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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午后,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阳光正是难得的温煦的时候。
这个时候,也正是葛瞎子最是惬意的时刻。
中午时分,吃食是可有可无的,只要能够喝上那么两壶小酒……实在不行,一壶小酒……哦,不,半壶小酒也成,只要是能够达到微醺的那种感觉就好。
葛瞎子的要求真的不高,只要微醺就好,他也会很好地配合,尽量“调整”出那种微醺的感觉。真的,标准已经无法再低,因为还要牵扯到上午、或者昨天、甚至前天光临他这个卦摊儿主顾们的腰包的厚瘪程度,因此也就实在无法强求都按两壶小酒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死硬的标准。
半壶、或者一壶、甚至两壶小酒下肚之后,再将棉袄的胸前大襟一拢,双手往袖筒中一插,身子往墙角那么一仰,小阳光再毫无遮拦地往身上一晒,呼噜再那么一打,嘿,那叫一个舒坦!
那种感觉,唉……那给个县太爷都不带换的。真的,县太爷……真的不换。
“咦!这是谁这么讨厌,人家正舒坦着呐,没的恁要吵醒人家吗?!”听到一个人在旁边低声呼唤,刚刚要进入神游境界的葛瞎子有心置之不理,可一想到明儿、或者后儿、甚至大后儿午时的半壶乃至两壶小酒的标准问题,他还是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
葛瞎子虽然被称为瞎子,可眼睛多少还是管些用的,不过……达到后世的军检线确实有些差距。
他之所以甘心情愿被人称为瞎子,是因为这样就可以把本来是“看到”的,堂而皇之地称为自己“猜到”的、或是掐指一算“算到”的,总之,人家多数是不会以为是他“看到”的。
另外,万一(说是万一就是万一,绝不像有些人说的是什么百一十一神马的)出现掐算不准、看相走眼的时候,“我都一个瞎子了,还跟我计较个什么劲儿啊!”这么一句话,足可以抵消掉几记老拳的。
葛瞎子迷迷瞪瞪睁开眼,先以眼白示人,以此表示自己是真的“目中无人”。而当你不注意的时候,眼白就迅疾换位眼珠。
“这位小哥,是要问财运,还是问前程?”葛瞎子一边假模假式地摸着这个年轻后生的手,一边问道。
“还请先生指点一下迷津。”对面的年轻后生说道。
“哎呀,前路漫漫,回头是岸,小哥是不是……”葛瞎子一边云山雾罩地忽悠着,一边揣摩着这人的来历。看他年纪不大,面皮虽然泛黄,可看上去很是光滑而不是粗糙,并非风吹日晒之因,穿着打扮也不似军户,可摸着虎口处肌肤特别硬实,难道是……衙门中公人?“好端端的,小哥因何就舍弃了?”诈一诈先。
“先生是如何看出来的?”
“天机不可泄露,相信瞎子不打诳语就是了,唉,这年头有个饭碗就羡煞人,不知小哥因何……”
“唉,我也不想啊!没有天理了!原以为……哪想到……”年轻后生欲言又止,满腹的委屈无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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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葛瞎子卦摊儿算命的,正是已被开革出延安府捕快队伍的张秉。
此时此刻的张秉,真的茫茫如丧家之犬。
在新晋同僚叶荣生的撺掇之下,张秉一怒,捅了延安府赵家这个马蜂窝。
那些锦衣卫卫所兵丁似乎早有准备,要不然自己只是刚刚举报,那些人就犹如神兵天降,顷刻间就将赵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次似乎要出大事儿了!”虽然感到有些忐忑,但是看到冤家对头倒大霉,张秉还是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
为了避免引起猜疑,他甚至一直隐忍着,没有去找那个小寡妇,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可是,随着事情的走向逐渐平和,几天之后赵家竟然安然无恙。
这下张秉感到大事不妙,自己或许就要大祸临头。
果不其然,在刚刚恢复了些颜面之后,不顾自己那满身的伤痕累累,首先就将报复的魔爪伸向了捕快张秉。
此前几乎沦为赵家附庸的延安府和肤施县衙门,在赵家的这次罹难事件中,基本上是毫无作为。究其原因,就是知府和知县大老爷没有在事后马上屁颠颠的向赵家诉说被朝廷重压的委屈,赵彦和赵章这老哥儿俩也是心知肚明。
但是,明白归明白,可该摔的脸子还是不能省略的,就是养一条小狗,见到主人受到外人欺负的时候,即便明知无法阻止,最差也得在旁边“旺旺”几声不是。
朝廷调集了这么多的人手,这么大的举动,堂堂的知府和知县两级衙门,事前竟然一无所知?不要你们阻止朝廷的行为,也不要你们从中加以破坏,只要你们事前传递个消息都做不到吗?
