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钟先生浑身发抖,即便是在初夏的光景,可是被这凉水一浇,钟先生仍然感到浑身发冷。他颤抖着身子,佝偻着腰板,拄着拐,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发现书已经被黑色的凉水浸透,钟先生索性把书扔在一旁。
“无凭无据,咱说不出什么……”钟先生摇摇头,轻轻打了个唉声,“唉……寄人篱下,怎能不低头,算了,你陪爷爷回家换衣服吧!”
钟先生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钟芸的肩膀,向门外走去。
路过韩金镛身边的时候,钟芸回头默默看了一眼。
眼中满是泪水。
韩金镛这才发现了钟先生的窘态。
“这是你干的?”韩金镛向赵德辉问道。
“唉,怎么就是我干的?这半天我可一直在你身边站着,一直跟你玩儿呢,我说小金镛,你可不能冤枉好人!”赵德辉明知没有对证,他死活不承认。
“嗨!”韩金镛摇摇头,以为这不过是赵德辉无伤大雅的恶作剧,“钟先生年岁这么大了,哪禁得住你这样的玩笑,你这可有点玩儿过头了!”
“我说小金镛,咱把话说明了,这真不是我干的!”赵德辉死活不承认,“第一,我一直站在你身边,没有时间;第二,我敬仰这教书的钟先生,没有动机;第三,这你要说我干的,总得有个真凭实据,你说是我干的,我们还说是你干的呢!”
赵德辉这话一说完,马上给几个表兄弟递了个眼神。几个小孩儿心领神会。
“对!对!这明明是韩金镛干的!”
“你这小金镛,刚刚拜师学武,就不知深浅,哪能跟先生开如此的玩笑?”
“韩金镛你这样就不对了,先生平日里对你不薄,你怎能恩将仇报?”
……
各种各样的装腔作势的埋怨,没有缘由的都指向了韩金镛。弄得其他看热闹的孩子,真以为这恶作剧是由韩金镛一手导演的。
“得了!得了!得了!”韩金镛朝赵家这几个表兄弟摆摆手,“你们啊,也甭闹,咱都好好念书,好好练拳,别这样对这钟先生,钟先生上了几岁年纪,身体不好,行动不便,甭管是谁干的,这样不仅伤他老人家的身体,更伤老人家的心!”
韩金镛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理会赵家表兄弟们的胡闹,他从门口的厢房里,捡起扫帚、墩布、畚箕、抹布,到屋里二道门的门口处,开始清理起那些黑色的汤水。
“得啦!没有热闹啦!咱都进屋等着钟先生给上课吧?”赵德辉见没有了戏唱,知道再胡闹下去也没有了意思,招呼着大伙儿都进屋坐。
小哥儿几个相互递了个眼神,沾了这样的小便宜,他们几个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有一种说不出的小庆幸。
说起来,赵家这些小孩儿们的表现,恰恰反映了所谓的中国传统的等级划分机制,“士——农——工——商”,曾经,赵德辉的父亲是个经商的“商人”,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但是其后,他穷其所能卷了个官,成为了“士”,于是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但自己的孩子凭空就有了优越感,而且连他的三亲六故,也一下子有了靠山,在乡里成了有背景、有身份的人。
这样的人,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背景、这样的身份,做一些小恶,往往得不到惩罚,而小恶才会慢慢的积攒,成为大恶。
这是后话。
让我们把目光收回到这所热闹息壤的“王氏文武学堂”。此时此刻,钟先生换好了衣服,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始给大家教书上课。
当然了,既然钟先生不再追究刚刚的恶作剧,那这帮小孩儿们也就落个幸灾乐祸,谁也不会再去询问钟先生被冰冷的墨水浇过后,有没有着凉感冒之类的。
按照之前王义顺和钟先生的约定,这两天,钟先生正在准备搬家到这文武学堂来住。王义顺也已经辞掉了每天做饭的伙夫、杂工。做饭的事情,交给了钟芸,其他杂乱的活计,则按照值日,由学生们自主完成。
再有几日,钟先生就要带着钟芸,真真正正把文武学堂当成自己的家了。
中午吃完饭后,学生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有的踢毽子,有的坐在太阳地里冲盹儿,有的比比划划打打闹闹。韩金镛,却开始跟随着钟先生,开始打扫起之前搁放杂物的厢房。
“先生,上午那阵子,那盆水不是我放的!”小金镛怕钟先生多想,误解了自己,一边干活儿一边说道。
“当然不是你!孩子,这事儿眼睁就不是你能行的出的!”钟先生说道。
“是赵家那几个歪毛儿淘气干的!”小金镛说,“我倒不怕给他们打小报告,但这事儿干的真不地道!”
