6月末的台湾,太阳火辣辣的,武士们却打得心中发凉,无数倒下的战友在绝望而痛苦地嚎叫,大屯山却仍旧矗立在眼前。
桐野利秋极度愤恨,他不明白经过舰队如此猛烈的炮火,山上为何仍有如此强大的防御?
在基隆,在月眉山,现在是在沪尾港,敌人都表现得那样坚强,那样勇悍,他之前对所谓“支那人”的蔑视,此时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对“中国人”的敬意,甚至恐惧,“我们都低估了这些中国人,真不该选择这样可怕的对手,西乡大人误判了,我们都低估了”。
事已至此,只能拼到底了!
桐野的眼睛都快绿了,射出了阴森恐怖的光,恨不得一口吞了那炮台,他索性将后续的两千人也投入了进攻。
“不成功,便成仁,死生天命,为天皇而死,乃是武士的无上荣耀!”武士们再次发起了进攻,气氛中已隐隐有一丝悲壮。
义勇军高叫着反击,一次又一次将敌人打死在阵地前。
武士尸横满山,血流成河,但仍前仆后继,后面的士兵踏着前面的尸体,一批一批向山腰冲击,陆续有上千武士冲过了火力网,逼近阵地,甚至已经跳进了山腰的战壕,双方展开了白刃格斗,丁汝昌和贺东来都向夏云桐发出了呼救。
夏云桐一直严密关注着战局,眼看武士逼近了山腰,就立刻派出了援兵,他将陈前火线提拔为营长,将剩余半个警卫营全部交给他。
陈前激动不已,立刻带着五百精兵扑了下去。
此时听到呼救,夏云桐严令:“援兵即到,不惜一切代价将敌人赶下山!”
得到援兵的义勇军士气大振,也展开了疯狂的反击,到处都在拼死肉搏,双方都杀红了眼,先是枪弹,后以刀剑,最后竟用拳脚和牙齿厮杀。
义勇军的火力优势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两挺机枪都打得枪管红通通,因为过热而报废,因此也打得武士无法有效增援。
此时已经是黄昏,之前一直在山顶观战的高摇旗部队,也震惊于义勇军的勇敢忘我,感动之下主动向夏云桐请战。
虽然战力有限,但这支部队的加入,却使双方的士气此消彼长,成为压垮武士的最后一根稻草,伤亡过大的武士军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桐野利秋最后不得不带着残部撤了回去。
太阳已经下山,苍茫的暮色业已将临,黑夜即将笼罩整个沪尾,只是远方海面的地平线上,还燃烧着煨红的云霞,仿佛是一场冲天大火的反光,也染红了整个大屯山。
那里又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从山腰到山脚,堆积着大片大片的武士尸体,皮肤都变成了绿色,每一具死尸都是扭曲的,脸上残留着狰狞和不甘,周围夹杂着炮弹碎片、破碎的枪刀,以及零碎的肢体和头颅。
阵地里还保留着肉搏后的惨状,双方许多官兵搂抱着同归于尽,有抱着对方腰的,有抱着对方头的,有掐着对方脖子摁倒在地的,双方倒在一起,死在一起,许多枪托、木棒、石块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河灰白色的脑浆,一个义勇军士兵胸口被捅了七个窟窿,可嘴里还咬着对方的半只耳朵
第七十九章 最后的时刻()
撤退下来的武士们,精神上都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有些人甚至痛哭流涕,“我是来为武士的荣耀而战,可在这里却像野兽一样撕咬”。
桐野利秋更是气急败坏,受伤的右手被吊在脖子上,他心里知道由于滩涂厚厚的淤泥,所有重型武器,包括大部分的物质、装备,包括弹药和粮食,都无法运送上岸,这极大限制了武士的战斗力,否则五番联队不至于已经攻上阵地,却又被赶了下来。
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桐野再次要求联合舰队抵近作战,掩护四番联队登陆。
武士军并不怕在滩涂上遭遇炮击,因为炮弹落在厚厚的淤泥里,其爆炸威力受到极大削弱,而需要掩护的,则是靠近岸边的运输舰。
此时日本海军中不满的情绪正在迅速蔓延,许多官兵都觉得为了掩护武士军,舰队一再驶入敌人炮台的射程,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战术,不但使舰队的弹药消耗迅速,更导致宝贵的战舰白白损失,这等于让海军为武士的无能付出代价。
将领们因此一再向川村纯义进谏,希望能改变策略,保存战舰,但川村纯义顾全大局,接受了武士的请求,严命舰队发动进攻。
此时大屯山上也极为困难,义勇军伤亡惨重,能拿起武器战斗的,也只有千余人。
更为严峻的是,弹药已经不足了,许多士兵都只剩下十几发子弹,而且炮弹也接近告罄。
如此激烈的对射,炮弹消耗比预想的多了好几倍,李仕茂亲自向夏云桐告急:这么打下去,再过两天,280mm重炮就会弹尽哑火了!
