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他没有把入伙义和拳,当成纳“投名状”一般的江湖。而是从中,看到了先征战而后扶国的前程。
当然,这“约法三章”,在最初,是被曹福田、曹福地兄弟,被张德成、林黑儿和刘呈祥所不解的。即便是在曹福田做出解释,愿意答应这“约法三章”之后,曹福地仍然对此嗤之以鼻。
曹福地是粗人,粗人自有粗人的道理。
在曹福地眼中,他认为大开大合的战斗过瘾,认为打打杀杀的日子刺激。如今,不让滥开战事了,不让肆意打杀了,连拆座桥、撬段铁路的事儿也不能干,自己一身的蛮力无从施展,这让他格外不爽。
但曹福地也想,既然韩金镛入伙了,便是义和拳中人,既然名义上已属义和拳,便是自己的兄弟。胸中纵有千般苦,只能昂首自己扛,曹福地这点儿倒是好,他暂且忍下了。静待时变,他想的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总有机会,让你韩金镛这沽名钓誉的小子吃点苦头。
这实际上,就是依旧对韩金镛不信任。
天津卫的俗话,有一句叫“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说的就是韩金镛这岁数的青年,还远未及成熟,办事情缺乏横向、纵向的考虑,或为保守、或为冒进,总之,难以让人信服。
反正时下,就在这间温暖如春的“吕祖堂”的偏殿之内,曹福田想考一考韩金镛。至少,要探一探韩金镛接下来的打算。
韩金镛对此倒不惊讶。或者说,他此刻已经洞悉了曹福田的意图。
“来之前,我已经深思熟虑,早已经有了打算!”韩金镛睥睨众人,露出了不世英才,说道,“接下来,我们得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让各方力量,都不敢小觑我义和拳,让衙门、外夷,都要对我们多一分敬畏!”
“哦?”曹福田是断然没想到,韩金镛这年纪轻轻的孩子,早已经对此有了应对,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神色,问道,“小军师,你待如何?你打算怎么干?”
“咱们啊,得这么干!”韩金镛俯首帖耳,对众人道出了他入伙义和拳之后的首个锦囊妙计,“我既然现在入了义和拳的伙了,就算是义和拳的新人。焉有新人到来,不送礼的道理。入伙之后的第一步,我想给义和拳——给您曹福田,给您张德成,给您林黑儿,送一份厚礼!”
“送礼?送钱?送粮?”这话,让曹福田的胞弟曹福地听完格外兴奋,他的双眼露出了像孩子一样的光芒,凑上前来,只问道,“送礼好啊,咱来者不拒。”
“谁说要给你送钱粮了?”韩金镛斜眼看着曹福地,心里可发一笑,这汉子长得又高又壮,扎髯暴眉,满脸的麻子,说话着急的时候,唾沫星子甚至就喷到胡子丛中,星星点点的白色泡泡,“我要送的礼物,比钱粮更有用!这礼物要是真送成了,保准你睡觉都能乐醒了!”
“嘿!别的咱不懂,打仗咱可还知道一二!”韩金镛的话,并没有堵住曹福地的嘴,他有些卖弄的说道,“我哥哥是义和拳的大将军,他早就说过,这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发得出兵饷,吃得上饱饭,跟着咱干的拳民,就死心塌地,就听咱的话,就按咱说的办!”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我给你送几千担粮食,送几万两金子银子,这些东西你都有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口中这样的礼物,可担不起‘厚礼’二字!”韩金镛说道。
“那我可就想不出有什么比钱粮更让我欢喜的了!”曹福地说道,“这吃不饱、穿不暖、没钱花,人生三大憾事,解决了这个,天天儿的就光剩下笑了!”
“我说,二将军,你这话,话糙理不糙!但是,打仗绝不只是打得钱粮储备!试问,如果你赤手空拳,人用棍棒刀枪,你用棍棒刀枪,人家用火枪火炮,这样去打仗,如同送死一般,一回两回,或许还不显,可是时候长了,纵然有千军万马,也架不住这巨大的人力损耗啊!”韩金镛说道,“长此以往,真备不住到了关键的时刻,最应该顶上的时刻,却发现咱手下已经无兵可派,无兵可用。不是咱招募不到拳民兵勇,而是咱招募来的兵勇,已经都在战斗中损耗绝了!”
“韩金镛,你这话说得是!我跟洋人少说也见过十几次阵仗了,虽然都以胜利告终,但往往损失要比他们大。原本,这洋人来侵略咱,现下兵器、武力都要比咱强之数倍,咱能跟他们拼的,就剩下这股精神头!咱的兵器不如他们,但咱比他们更果敢!咱吃的东西不如他们,但咱能豁出去!”曹福田说道,“尽管咱为了获胜,人力的损耗更大,但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折损了再多的兵马,也在所不惜!”
