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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这领头的令他带来的手下众人,挡在了张占魁、韩金镛身前,高声说道:“别问我姓甚名谁,天雷滚滚永相随。神迹金钟罩在手,惩恶扬善网恢恢!我说,身后的这两位朋友,快带着那将死的姑娘走吧!如果得名医,她的性命或许还有救!再迟疑片刻,那姑娘真的将大罗金仙难救啦!”
大雨浇下,钟芸的身边净是血水。韩金镛站在血水中,听了这人的话,掩饰不住的惊愕,他蹲下身,探了探钟芸的鼻息,鼻息已无,他又把耳朵贴在了钟芸的胸口,静听,发现心跳仍有一丝跳动。
大喜过望,韩金镛掩饰不住的兴奋,对张占魁点了点头:“师父,还有心跳!”
“那还不走!”这领头之人对韩金镛说道,“赶紧找高明的郎中,别舍不得花钱,用最好的疗伤药,时候短的话,兴许还有救!”
“走!”张占魁把“摇山动”别在腰间,对韩金镛说道。
韩金镛听了师父的话,不理众喽啰、不睬赵俊彦和被自己重伤的赵德辉,扛起尚有一口气在的钟芸,跟在张占魁的身后,扭头就向外走。
与“浪里鲛”的宅子渐行渐远,雨声大起,但那领头之人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众喽啰听真,我叫张德成,是山东人氏,偶在华北行走,恨的是洋奴才,杀的是洋鬼子。我听人言,天津卫近期最红的洋奴,叫赵秃子,特为此前来,却不知,你们哪一个才是啊……”话音未落,喊杀声、砍杀声四起。
可张占魁、韩金镛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他们冒雨急奔,片刻之功已经跑回到张汝霖宅邸的门口。
“老哥哥,快开门啊!”张占魁不等韩金镛,急忙上前拍门大呼。
门开一条缝,幸甚,开门者正是周斌义。
他擎着一把油伞,看见浑身湿透的张占魁,权且不意外。但往张占魁身后看,见了扛着钟芸,血水、雨水混作一团的韩金镛,却心下大惊。
“周老师,快去请郎中啊!快点!去请天津卫最好的郎中来!”韩金镛哀声高喊着,“救人要紧,救命要紧,钟芸快不行了!”
“这是怎么了?”周斌义见状,高声应答,“快进屋,快进屋,抬她到我的房间去!”
“快去着人请郎中啊!”韩金镛双眼模糊,浑身湿透,他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钟芸的血、是天降的雨、还是自己的泪,只是高声的喊着。
“傻孩子,别急!快把钟芸抬到我的屋里!快去!”周斌义握住了韩金镛的肩头,高声的命令道,“整个天津卫,论治疗黑红二伤,没有人比我和你师父更在行!”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心急火燎的韩金镛这才想起了张占魁替外公疗伤解毒的过程,他不再说话,只是发足前行,扛着钟芸走向周斌义的卧房。
既已进屋,韩金镛轻手轻脚的把钟芸的身子,放在周斌义的床上,轻手轻脚的让他平躺。
周斌义把手指搭在钟芸的脉门处,轻轻探了探,先是点头,后却摇头。
“脉象时有时无,这孩子受伤颇重,失血太多,得赶紧把她身上的这些……这些……”周斌义看了看钟芸的伤势,发现楔入身体中的,多是些断刀、断剑,有些刀剑已然脱落了,只剩下个突兀的伤口,仍然在汩汩的淌着血,他说,“得赶紧把这些武器都起下去,我这有金疮药,塞满伤口,止血、生肌,如果这孩子的运气好,或许能保住一条性命!”
