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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韩金镛微做迟疑,说道,“我想听听大人您的高见!”
“好,那我便把我知道的,我耳闻到的义和拳,我接触过的义和拳,和你掰开揉碎的说一说!”聂士成说道,“我说罢,你多少会有一些截然不同的印象!”
“但听大人您的高论!”韩金镛附和道。
“如果惦记着往回看,我建议你,把目光放到光绪二十三年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对义和拳有了粗浅的认识,事情就是发生在山东!”聂士成说道,“山东有个地名,叫曹州,却不知你听说没听说过?”
“我知道那地方!曹州紧挨着徐州,要是说起来,算是个‘响马’窝子!”韩金镛点点头,说道,“唐朝末年的黄巢将军,是从那里起势的;宋朝的水泊梁山,啸聚一方,也在曹州境内。到了本朝,与太平军南北交相呼应的捻军,也发迹于那一带。由此而观之,那个地界,有好汉辈出的水土。”
“你看是好汉,我看却是反贼,尤其是当内部的反贼和外部的势力相冲突的时候!”聂士成说道,“你可知,就是在曹州,一群农民杀了洋人传教士,狂暴的殴杀信教之人,由此引发外事冲突,德意志人这才抢占了胶州湾!当年,我始终向朝廷上书,说这‘拳匪’之乱,乱在山东,山东平,天下定!可是,朝廷当时并不采纳我的建议,直至由山东起,发展到直隶、北京、山西等多地,这才想要剿灭,可是‘拳匪’势大,又怎能剿灭的了呢?”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韩金镛听了聂士成的话,微微摇摇头。
“我言中所谓‘拳匪’,皆是过去的称谓,你倒不必介怀!”见韩金镛微微摇头,有些多虑,如此解释。
“将军,我介怀的,并非您所谓‘拳匪’的称谓,实在是另有缘由!”韩金镛说道,“我之了解,与您之了解有所不同。多年来,民心不举,国力维艰,内有内忧,外有外患。内忧在天灾人祸,外患却在洋人身上。所谓‘一等洋人二等官,三等少民四等汉’,在我看来,这洋人已经凌驾在朝廷之上,在很多场合,成为欺压中国人的第一大势力。而朝廷呢?朝廷并没有办法治辖洋人,相反,几番与洋人开兵亮阵,还都吃了亏。洋人既得取胜,就要把他们的信仰传入中国,麻醉奴役我们,这才有了洋教的盛行。也正是因此,我们身边信洋教的人,不自觉的便有了一种莫需要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这才导致了矛盾频发。我对光绪二十三年的曹州一案多多少少有一点耳闻,我知道,那个案子虽说是农民灭洋教,但起因,却是教民欺人太甚,反抗者起初只是寥寥,但因为事态缺乏有效控制,导致越闹越大,这才愈演愈烈。”
“你说的也不假,但那一案,起初只是三十余名非教民杀了两个德意志的传教士。”聂士成说道。
“没错,但之后就转成了穷苦百姓之间的械斗了,转换成了信教的与不信教的百姓之间的斗争了!”韩金镛对聂士成说道,“聂大人,您的思路对,我其实也有个判断,我也觉得,这曹州教案当属是义和拳的开端!”
“是啊,要不是那场教案,便不会引发随后德意志强占胶州湾,如果他们不强占胶州湾,便也不会有列强纷纷觊觎之心!”聂士成说道。
“聂大人,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却不该说出如此糊涂的话!”韩金镛说道,“德意志强占胶州湾,是因为咱宰了他们两个传教士么?还是他们以两名传教士被杀为借口,故意向我们追责?即便向我们追责,一条人命赔偿万两白银,也就算可以了,干什么非要抢占中国地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一层您应该能看穿啊!”
“姑且,算你说的对。曹州一案只是给德国人施压提供了方便,在他们需要时,拱手送给他们一个不能被拒绝的借口,可是再往其后呢?你们姑且应该也看到,各国的洋人,自然而然的以此为借口,向朝廷提出了非分的要求!”
“究竟是因为穷苦百姓排外,导致洋人入侵,还是因为洋人入侵,导致穷苦百姓排外,大人,这您说得清么?这笔账究竟应该怎么算,这个因果关系到底应该怎么排布,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一杆称!”韩金镛说道这里,故弄玄虚,小声的说道,“您是本朝文武兼备之才,想必本朝的历史都有所涉猎,也就应该知道老皇爷乾隆打发走英吉利使臣马嘎尔尼,这才有了,那个词怎么说……”
“天朝上国!”聂士成提醒。
“对啊,这才自上而下,从朝廷到民间,有了这股排外的情绪!”韩金镛答道,“时至今日,您却把洋人对我们的觊觎归咎于老百姓的排外,这就有些不公道了吧!要知,朝廷如若不排外,那上行下效,百姓又怎会做出如此之举呢?”