不过,赵家也知道,如今已是落魄,就无法追求往日的风光,以前那些谱至少眼前是不能再摆出来了。因此,在冷落了两位大老爷稍许时间之后,赵家老哥儿俩还是出来相见了。
相见争如不见,一方是不知如何安慰,另一方更是不敢将所受的欺凌尽数倾吐,双方尴尬枯坐半晌,轮流叹气之后,只得无语分别。
就在即将分手之际,赵章就提及了那个叫做张秉的捕快。
两位大老爷也都是玲珑剔透的脑筋,自然知晓赵家提及这个捕快的意思。他们也知道对赵家很是歉疚,因此,尽管张秉本来是应该做为有功人员要予以奖励的,此时也只能委屈他了。
但是,也只能寻个错处将其开革了事,希望赵家谅解,衙门也有衙门的难处。
两位大老爷有些过滤了。对于捕快张秉的仅仅被开革,赵家不仅没有怨气,反而是正中下怀。要知道报复就已经能够带来快感了,而亲手实施报复,简直就是将报复带来的快感延伸到了极致。
赵家开始享受快感,而张秉却开始陷入极度恐慌之中。
第1卷 第一二九章 搂草又逮到一只兔子2()
他自是知道,自己被开革完全是来自赵家的报复,也知道自己脱去了捕快的这身皮囊、脱去了这层保护壳之后,也并非就预示着赵家报复的结束。
身为曾经的捕快的张秉,不管出外做什么事情,总能真实地感到那些盯过来的眼睛。这种感觉须臾不离,令他全身都感到冷飕飕的。他明白自己如果不及早脱身的话,早晚要死于非命。
事后,似乎为了寻求心理上的一点儿慰藉,他也曾去找过那个小寡妇。可是找了几次,始终也找不到。
后来他去了那个小寡妇当时住处的数次多了,才被那里的邻居告知了真相。
小寡妇和她的所谓守寡婆婆也是不久前才搬到此处,并且也是十来天之前刚刚搬走。之前周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也不了解她们的身世。
所谓成亲不久,丈夫就因病去世云云,也都是她们婆媳二人的自说自话,旁人无一可以作证。
有的人说小寡妇是跟着一个男人离开的,有的说是与好几个男人一起离开的,不过,此后就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这倒是众口一词。
想起那个小寡妇曾经“一定等着他”的承诺言犹在耳,现在人却是不告而别。张秉回家琢磨了三天,终于明白过来——很有可能……自己是被这个外表看起来娇的女人欺骗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让一个女人给骗了。
做为一个堂堂的男人,他感到这是无法忍受的、是巨大的耻辱。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将来自己能够“成就大事”,一定要让天下的女人尝到水性杨花的后果。
若是皇帝陛下了解了他在这个阶段的心理变化,恐怕就对后来的那场空前惨烈、灭绝人寰的屠川事件,以及使用极其残暴的手段戕害川中妇孺的昭昭罪恶,大概能够找到一些缘由。
到目前为止,虽然因为某些因素、甚至某些重要因素注入了这个时代,很多事情都因此而改变。可张秉的命运轨迹也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还是按照冥冥中的安排发展着。
走投无路之际,张秉决定去投军。
只要自己愿意,这个时代转入军籍还是比较容易的。只要加入到边军中去,有边军这顶大帽子护着,就算是延安府赵家也不能轻易就把自己怎样。如果自己足够努力,运气也足够好,指不定就能在军旅中闯出一片天地。
但在临行之前,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葛瞎子的挂摊上去算一下,看看自己到底是否适合军伍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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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秉把自己打算投军的意图对葛瞎子一说,算命先生竟然也是一叠声地赞同。
因为葛瞎子看张秉像是很识一些字的样子,而且身板结实四肢灵活,显是曾经练过。最为关键的是,葛瞎子手眼并用,将张秉的尊荣觑了个仔细。
此时的张秉年轻,尚未蓄须,颌下只有软软的胡须,虽然“黄虎”的名头尚未被人所知,可看上去的模样也算雄奇。再加上刚才了解到,这个年轻后生竟然还能识得一些字,这在军伍中绝对算是稀缺资源,肯定能够有所作为的。
说实话,葛瞎子一生全指着一张嘴忽悠人讨生活,而他下面说出的话,绝对出自真诚,绝非为了多赚取几文铜钱。
“小哥相貌堂堂,又识文断字,虽暂时蹉跎,可切莫抛弃了心智,”说到这里,葛瞎子为了表示重视,表示是经过了自己的慎重思考,有意沉吟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小哥日后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来……”葛瞎子心血来潮、意犹未尽,非得来个买一送一,“来,小哥有何愿望,瞎子一并满足,嘿嘿,不多收钱的,”