夏云桐面临着极为艰难的抉择,要不要开始限制火力呢?
一旦炮弹打光,没有了炮台的威慑,日本舰队甚至可以靠近港口,用工程船只起吊那些沉船,打开堵口,武士军就可以进入港口,在舰炮的掩护下,潮水般涌入淡水厅腹地,那时大屯山的防御将变得毫无意义。
但夏云桐相信武士的处境只会更艰难,现在就像两个油尽灯枯的拳手互博,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谁先示弱就会白白增加另一方的士气。
只要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对方说不定随时会力尽倒下!
他果断命令:所有部队只管按照原先频率开火,谁也别心疼弹药,决不能让日本人意识到我们的困难,只管用炮弹狠狠教训他们!
23日清晨,沪尾港静悄悄的,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了。
在白亮亮的天幕的背景衬托下,大屯山那一抹翠黛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和长空渺茫地连在一起,融合在蔚蓝色的晨霭中。
从水天一际的远方,不时飘来几缕白云,海鸥欢快地掀动雪白的翅膀自由翱翔着,一排排闪光的浪花你拥我挤着扑向岸边。
多么美丽的景色,却很快被战火毁坏,隆隆的炮声撕裂了静谧的图画。
地面攻击不利,联合舰队再次投入了进攻,炮弹爆炸的烟尘覆盖了轻纱的晨霭,仅仅停了一天,海陆炮战再次开始了。
此时大屯山上的义勇军毫不吝惜地,将弹药向联合舰队倾泻,尤其是280mm口径的超级重炮,给了日本海军官兵以极大的精神震撼:
大炮在发射后会产生一种类似火车鸣笛时的呼啸声,闻之无不颤栗。
炮弹落在海面上,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好像是一棵参天大树猛然升入天空,然后再垮倒下来。
像钟表一样有规律的,联合舰队所在的海域,每隔几分钟,就会有这种幻想中的“大树”升起,接着便是可怕的爆炸吼声,军舰在“大树”之间,就像玩具般颤抖摇晃着。
依靠舰队的火力掩护,运输舰靠近岸边,四番联队开始在已经开辟的登陆场上岸,之前数百人的死亡,使武士们可以在泥滩上标记出一条勉勉强强的“安全通道”。
即便如此,上岸的四番联队将士都带有一种暗暗的惶恐,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加上弹药奇缺,疾病蔓延,已经使他们失去了最初的锐气。
尤其是粮食的缺乏,导致口粮一再减量,更是严重影响了部队的士气。
四番武士大都来自于岐阜、三河、信浓一带,携带的主要是“五平饼”,也就是串成一串,用酱油、味增和胡麻油调味的糯米团子,由于军粮的短缺,每人一天只能吃一个“五平饼”勉强充饥。
但是登陆之后,四番的官兵们却发现五番联队的伙食却优于自己。
五番是武士军团的骨干力量,虽然一再承受伤亡,此时还有三千多人,其中一半是萨摩藩士,这些人居然还能吃上两个“灰汁卷”。
所谓“灰汁卷”就是萨摩一带的主食,用植物灰腌制过的米团,竹叶包裹,食用时蘸上蜂蜜、麦芽糖水或酱油。
同样是为帝国征战,待遇还有悬殊差别,武器装备暂且不论,连吃喝也有高下贵贱,这让四番的武士们情何以堪,指挥官永山弥一郎因此与桐野利秋大吵了一架。
五番中还有一半是从六番补充来的冈山、熊本武士,一天也只能吃一个“吉备团子”(即用糙米加黑糖做的饭团),忍饥挨饿,早就不满,因此池上四郎也站到了永山一边。
但桐野利秋坚称这些粮食都是萨摩人民,即鹿儿岛县的百姓节衣缩食省出来的,当然要优先供应萨摩藩士,而且萨摩武士在战场上最为勇猛和善战,理应受到更好的待遇,而对于客军,萨摩人已经竭尽所能地供应了,如果一碗水端平,粮食只会消耗得更快。
双方争执了半天,为了战场大局才勉强压下来,但这让本已艰难的军心更加摇摇欲坠。
炮战还在继续,到了24日中午,李仕茂再次向夏云桐告急:炮弹真的快要消耗殆尽,近一半的火炮或者被击毁,或者因使用过度而报复,210mm炮每门只剩下四五发炮弹,而280mm重炮一共只剩下三发炮弹了,真的要山穷水尽了。
还是那句话,如果炮台真的毫无还手之力,敌人舰队就真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强行起吊沉船。
(验出了肾病,腰好痛)
第八十章 致命的一击()
夏云桐十分焦虑,一次次的艰难选择,将士们多少的血泪牺牲,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能将数量上占尽优势的敌人挡住,眼看就要将西乡隆盛和他的军团逼入绝境,若在这最后一刻功亏一篑,那该多么令人痛惜!