“你……”聂士成欲言又止。
原本,聂士成的本意,是要要给韩金镛上一课。但此时,韩金镛的思绪已经渐渐的整齐,他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这九个字,您看到了么?”韩金镛展信,向聂士成问道,“民可用、团应抚、匪必剿,这九个字的来历,您以为真的是裕禄总督的?依我看,朝廷要他剿,他打死也不敢抚,朝廷让他抚,打死他,他也不敢剿,这是朝廷的旨意。如果让我说的更具体些,怕却要是那个老妇人的了!”
“不然,这九个字,最早是我那好朋友毓贤提出的!那时候,他还是山东巡抚!”聂士成说道。
“这期间并不矛盾啊!”韩金镛说道,“毓贤大人在任上,到山东处理曹州一案,处理结果肯定要上报朝廷,上达天听,为他制定方略的却又是谁?是那慈禧老佛爷吧?如果老佛爷对这方略不悦,又怎会让他继续加以实施?”
“那就更说不通了啊!”聂士成说道,“既然老佛爷的旨意,是民可用、团应抚、匪必剿,那又为什么裁撤了毓贤,反而让袁世凯到山东去剿匪?”
“这个好解答,因为现在胶州湾已经是德国人的了,即便再闹,暂且也不会有改观!”韩金镛说,“现在老佛爷最大的麻烦是什么?什么最让她焦头烂额?”
“你是说……”聂士成向韩金镛试探的问。
“这九个字的方略,当时朝廷的丢卒保车之举!”韩金镛说道,“山东的问题,现在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了,让袁世凯去剿灭,恰好可以让德国人的情绪稍微好转一些,让他们对朝廷、对老佛爷的反感减少一些,这有利于她的位置更稳固。而在德国人够不着的直隶、天津、北京,以及更广阔的的周边省份,却要借助义和团和官军的配合,把御敌于国门之外了!”
“这个……”聂士成听了韩金镛的话,突然间感觉有些道理,又突然间感觉有些强词夺理的嫌疑,他想要反驳,却不知这反驳的话,该从何处说起。
“其实,这也简单!”韩金镛见聂士成一时语塞,继续说道,“义和拳内部也不都是好人,这我承认,这内部也是良莠不齐,有诸多的问题。实际上,昨夜晚间,这问题还有个小小的爆发,让我不得不给他们诸家首领定下几条规矩。但我们不能因为一条臭鱼搅得满锅腥,就忽略了整整一锅汤。这义和拳中的英雄好汉,也能让朝廷从中受惠无穷啊!”
“嗯,我知道,你始终认为这破敌之策,当以军民配合为主!”聂士成听了韩金镛的话,说道,“可是,这官就是官,军就是军,民就是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民却不应该涉足太深。”
“此言诧异,此言诧异!”韩金镛听了聂士成的话,脑袋摇了起来,他直说,“我倒与您持恰恰相反的态度,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是说给君王说的,要君王施加仁政。可同时,这话也是说在危急时刻的。当这舟楫无法正常行驶之际,民便是水,会推着舟楫向安全的岸边漂去!”
“韩金镛……”听了这番话,聂士成由衷的叹了口气,“你不但善战,更擅辩,若论说,我是说不过你的,但有个大道理,你得听真了!”
“什么大道理?”韩金镛问道。
“让你之见一无是处的大道理!”聂士成说道。
第272章 意外之客()
“韩金镛……”听了这番话,聂士成由衷的叹了口气,“你不但善战,更擅辩,若论说,我是说不过你的,但有个大道理,你得听真了!要知道,你忽略了重要的一点,这一点,却是你未加仔细考察便加入义和拳的后憾。”
“什么大道理?”韩金镛问道。
“让你之见一无是处的大道理!”聂士成说道。
“小可愿闻其详!”韩金镛说道。
“我告诉你,时下真正愿意杀、主张杀、敢于杀洋人的义和拳民,屈指可数,他们把满腔的怒火投向哪里了?投向了教民,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二毛子’,更把这怒火投向了朝廷!你知道他们如何称呼陛下和重臣的么?”聂士成自问自答,说道,“他们把这朝廷,称为‘一龙二虎’,这‘一龙’好理解,即为当朝陛下光绪帝,这‘二虎’却指的是李鸿章李中堂和荣禄大人!如果朝廷不灭洋,他们之志,先要杀掉‘一龙二虎’,颇有当年那汉贼曹操挟天子令诸侯的架势嘛!”
