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忽而感到了阵阵黏腻的风袭来。这风中有一股幽香,袭在他脸上,扰在他心里。
韩金镛睁眼,发现果如他自己所料,是张海萍在朝自己吹起。
按捺在小腹的这一口气,只要一宣泄出,韩金镛必将站不稳。一旦他站不稳,水桶便要晃动,只要水桶一晃动,桶内的水便会洒出。
即便是周斌义对此没有惩罚,可韩金镛自心底仍然受不了周斌义的失望之情。
于是,韩金镛强硬的生生抗住了张海萍的挑逗。
“韩金镛,你好生的本事,真真不愿意再理我了么?”张海萍见韩金镛无论如何也不搭理她,终于开口说话。
当然,韩金镛无话可说,也无话能说。
他只能再度把眼睛紧紧的闭紧。
“行啊,好吧,我知道你现在正在练功,无暇说话,既然你不愿意、也不能张口说,那你便听我说。如果你不出声,那就意味着你的回答是肯定的!”张海萍说道。
“自从你上次以言语相逼,欺负我过后,我心里真真切切的不好受,我没想到,我张海萍与你朝夕相处将近三年时间,却换不来你口中一句真心话。所以,这一个月以来,我深深陷入了对你的埋怨中,不愿意再见你,也不愿意再见任何一人。即便转天我就去学校复课,仍然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张海萍说到此处,轻轻打了一个唉声,“可是,时间是一剂良药。我自己钻了整整一个月的牛角尖,可最后,幸而迷途知返,自己又原路退了回来。这才明白这整件事情的原委——是我张海萍错怪你韩金镛了!”
听了张海萍的话,韩金镛心里油然而生的,出现了一阵悸动。韩金镛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压抑住这种悸动,身体上这才没出现细小的震颤。
“我只道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你真的是为了向我父亲报恩,这才去‘浪里鲛’的府上前去救我。可是,那天你有千百个理由采取另一种处理方式。我知道你那天表现的颇为冷静沉着,即便我爹被人相逼,身陷重围,你都保持了足够的冷静。可就在我出现的那一刹那,你突然间就失控了。就在我的性命堪忧的时候,你突然间就爆发了。这样的反应,就不仅仅能用‘报恩’来解释了,你心中,肯定还有其他的想法,只是你不愿意去面对,更不敢面对,是或不是?”
一语点醒梦中人。或许在韩金镛的心中,当时真真如同张海萍所言。只是连韩金镛自己也不曾发觉。
“你不说话,你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就当你回答‘是’了!”张海萍窃喜。
韩金镛仍旧纹丝不动。
“其实,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现在已经原谅你了!”张海萍如释重负的说道,“咱俩疏远了整整一个月,相互冷淡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不知道你过的如何,但我过的真真是不好,茶不思、饭不想,生活里就像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的家里有个‘父母之命’的没过门的媳妇,我听说她的命运颇为多舛,和祖父客居在你家多年。可是你自己也得琢磨琢磨,这样多年来周而复始的同居屋檐下,你们之间究竟是亲情多一些,还是男女之情多一些?在你心深处,究竟是把她当成了你未来的媳妇多一些,还是把她当成你的姐姐多一些?她之所以同意成为你韩家的没过门的媳妇,又究竟是对你的爱慕多一些?亦或是报恩之心多一些?或许你心里一直就有个答案,只是你难于启齿、不愿面对,更不想再更伤这姐姐的心,不想让她的生活更加凄惨、让她的人生更加晦暗,这又对或不对?”
张海萍的这一番话,在韩金镛的心中掀起了阵阵涟漪,他心中或许已经被张海萍的话语说动了,只是表情上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不说话也罢,不言语也罢,不理我也罢,其实你内心深处,早就对我刚刚这些话有个大概的认识了,对或不对?你知道我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对或不对?你对我,或许就如同我对你,只是你不愿、并且不敢面对,这又对或不对?”张海萍说道,“韩金镛,这一个月,我冥思苦想,不断调整着自己思考的立场和角度,这才明白了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只道我是张汝霖的女儿,是张汝霖的掌上明珠,是千金小姐;而你不过是我家的下人,不过是这宅子里诸多家奴院工中的一员,你不能、更不敢想与我有什么瓜葛,你怕与我暗生情愫,就会连累到你和你父亲的事由,就又会回家种田,就没法生活在天津卫,就没法在外做工贴补家里,就会让所有人失望,对或不对?在你的心中,或许早就有其他一些有违的想法,只是你不愿面对、不敢面对,是不是?在我的面前,在我家丰厚的家业面前,你有些自惭形秽了,究竟是或不是?”