“那就赶紧吧!”韩金镛凑上前,伸手想要拔出这些武器,可即将触及刀柄、剑柄的一刹那,手却停住了。
“还是我来吧!”张占魁只道韩金镛下不去手,走上前想帮忙,可只一看钟芸,便也停住了脚步,侧脸向旁处瞧。
“你们师徒俩这是怎么了!救命要紧!”周斌义走上前,可他竟也是只看了一眼,发出了“哟”的一声。
“你们,都出去!”身后有个声音,高声的喊喝道。
周斌义、张占魁和韩金镛围在钟芸的身边,却无从下手,听到这声音转身观瞧,却只见张海萍领着众多老妈子、小丫鬟走上前来。
是日,张海萍不知从何处听来张占魁、韩金镛师徒要夜访“浪里鲛”,要去救钟芸的消息,哪里还睡得着。刚刚听闻门口大乱,想来是张占魁、韩金镛回来了。她本意是去迎接,但刚出屋门,就闻到浓郁的血腥气顺着雨势传来。再听到韩金镛一个劲儿的唤着钟芸的名字,猜也能猜出钟芸受了重伤。于是,张海萍连伞都没顾上拿,就唤起了伺候自己的老妈子和小丫鬟,一同前来帮忙。
她初进屋,见周斌义、张占魁和韩金镛均要为钟芸疗伤,却纷纷踟蹰不前,还有些埋怨,但隔着人缝,她只瞧了一眼,便明白了始末原由。
“你们,都出去!”张海萍又一次轻声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钟芸治刀伤、非得先起出她身上的兵器,为钟芸起出兵器,非得先剪去她浑身上下的衣服。钟芸一个黄花大闺女,怎能在你们面前露出胴体,纵然是性命攸关,于情于理也都说不过去!我在女校里学过些西医的急救之法,交给我吧!”
周斌义、张占魁、韩金镛听钟芸话说至此,纷纷点了点头。
“周先生,您把您说的那个上好的金疮药拿出来给我吧!您三人在外等待!”张海萍向门口一指,把师徒三人支出门外。
周斌义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个小盒,交到张海萍手中,详细交代了药粉、药膏的用法。
爷儿仨在门口,一边观雨,一边焦急的等着张海萍的消息。
屋内灯火通明,张海萍和老妈子、丫鬟忙碌的身影,映在窗棂上。
韩金镛的心里道不出的感激。
若不是张海萍仗义相助,今日这场景非得尴尬至极。
雨势渐小,周遭慢慢平静。
映在窗棂上,原本忙碌的身影,突然变得平静起来。
戚戚促促的一阵对话声响过,只听得屋里说道:“钟芸,我的好姐姐,兴许很疼,但您得忍耐住!起出兵器,我给您涂药!”
一条血柱喷薄而出,直喷在雪白的窗户纸上。
“啊……”
韩金镛听到了,这声尖叫是钟芸发出的。
浓郁的血腥气,从屋内慢慢飘散而出,只持续了须臾,血腥气中便掺杂了药香。
听到钟芸的尖叫,韩金镛便知钟芸已经苏醒。再闻药香,韩金镛焦急的表情便慢慢放松,随着药香愈发浓郁,韩金镛此刻庆幸到显露出一丝微笑。
“孩子啊,先别过早的乐观,我观钟芸之伤太重、失血过多,号她的脉,脉象太弱,纵然是抢救及时,怕也不到十之一二的生还可能,你心里得有个准备!”周斌义说道,“她的苏醒,或是有救,亦或是,已经到了回光返照之际……”
话没说完,张海萍已经推开屋门,她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水,手里捧着钟芸的裤子。
韩金镛走上前,想要张口问问钟芸的情况。
“韩金镛,你混蛋!”张海萍没等韩金镛开口,扬起手臂,用尽全身的力量,重重的扇了他一个耳光。
第156章 怨仇必报()
一少年躺在床上,脸上丝毫没有了血色,胸腔微微有起伏,但却听不到一丝呼吸声。
试鼻息,轻淡无力;探脉象,缥缈虚无。
看起来就精通医术的老郎中,无奈的摇摇头,说道:“是谁竟下了如此的重手,这招数太毒辣了。请您恕我才疏学浅,这伤我治不得,这伤我治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听闻此言,乃父竟然“扑通”一声跪倒,放声大哭,口中言道:“先生,整个天津卫有公论,属您的本事最高,属您的医术最明,如果连您都放弃了,犬子就真没救了啊!医者父母心,您就行行好吧!我们兄弟三人,一子三门不绝,这孩子是我们哥儿仨的独子啊!再罕见的药材,再名贵的药方,您只管写,只要能救得犬子,我不怕倾家荡产!”