“大人,第一,义和拳没有曹操那般的气魄,更没有曹操那般的势力与实力。挟天子之时,曹操已经是一方诸侯,而即便到了现在,义和拳在朝廷眼中仍旧是一群流寇,此其一;其二,光绪爷也并非汉献帝,汉献帝幼主孱弱,光绪爷虽然也需要左右逢源,但他至少有过一阵‘光绪中兴’的功劳啊!更何况,暖阁的帘子后面,还坐着个手握实权的老太太慈禧,从哪个方面说,义和拳也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说法风马牛不相及啊!”韩金镛说道,“至于那所谓的‘一龙二虎’之类的说辞,说起来倒也不奇怪。我刚刚说说了,这义和拳良莠不齐,有人说出此等忤逆之言,也并不为过,倘若我知道是谁,再行追责也就是了。但即便真有少数拳民有此念头,这人也是会变的!需知,有的时候,我们要为了战斗而战斗,有的时候,我们要为了生存而战斗,而尊王攘夷的选择,明显才是现下最明智的选择,如今,这个选择在义和拳上上下下,也已经形成了公议,大家都认同这个观点。”
“既然如此,韩金镛,你认为义和拳加上朝廷的力量,对洋人有几成胜算?”韩金镛只顾和聂士成说得起劲,他压根没想到,在聂士成中军帐的帷幕后面,竟然还藏着个人。
此刻,这人从帷幕后现身,韩金镛观之,见此人身高不甚伟岸,也就六尺,但生得却有几分仪容尊贵之色。
韩金镛知道,这满清贵胄,在行伍之中的,身量大多不高,于是问道:“这位大人,您怎么称呼!”
“满洲正白旗,喜塔腊·裕禄!”这人说道,“我是直隶总督!”
“哟,竟然是您,刚刚我言语之间多有冒犯,您……”韩金镛想起自己刚刚一番话,对朝廷多有怨气,此刻有些后怕,担心裕禄归咎于自己,他连忙起身。
“裕禄大人是我的官长,他隐匿于帷幕之后,就是想听听你的肺腑之言。”聂士成怕裕禄怪罪,连忙说道。
“不打紧!”裕禄也摆了摆手,说,“这些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原本就也是‘一个巴掌打不响’的理。如果满人真做的无懈可击,这日子、这世道就也太平了,小伙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所以,你刚刚说的,虽然有违犯王法之嫌,但在我这里,没事儿!但你得回答我刚刚那问题,我想问你,你认为朝廷的力量和义和拳加在一起,有几成的胜算?”
“那首先,我得知道朝廷的官军战力几何!”韩金镛答道,“近日来小可不才,得遇浙江提督马玉昆将军和直隶提督聂士成将军,二人皆以带兵打仗之勇猛闻名天下。但如今之时局,不是清兵入关时的时局,光靠勇猛纵然能震慑敌人,却又难打胜仗。打胜仗,首先要看装备如何,其次,还要看究竟是谁掌权用兵!”
“我是封疆大吏,主掌天子脚下直隶地区,对这周边兵力的配备,当然还是要有些了解的!”裕禄说道,“直隶山东一带,以武卫军为主力军团,共分五军,武卫五军总节制是军机大臣荣禄,武卫中军亦由他来统领,驻扎在京师南郊,德式训练,堪称精锐;武卫前军是聂士成统领,日式装备,亦堪称精锐,就驻扎在这津北芦台;武卫右军是袁世凯统领,德式装备,曾在天津南郊的小站练兵,现在袁擢升山东巡抚,兵力随之入鲁。算起来,这三支队伍是精锐。此外,还有武卫后军,统领董福祥,系由旧式甘肃地方军改编,驻扎在京师之内;武卫左军,由宋庆统领,为原旧式毅军改编,驻扎在山海关一带,相较而言,他们的装备一般,队伍的战斗力也不是很强。但这武卫五军,人数总要在十五到十六万左右。”
“嗯,人数不少!”韩金镛点点头,说道,“我给您也报一个数,就在刚刚得信后,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信中所言是实,如果山东省的义和拳真的已经被袁大人剿尽荡平,那将有大量幸存的义和拳拳民散佚在周边,这部分人如果集结在一起,那直隶、京津一带的义和拳拳民,人数之巨总在五六十万上下。”
“有这么多?”裕禄听了韩金镛这话,脸上带出了笑容,他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此战可见胜利之曙光了啊,自圣主道光帝以来,我们对外战事难尝一胜,今日果真如是,当是有了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大人,盲目的乐观,许会导致后续的脆败!”韩金镛说道,“即便我们的人数占据压倒式的优势,但我观之,他日中外一旦开战,我方的胜算,仍不足四成,步履维艰,还需小心谨慎为上。”
“不能过分乐观,也不能过分悲观啊!想那洋人,如今于我火器大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