看相算命都有很多窍门,掌握好了就能少受很多的打。“千万不要把话说死”就是其中最主要之一,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此类人的口头禅,也是避免挨打的、响当当的挡箭牌。
葛瞎子本来对于这位小哥很是笃定,看好他将来肯定能够出人头地,开出八面威风的局面。但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很是让他将那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的口头禅顺嘴带了出来。
也亏得葛瞎子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失误,才保全了他今天这一卦的完美。
因为,就在一会儿之后,真的就有意外发生。
“小子想有个重新开始,不知先生有何教我,”年轻后生浑不在意,依然执着于自己开始的想法。
“好,改头换面,哦,不,是重打锣鼓另开张,好,不知小哥如何称呼?”葛瞎子一边顺口咧咧着,一边在心里琢磨如何才能令他“重新开始”。
“小子张秉,”
“张秉,是……”
“弓长张,秉公秉政之‘秉';,”
“张秉……嗯,不若改下名字吧,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先从名字开始,应该能够博个好彩头的,”
“那麻烦先生了,”
“秉是持、或是握之意,不若秉忠,嗯,对堂上大人、帐中的大人秉持忠心,如此必视为心腹……好名字好名字,阁下若是有志从军,秉持一份忠心,上司定能依为心腹……”
“秉忠……秉持忠心,嗯,那谢谢……”别看就加了这么一个字儿,可张秉感觉就是要好一些。张秉嘴里念叨着自己的新名字,对葛瞎子表示着感谢。
“唉,何若献忠,”葛瞎子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说话的声音也随之高亢起来,“就叫张献忠吧,将一颗忠心毫无保留地献给将军大人……”说完之后,葛瞎子那迷迷瞪瞪的两只眼睛似乎都要放光,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急智了。
“献忠!忠心献给将军大人,这个名字比那个秉忠又要好……”
“拿下!与我速速拿下!”
张秉兀自比较着“献忠”和“秉忠”的区别,一声声调尖利而嘶哑、几失人声、且近似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叱呵,在卦摊儿的旁边陡然响起。
随着这一声叱呵,卦摊儿左近区域,刹那间就人影激射,飞沙走石。
第1卷 第一三零章 搂草又逮到一只兔子3()
在大明王朝的这个时代,对于李自成和张献忠这种出生于零零后、而且在当时尚无显著“反迹”的、二十郎当岁儿的年轻人,能够给予足够重视、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
不错,发出这一声歇斯底里叱呵的,就是与张玉等四名护卫在延安府微行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
与此同时,皇帝陛下还用手指着站在挂摊前面的张秉。而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因为激动,因为紧张,或许还有着些许的亢奋和惊奇,鬼都不信的手指、手臂、甚至整个身体都处在不停的颤抖之中。
在刚刚过去的大事件中,张秉本来是属于一枚小小的棋子的。虽然必不可少,可总免不了被轻视,因此除了与他有过直接接触的叶荣生等人,其他人或许连个印象都没有。因此,不要说皇帝陛下从未见过此人,就是身边的锦衣卫千户也是从未谋面。
可是,这些都无足轻重。在这个时代,皇帝陛下只是听到“献忠”这两个字,就已经很能起到“提神”的功效了,何况这个人还是姓张!
如果只是杀官造反,皇帝陛下或许对这个姓张名献忠的人并没有多大的“成见”,因为就连皇帝陛下自己都认为,有些官实在是死有余辜。只是,造反就免了吧,在其位谋其政,谁让他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呢?
可张献忠降而复叛,叛而复降,视朝廷为法度儿戏、视皇帝陛下的好生之德为时有时无的饰物,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最不能容忍的,还是他在四川犯下的灭绝人伦的滔天罪孽,其行径简直禽兽不如,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宽宥的。
幸而今天偶然遇到,真乃大明王朝莫大的幸事。皇帝陛下怎能不心惊肉跳、如临大敌、精神亢奋呢。只是有些遗憾、有些丢面子的是,堂堂的大明朝皇帝陛下,为这么一个已经失业、而且正处于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捕快而失去常态,事后好一段时间他自己兀自脸红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