“我去找他们算账!”听了韩金镛的话,钟芸耐不住性子,扔下扫帚就要去找赵德辉。
“孩子,闺女!”钟先生叫住了钟芸,“别去,回来!”
“我得去问问他们!”钟芸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猜就是他们干的!”
“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钟先生说道,“再说,你逮到他们了么?你怎么知道是他们干的?你有什么证据?你这样冲动的出去,让他们一问,你这不是自讨欺辱么?”
“那行,以后您找机会再教训他们!”钟芸愤恨的说。
钟先生却微笑的摇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韩金镛,问道:“孩子,这事儿要是你,你会怎么办啊?”
“我?”韩金镛压根也没想到,这样的事儿会出现在他自己的身上。
“先生……我……我没想过这样的问题。”韩金镛有些龃龉,他吞吞吐吐的说道。
“告诉你,孩子,人们做善事,全都是为了‘善有善报’;但他们作恶的时候,只有当真的出现了‘恶事’的后果之后,他们才会自责,担忧、恐惧会有‘恶有恶报’。”钟先生说道,“他们生活在担忧、恐惧中,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你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惩罚么?”
“先生,您说的是!”韩金镛点点头。
“孩子你记住,别人冒犯你的时候,宽容是最大的美德!但如果冒犯的不是你,而是事关国体、国格,那边没有任何宽容的余地。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要必争,毫不犹豫!”钟先生说道,“昔日,汉朝名将陈汤递给汉帝的上疏中曾经说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样的人物,才是真英雄。”
“先生,我记下了,不要计较个人的小得、小失,但当国家有难时,要舍生取义!”韩金镛突然驻足,他双目放光,说道,“我记得我读您的藏书,汉朝骠骑将军霍去病也说过类似的话,叫‘匈奴未破,何以家为!’”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钟先生在这幽暗难见阳光的厢房中,放声大笑,这笑声穿破了纸糊的窗棂,发散到文武学堂的院落中。
一些孩子听到了这样的笑声,也随声附和笑起来。
阳光和煦,照在垫着黄土的把式场子里。
“嗬!”钟先生这笑声,也传到了赵德辉的耳朵里,他听了这笑声,反而又有些愤恨,“这老儿,看来整治你,还是整治的轻了些,哥儿几个!咱商量商量!”
赵德辉一招手,他的几个表兄弟又凑到身边。
下午的课程无非还是些描红、背书之类的,在绝大多数孩子看来有些枯燥的科目。
但两个时辰一过,文学堂的课程敲钟结束,便到了孩子们更钟情的“武学堂”开课的时候。这天,是韩金镛第一次参与武学堂的训练。
“都去换衣服!换鞋子!”王义顺在学堂的把式场子里,高声的喊着。
孩子们鱼贯而出,身上早已经穿好了合身的裤挂,不带半点崩挂,换上了靸鞋,轻便跟脚。
“行了,村口的小路,一圈跑下来刚好是十六里,你们各自去跑。中途八里左右的位置,我放置了涂黑的木棍,就插在路边。你们取回那些黑木棍,交还给我。我倒要看看,练了这些日子,到底谁能成第一!”王义顺高声喊道,“你们随我练习了这些日子的跑步、抻筋,弯腰、下腿,无非是要打个扎实的基础。我倒要看看,你们谁人的基础已经扎实了!前十名回来的,从今日起可正式跟我练习拳脚。”
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雀跃。
却只有韩金镛站在了原地。
“小金镛,你不是想练拳么?快去跑啊?”看韩金镛站在原地不动弹,钟芸有些着急,她轻声的喊着提醒着。
“孩子,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跑一跑、赛一赛啊?”王义顺也含笑问道。
“外公,不急,让他们先去跑吧!”韩金镛胸有成竹,“我的脚力您是清楚的,我让他们两袋烟的时间!”
说道这里,韩金镛竟然坐在了把式场子的黄土地上,默默等待。
“孩子,习武之人,可杀不可辱。记住,你既然今天进了练武这个门了,以后便不能留力气,每次都要全力以赴!你能,自是你能。这可没有谦让这一说!”王义顺看着有些卖弄能耐的韩金镛,不知是该申斥,还是该褒扬,“孩子,全力以赴的冲吧!把你的能耐,在这把式场子里全用出来!一丁点儿也不要保留!”
“外公,这可是您说的?”韩金镛说道。
“不假,去吧!”