“话是这么说!”韩金镛的脸上,带出了一股让曹福田看起来感觉似在窃喜的表情,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但如果既取胜,又能少折损一些兵马呢?”
“那不可能!咱的拳民,胜在人数多,但武器不行,只擅使大刀大枪,只会使大刀大枪,而西洋兵虽然人数寡,却用的是火器。”曹福田说道,“咱的大刀片,武了半天,人家只需要扣动扳机。所以只能用折损兵马的方式,堆砌胜利!”
“那如果,咱要也有火器呢?”韩金镛问。
“咱要也有火器,咱就肯定能赢了!”听到韩金镛说到这里,曹福田总算是明白了韩金镛口中“厚礼”的含义,他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意兴阑珊的问道,“韩金镛,咱们的好军师,咱俩这是头一次见面,难不成,你给我的‘厚礼’,是要送我一批枪吗?”
“对啊!”韩金镛说到,“打仗胜在精神,更胜在武器装备。若论精神,我们谁也不输,倘若在火器上也拉平,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哎呀!”曹福田听到这里,兴奋的在屋里一圈圈的踱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只问,“我的乖乖!武器在哪儿?我着人跟着你,去和你拉!”
“不急,不急,若要这批武器,说简单便简单,说难却也难!”韩金镛故意卖了个关子,问道,“关键是,曹将军,您有胆量没有?”
“嘿嘿!小伙子,你算问着了!我曹福田若论身手,根本不能入流,只能算是比一般人强点,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能耐!”曹福田说道,“但你要是说胆子,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任凭是谁,也比不过我!”
“那就好办了!”韩金镛点点头,说道,“咱参谋参谋,先搞他一批枪吧!有了枪,就有了底气。有了枪,就能招募来更多的拳民人马。用大刀大枪和洋鬼子的火器抗衡,虽然取胜,但其胜可泣,一仗下来损伤颇大。有了枪,损伤就小多了!”
“小伙子,真如你所言,你这是在雪中送炭了!”曹福田感慨,“问题,这批枪在哪里?”
“反正,至少现下不在我的手里。”韩金镛说道,“但你若想要这批枪,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小伙子,你说吧,具体该怎么办?”曹福田说道。
“现在,我们手头一共有多少拳民兵马?其中有多少,是身手利索的,胆子大的,心明眼亮的,敢于跟着咱一起闯龙潭虎穴的?”韩金镛问道。
“我现在有大概四千,真说上阵临敌是好手的,大概还剩八百左右。过去能到一千五,但打着打着折损了将近一半。我补充招募了一些,但现在还没有练出来,只能算是凑数!”曹福田说道。
“我手里有六百精干强悍的精兵!”张德成说道,“剩下的,只能说是过得去。”
“我手里只有女兵,但女兵也能上阵打仗!”林黑儿说道,“能和你们并肩作战,有膀子力气的,大约要有四百余人。”
“洋人的一把长枪,大概重量在六斤左右,一箱子弹,重量在三十斤。火药燧石,一箱大概也要有三十斤。一个人背两把枪,再扛一箱子弹或是一箱火药燧石,算起来……”韩金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帐,说道,“算起来,我能给大伙儿搞到两千杆枪,九百箱子弹,九百箱火药燧石。”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这是要从洋人身上偷来吧!”李存义听了半许,终于明白了韩金镛的意图,他心里有些迟疑,说道,“可是,韩金镛,你得明白一点,现在盘踞在天津的洋人,甭管是德意志、法兰西、美利坚、西班牙,甚至是倭寇,都没有这么多枪支弹药的存量。而一旦分兵,我们的力量又达不到可以压制的效果,强行的偷,便是明火执仗,而明火执仗,在那些洋人集中的火力面前,是不会取胜的!”
“师伯,谁说我要去偷洋人的枪了?谁说我要去向洋人打劫了?”韩金镛微微摇头,说道,“虽然那样可以此消彼长,但我与洋人未见一阵,不知敌我虚实而强行攻之,十有八九便是亏本的买卖。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不去偷洋人的枪……我的军师,你吞了熊心豹子胆?”曹福田微微颔首,自言自语的分析着,突然间明白了韩金镛的意图,抬头问道,“小伙子,难不成,你要去偷朝廷?”
第241章 熊心豹胆()
吃了熊心,吞了豹胆。
曹福田忖度了韩金镛心中之意,现下终于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好小子啊!你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曹福田似有些埋怨的态度,只说道,“你要知道,咱打洋人为了什么?咱打洋人就是为了扶清。现在,却要从朝廷手里偷东西,偷他们打洋人的东西,你是不是疯了?”