他咬咬牙,事到如今只能尽人事知天命了。
真要到那一步,就只能退入沪尾港进行巷战,他命令李仕茂打完炮弹后,就安排炸药雷管,一旦需要放弃大屯山,就不能把这些火炮留给日本人。
此时此刻,夏云桐的胸中有一股悲壮之情油然而生,他在望远镜中默默关注着最后的炮战。
中午的时候,海面上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夏日的太阳一出来,就热得发狂,可是海水却是碧蓝碧蓝的,蓝的令人心爽,让人不禁想变成一条鱼,钻进波浪里去避暑。
大屯山炮台此时正向敌舰队发射最后的弹药,无巧不巧,巨响声中,一发280mm重炮击中了“千代田形”炮舰,舰尾几乎被完全撕裂开了,海水汹涌而入,迅速淹没了住舱甲板、医疗室和弹药库,舰体倾斜26度,舰上还燃起了熊熊大火。
眼看军舰倾覆在即,舰长瓜生外吉痛心疾首,蹦着要和军舰共存亡,最后却被部下生拉硬拽,几乎是抬进了救生艇。
“这一炮漂亮!”夏云桐远远看着,心里别提有多兴奋,就像夏日里喝了一杯冷饮般舒爽。
相反,日本联合舰队却分外沮丧,不断地损兵损舰,正在不断地折磨他们的精神,也摧残着舰队司令川村纯义的意志,他也开始动摇,这样坚持下去是否正确。
这支舰队可是帝国海军的全部精华,也是帝国对外扩张的王牌,若是在这里遭遇难以承受的损失,作为指挥官,他将是大和民族的罪人,无颜以见天皇了
柴山矢八也在规劝:“将军阁下,我们是否该规避一下?”
正犹豫间,“甲铁”号铁甲舰也中了一发210mm炮,炮弹击穿了护甲,重创了锅炉房,外泄的高温蒸汽,将里面的操作人员全部烫熟了。
整艘军舰也彻底丧失了动力,如同一条巨大的死鱼漂在海上,这是一个完美的固定靶子,所有人都眼睛都紧盯过来。
虽然有些落后了,但这可是日本第一艘铁甲舰,在其海军的发展史上有着里程碑的意义,寄托着日本上下对海上霸权的渴望。
义勇军自然希望能趁此机会,将此舰送入海底,但夏云桐心里明白,炮台上的210mm炮弹快要打完,即便再击中一发,也不见得能将其击沉。
只能寄望于280mm重炮,但三发炮弹已消耗一发,还能再中吗?
万一不中,不但是浪费了这个宝贵的机会,更是直接宣告了本方的弹药告罄。
就在万众期待中传来一声怒吼,随即在“甲铁”号的正前方不足十米处,一个冲天的水柱拔海而起,将大量的海水倾斜在甲板,巨大的爆炸声更是震耳欲聋,飞舞的弹片甚至打到舰上,将信号旗、烟囱和桅杆等打得稀里哗啦。
站在舰桥上的舰长,海军少将日高壮之丞,吓得魂不附体,全身更是被海水浇了个落汤鸡,心里万分庆幸:“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严令部下全力抢修,水兵们奋不顾身冲进锅炉房,备用的蒸汽机意外还能启动,“甲铁”很快就恢复了一点动力,这让整个联合舰队喜出望外。
夏云桐看着则十分惋惜,现在只剩一发重炮,实在不敢奢望奇迹。
就在此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重炮,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击,熟悉的呼啸声响起,夏云桐屏息注目,这一刻仿佛时间停顿,其实只是一刹那,却似乎过了很久。
“甲铁”号的右舷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军舰都被震得一跳,迅速被浓浓的黑烟所吞没,到处是横飞的碎片、血肉,海水从破处涌入,舰体很快开始倾斜。
日高壮之丞浑身鲜血淋漓,挣扎着爬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舰上已经是一片混乱,转眼间舰尾高高翘起,推进器露出水面,舰首却扎入水中,不到半分钟,日本购入的第一艘铁甲舰,就带着舰长和数百名官兵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夏云桐高兴地蹦了起来,这可是最后一发重炮,多么美妙的一炮!
“多么狠毒的一炮啊!”川村纯义目瞪口呆,喃喃自语,直到柴山矢八在耳边大叫,才清醒过来。
“将军阁下,我们必须马上退出战斗!”
川村立刻传令:“全军撤退!”这一炮已经彻底打垮了他继续战斗的决心。
所有军舰都以最快的速度退回了大海远处,匆忙间“凤翔”号甚至还和“延城”号发生了刮擦,这一炮也彻底打垮了他们的信心。
大屯山上则是一片欢呼声,让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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