“得嘞!”韩金镛听到王义顺此话,摆弄了自己的衣衫,把一条小辫盘在脖颈之上,他用牙咬住了辫子梢,活动了一下腿脚,“外公,钟姐姐,您稍安,我去去便回!”
第34章 初授绝艺()
细细算来,韩金镛跑完十六里的乡间小路,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清时计时单位,一刻钟相当于现在的半小时)。
当他吁吁带喘,满头是汗的跑回到学房时,王义顺惊呆了。
“孩子,黑木棍呢?”王义顺问道。
“这里!”韩金镛把手伸到自己的后腰,把别在腰带上的涂黑的木棍交到自己外公的手中。
“这……这……”王义顺接过木棍,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他笑了“这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外公?”韩金镛听了自己外公的话,有些不解。
“孩子,说句实话,你的本事,超出了我的预期!”王义顺笑了,“如果你不是作弊才跑这么快的话,那别看你只有十岁,五年之内,你的能耐就能赶上我!”
“外公,我没作弊!”韩金镛摇摇头,脸上写满了诚实。
“这我当然是知道的!”王义顺点点头,抓过小金镛的手腕,他把手指肚搭在小金镛的脉门上,测了一下心跳,“你的呼吸和心跳,欺骗不了我。”
要说,韩金镛这次赛跑作弊了么?真没有。
他不仅没作弊,相反,还跑赢了作弊的。
这话如何说起呢。让我们从头说,从王义顺开始发令开始,这文武学堂的娃娃学员们,一个个就卯足了劲儿往外跑。十六里的距离,不算短途了,按照当下的长度计量单位,要有8000米。这个距离的长跑,对于一批年龄在十岁上下,最大不超过十六岁的孩子而言,当然是格外痛苦而疲惫的体验。
绝大多数孩子,心里有个底,选择的是悠着劲跑,以平均分配体力,但唯独赵家几个小孩儿,有两个使劲儿跑在前面,一溜烟的就与其他孩子拉开了距离。可尽管如此,单程8里路的距离,对他们而言,仍然遥不可及。
韩金镛出发时,这些孩子中的绝大多数,刚刚跑了四里,有的人已经气喘吁吁。跑得快的两个赵家兄弟,不过也就是跑了五、六里。韩金镛在八里路的折返点,也就是埋着黑色木棍的点位处,撵上了跑得最快的赵家孩子。
然后就是往回跑了,他没精力,也没兴趣顾及谁在作弊,只听到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
但已经拿到黑木棍的赵家兄弟,却如同接力跑似的,在归途的路上,把自己手中多拿的黑木棍,交给了赵德辉。赵德辉接到木棍,扭头就向回跑。一来二去,别的孩子要按要求跑十六里,赵德辉只需要跑六、七里。他混不顾自己的表兄弟还能不能跑进前十名,更不管已经精疲力竭的表兄弟,能不能继续坚持。
就在赵家表兄弟“交接棒”后不久,韩金镛跑回了文武学堂。
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除了韩金镛,才陆陆续续跑回了九个孩子。
他们把手中的木棍交回到王义顺的手中。
这场长跑比赛,自此已经分出了前十名。
王义顺倒不在乎这前十名里,有谁是自己真正完成的,有谁是作弊耍小聪明完成的。他只知道,令如山倒,说是前十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便只向这前十名的孩子传授拳脚。
又过了一刻钟,所有的孩子们都陆续返回了,大家都是吁吁带喘,有的干脆躺在了黄土地上,还有些反应更剧烈的,甚至开始了干呕。
有个词儿,叫“因材施教”。通过这次长跑,结合往日里在给孩子们打根基的表现,王义顺已经基本知道了每个孩子的能力,决定开始有针对性的为他们授拳。
除了前十名,其他的孩子这一天都可以早早的回家。
留下的孩子,喝了些水,喘了喘气,却开始了正式的功课。
“习武是个受累吃苦的活儿,你们能咬牙坚持跑完这十六里,还能有艮劲儿跑进前十名,证明你们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已经准备好正式开始习武了。”王义顺双手背在身后,说道,“所以,从今天起,我正式开始传授你们武艺。往后的每一天,你们习武之前的热身,都要跑一跑这十六里路!”
“啊?”赵德辉听了这话,瞠目结舌,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怪声。
“怎么?嫌累?”王义顺听这怪声,突然间眉头紧锁,他双目分别与面前这是个孩子接触,想寻找这怪声的出处。
但赵德辉这点好,干完坏事儿,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权当这事儿不是自己办的。
“如果谁嫌累,不愿意跑着十六里,那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这就把第十一名的孩子喊回来代替你!”王义顺正颜厉色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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