“对啊!对啊!对啊!韩金镛,我知你心思缜密,但在这一点上,我们心中都有不同态度,这事情不能做,更做不得。”张德成也是微微摇头,对着韩金镛说道,“你年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处事方式。我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能接受你的奇思妙想的。但这事儿,却不能如你愿。要知道,义和拳之所以能在山东一带发展,然后进入直隶,现下到了天津、北京,根源都在于朝廷对我们的不助亦不缴的态度。如今我们去挑战朝廷的权威,那就成了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要知道,真事儿办不得!真要是办了,那我们义和拳,便是自绝于朝廷。到时候,真会成了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那我们生存的空间就全都没有了啊!”
“嘿,好小子,我知道你有胆儿,这事儿这么干,就对了。他们跟不跟你干,我不管!”曹福地心智天真,倒没有他大哥曹福田,拳友张德成这样的多疑,只是盯着韩金镛,说道,“反正,你一声令下,我曹福地绝对听你的,你指哪里,我曹福地就打哪里。如果做不到,我提头来见!”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你懂得什么!”曹福田怒视着自己的胞弟,只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曹福地立刻有些打蔫。
“李大侠,您是怎么想的,您倒是说句话啊?”曹福田见李存义依旧是脸上带笑,心中无虞的样子,知道现下能劝的了韩金镛的,只有他,于是对李存义问道,“这事儿咱不能办,您说是么?您是怎么想的?”
“各位,别着急啊!稍安勿躁!”李存义双手下压,示意曹福田、张德成、林黑儿、刘呈祥和曹福地等诸人安静下来,待众人皆把心中的疑虑讲出后,这才把众人目光引向韩金镛,说道,“这事儿究竟能不能干,如果能干,究竟怎么干?这事儿咱说不明白,得问他不是么?我觉得,韩金镛不会做出引火烧身的事情来的!”
“几千年了,维系咱华夏发展的核心,实际就是两个字,‘中庸’,强调的是‘忠君爱国’,强调的是自己为朝廷献身,而朝廷可以在自己的身上予取予求。诸位,你们自己排着胸脯,自己问问自己,是不是这样一个想法?”韩金镛说道,“可如今世道纷乱,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往大里说,这天下有能者居之,有德者居之;往小里说,即便是这些最优秀的资源,也应该是有能者得之,有智者用之。我说这话没有丝毫骄傲的意思,只是说,在当下的时局中,我们更应该强调的是弱肉强食。诸位,你们可别以为这是个贬义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一个国家只有在有能者、有德者的掌控之下,臣民才会安然无虞,安居乐业;同理,优势资源只有在有能者、有智者的手中,才会发挥最大的效用。”
“你这话说的不错,可是,我们的本领,说归齐是不如衙门中的兵勇啊!”曹福田看了看张德成,两人各自摇头,张德成说道,“实话实说吧,在我的队伍中,确实有百步穿杨的猎手,擅用火枪。可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我们用枪,并不如清兵更熟练。”
“我是会用枪的,长枪短枪都会用。说实话,要讲战场上杀人取胜,这用枪确实是个好方法。”曹福田也附和,答道,“问题是,会用枪的人太少了。与其用枪,还不如舞刀弄剑来得更直接。”
“那样,义和拳的队伍人就越打越少了!”韩金镛说道,“为眼前计,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沙俄、甚至是倭国等国,派驻在我国的兵力并不多,交手时,即便我们的火器吃着亏,但单纯靠‘人海战术’,也能在战局上取胜。可是,如果未来各国派驻在中国的军力增加了呢?如果我们有一万人,他们有九千九百人,这仗还怎么打?即便我们敢打,我们能打,可是,这损失的沟壑便会越挖越深。一旦我们陷入危机,清军会给我们帮忙么?清军中,又有多少人能为我们驰援解围?说句实话,诸公扪心自问,现在的清军,满八旗、蒙八旗中,有多少人还能上马持缰,马上征战?说句实话,请诸公扪心自问,近年来,他们打过多少场胜仗?仔细一算,估计一只手五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吧?兴许,朝廷带兵打仗取得的胜绩,尚不如您曹氏两兄弟和张德成这些年的战绩!那一杆杆好枪,在他们清兵手中用,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么?他们知道怎么用这先进的武器打胜仗么?这么好的火器,落在他们手里,不就浪费了吗?”
韩金镛的一席话,让众人的心中都有些松动。
“可是,我们出手从朝廷的手里偷东西?这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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