张海萍说至此处,韩金镛无言以对,但他的心中已经生出波澜。韩金镛深深的做了两次深呼吸,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气力,又像是在自怨自艾的叹气。
“好吧,韩金镛,我知道你在练功,没法子理我;或者是你以练功为借口,不愿意理我。这两种解释,无论是哪种也没有关系,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要和你说的话,今天全都说完了。说完了这些,我也就轻松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你一个月之前那番绝情的话,就真的不理你、真的埋怨你。我心里依旧抱着热火罐儿,但你无论是什么想法,都不要紧。你能左右的了你自己,却没法子左右我。甭管将来究竟如何发展,我心里始终装这个你。不仅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更因为自打你来的头一天,我心里就已经有你了!这你永远没法子漠视,永远没法子逃避。”
张海平说完这话,张海萍表情轻松,她脚步翩跹,一步一跳的走了。
韩金镛浑身上下,却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自己也说不出,这究竟是因为疲惫,还是被张海萍说中了心思。可就像张海萍说的那样,这事情已经到了没法子回避、需要直面的程度了。
韩金镛此刻心猿意马、心神意乱,可他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仍旧保持着该有的体态和姿势。
更加强烈的疲劳感,一股股如同惊涛骇浪般袭来。
更令韩金镛担忧的是,张汝霖铁青着脸,脚步凌乱的来到了周斌义的教师爷跨院。
见韩金镛双肩横挎着扁担,挑着两挑水,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张汝霖和他站成脸对脸,问道:“刚刚我那疯闺女又来了,是或不是?”
这下,韩金镛不得不开口说话了,他也必须要开口说话。
“东……东家……您放心!”因为强烈的疲惫感,韩金镛的脸上表情有些狰狞。
“我放心!你韩金镛是个什么人,我心里清楚的很!我相信你们爷儿俩,更相信你韩家的家教!”张汝霖伸手拦住韩金镛的话,说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事儿,是为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周教师爷在这儿么?他在哪里?”
“在屋里!”韩金镛摇了摇头。
“那我进屋跟他说吧!”张汝霖忧心忡忡的说道,“你继续练!”
张汝霖走进了周斌义的卧房。两人对话许久,倒也不避讳韩金镛。
韩金镛只是听了个大概其,但他听到一句就已经至魂飞魄散的境地。
因为,他听到张汝霖说道:“‘浪里鲛’还活着,天津卫的县太爷拿死囚掉包,把他给放了!”
第112章 终知有我()
张汝霖的话,远比“浪里鲛”真实的死活更让韩金镛担心。
谁都知道,“浪里鲛”逢此大难,即便不死,也要被脱掉一层皮。可是,无论是死是活,“浪里鲛”个人的状态都要被严格保密的。现在引起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让张汝霖听此消息后异常恐惧。这样的情绪一旦蔓延到家中,势必会引起整个宅子里从上到下的慌张。
咱得说,这“浪里鲛”身边真的有高人:他的死,让人惶惶不可终日;他的活,更让人惶惶不可终日;他的死而复生,还精准的让张汝霖和张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光是这样不是办法。
机灵如韩金镛,也无法在这须臾之间,突然就发现了个中问题的关键,好在韩金镛依旧不敢动。他依旧牢牢地扎着马步,双肩上担着的扁担,扁担两头挂定的水桶,依旧纹丝不动。
“东家,我听到您说的了!”周斌义不等张汝霖进屋,此刻已然走出门外,他声若洪钟,见韩金镛果如所要求的一样,扎马时做到了“滴水不漏”,于是点点头,示意他提前结束这一天的学艺。
“行啦,孩子,今天就到这儿吧!”周斌义又对韩金镛说。
比如释重负强烈一万倍的“如释重负”,就是此刻韩金镛的状态。
听闻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他浑身几乎呈现瘫软之态。
“腾……”的一声,韩金镛身形一矮,肩上挑着的两只木桶顿落在地上,而他自己却从这须臾之间的高度差中,觅得了良机,矮身从这重压下脱身。
“我已经不行了……”韩金镛心里确实是想在周先生、尤其是张汝霖面前保持体面的姿态的,可是,这阵子身体不会说谎,即便意志再坚强,依旧躲不过长期负重缺氧的身体。须臾的时间里,他已经瘫软在地,只有出来的气儿、没有进去的气儿。
“嘿嘿嘿!我说,孩子,别在地上装死,给你一袋烟的功夫,赶紧把呼吸给我调整好喽,赶紧站起来,咱得商量商量对策!”周斌义见韩金镛疲惫的躺在地上,渗出水来,在韩金镛的身上倒了一些,算是帮他降温,又用脚踩了踩他的大臂、大腿,算是给韩金镛松弛肌肉。
“行了,到了今天,我给你加的负重,已经到了极致,再往后,即便练的再苦,也不会给你加更大的重量了,我只会给你叠加、累计时间,在这一点上,韩金镛,你可以放下心来啦!”周斌义说道。
“师傅情深,为我深思熟虑制定教学计划,韩金镛无以为报,唯有好好学习!”韩金镛说话有气无力,他躺在地上不愿意动,两只眼皮似乎就在强制的撑着,避免自己闭目睡着。
“孩子,现在这节骨眼儿,你最不能干的事情就是睡觉,哪怕是打个盹都不成!你一睡觉,刚才练的功,都随着浑身的酸痛劲儿走了。你得等会儿,等你的身体能够适应了这样的强度、这样的疲劳之后,才能完完全全的放松!”周斌义说道,“毕竟费了这么多的时间,耗了这么大的功夫,用了你这么多的气力,这努力不能白白浪费!”
“嗨,师傅,相比于我今天出的力、今天练的功夫,我此刻更担心‘浪里鲛’的死活!”韩金镛终于忖不住,道出了自己在精力上、情绪上皆有些失常的原因,他起身,对周斌义说道,“我说师傅,您总得拿个主意、拿个态度,您觉得这事儿咱该怎么应对?咱应该怎么办啊?”
“怎么应对?怎么办?韩金镛,东家紧张,我不意外,毕竟东家的家中才逢大变,前些日子的地面上始终还看得出血迹!”周斌义说道,“但这样的情景,对咱爷俩儿而言,却应该是举重若轻。一个‘浪里鲛’式的小角色,如果权且能让你如此慌张的话,那这么说来,你的承受力也特意的太差了!”
“那您说,咱该怎么办呢?”张汝霖见到周斌义举重若轻,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了个底,他心道还是周斌义的城府更深,无愧是个江湖前辈,口中却问道,“他‘浪里鲛’,随时有可能反咬一口,为了之前我们之间结下的梁子,再度寻仇来的!更何况,这不仅是丢了面子的事儿,他‘浪里鲛’和咱有断臂之仇!”
“东家,您放心吧!”周斌义说道,“这‘浪里鲛’再猖狂,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时间里,他也不敢如何。一来,即便活下来了,也是捡了一条性命,失血过多,他且要调整身体,才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二来,如果当真是如您所言,他是被官府衙门以‘金蝉脱壳’之计换将出来,那么从此往后,天津卫就再无‘浪里鲛’了,他躲我们还躲不过来,咱没必要担心他会主动找上门来!”
“照您这话,师傅,咱就真的一点也不用担心了?”韩金镛试探的问道。
“当然也不尽然!”周斌义摇摇头,“张家暂且不用担心了,但你我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他‘浪里鲛’很长时间内不会对张家如何,却会把这满心的怨气,发泄在你我身上!”
“那我是不怕的,俗话说邪不压正、人以类聚,他‘浪里鲛’的能耐,决定了他不可能找到高明的帮手!”韩金镛长舒一口气,“师傅您这些日子又下了苦功夫,我的能耐或有精进,就更不怕他‘浪里鲛’!”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孩子,你不可小瞧‘浪里鲛’!”周斌义说道,“实不相瞒,孩子,我如今孑然一身,身边没有亲眷,早已经没有了牵绊,他‘浪里鲛’要找我寻仇,报这断臂之仇,自然来找我,我还想看他究竟有没有这个胆量;但你不然,即便你的能耐如今足以遏制‘浪里鲛’,可你的家眷呢?‘浪里鲛’已经结交了你青凝侯村家里的财主,也就是说,他随时可以掌握你的家庭状况,一旦他找你报仇无果,把满身的怨气撒在你的家人身上呢?”
听了周斌义这话,韩金镛心里“咯噔”一下。此刻,他的思路跟着周斌义走,瞬间就回到了青凝侯村,回到了他的父母、外公,回到了钟先生和钟芸的身边。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累了,但你得强打精神,多跑一趟,先别顾吃晚饭的事情了,我估计你也没有心思吃!”周斌义说道,“我估计之前东家给你假的时候,你不可能把天津卫发生的事情,和你母亲完完全全的说,但现在,你必须要去说了,要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要嘱咐你外公王义顺加强戒备。只要你外公人在,他盛名之下无虚士,就能有足够的威慑,让宵小之辈不敢造次!”
“是!”韩金镛点点头,他的目光瞟向了张汝霖,没有张汝霖的发话,韩金镛不甘离去。
“去吧,按你师傅的意思办!”张汝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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