让我们暂且把发生在张宅的事情搁置几日,说一说张占魁、韩金镛护佑钟芸走后,“浪里鲛”宅子里的后续。
英雄之间,有时候一言不发、一声不吭,彼此间也有个共鸣,也会惺惺相惜。当“浪里鲛”宅子的大门被打开,当张德成第一眼见到张占魁、第一眼见到韩金镛的时候,就认准了张占魁和韩金镛与“浪里鲛”、赵秃子和众喽啰不是一丘之貉。
人数数倍于张占魁和韩金镛,张德成却不为难他们几人,只是向后点了点头,张德成的手下,便顺从的为他们闪开了一条通道。
张占魁、韩金镛带着钟芸走了。
“浪里鲛”之死,让他手下的喽啰都处于强烈的惶恐和惊诧中,以至于,没人对韩金镛和张占魁的离去、没有人对钟芸的获救产生异议。
当然,更让他们感到惶恐和惊诧的,是突然出来个张德成,这看起来像个农人的莽汉,仿佛带着仙气儿一样,他在门外扔几个火把,念几句顺口溜,竟然能在月夜引来狂风骤雨,把作威作福一时的“浪里鲛”一个滚雷劈死,死尸之火在大雨中不灭。
众喽啰均被大雨淋湿了,他们在秋雨中微微打着寒颤,却没有人敢挪动脚步,生怕这个张德成再引来个滚雷,把自己劈死。
“我问你们,赵秃子呢?”张德成环视了四周,心中不禁有些好笑,这群刚刚还打得风生水起,纵然暂处下风,仍要和张占魁、韩金镛拼个你死我活的喽啰,现在看着自己,仿佛见了鬼一样。
“问你们话呢!这大雨把你们都淋傻了么?赵秃子在哪儿呢?”见没有人敢作答,张德成用手点指一圈,又追问道,“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张德成纵然是傻人无数,但却绝不会杀无罪之人,你们有话便直说!”
说句公道话,如果刚刚被雷劈死的是另一人,然后这张德成进来,找喽啰们要人,指名道姓是要“浪里鲛”的话,估计喽啰真就把他供出来了。先前有个交代,这赵秃子比“浪里鲛”更得喽啰们的人心。相较于“浪里鲛”,众喽啰也更忠于赵秃子。
这会儿,雨中的众喽啰纵然是被张占魁、韩金镛砍伤、砍翻、砍伤、砍死了不少,但仍有口倔强之气在,强弩着,没人搭茬,更没人往人群中那个秃头不长一根毛的赵秃子的方向看上一眼。
你们不告诉我,我可就不问了。
“好!不错!我敬佩你们!混混不分势力大小、不分名声高低,总要讲点儿义气,如果连义气二字都不懂,你们这混混儿当的便也太失败了!”张德成说道,“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不会无休止的等下去。接下来,我每问一遍,便等你们的回答,你们不说,我便杀一人,一直杀到你们全都死了为止!”
此话说出,众喽啰皆惊。
“我就不信,你们讲义气,不供出那个赵秃子,真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他片刻的平安!”张德成说道,“我端要看看,那赵秃子到底是不是个义气之人,会不会护着你们,为了让你们活下去,他主动现身!”
张德成这话,给赵秃子刨了一个大坑。赵秃子再不出来,显然就将犯了众怒,让护着他的人寒了心。
个别本就不是十分忠诚于赵秃子的喽啰,听了张德成的话,真就斜着脑袋看了一眼赵秃子。
一个人看赵秃子,兴许还是个偶然事件,但几个人一起看他,已经给了张德成足够的指向。纵然仍旧没有喽啰表明谁是赵秃子,但张德成心里已经明晰了。
他走上前,站到众喽啰的对面,把自己面前的一个又高又壮的喽啰往旁边扒了扒,向他身后看。
“秃子,藏了这么久,有意思么?”张德成的身高虽然不甚高,但起码也要高赵秃子半头,他居高临下望着赵秃子,轻蔑的说道,“我要是你,打死也不当缩头乌龟!”
被讥嘲到如此的田地,赵秃子再也没法子忖住自己的情绪了。赵秃子挺直了腰板,往张德成的身边凑了凑,说道:“谁他妈说我是缩头乌龟了,我只是在犹豫,这位好汉,张德成,我不认识你啊!”
“你不认识我,呵哈哈哈,这倒是正常。可是,你不认识我,却认不认识我身后的这班穷兄弟?”张德成听了赵秃子的话,随手往后一指。他身后之人,踊踊跃跃的往前挤,都想亲自挥拳,照着赵秃子的腮帮子怼两拳。
“他们……他们……”见了张德成口中的“这班穷兄弟”,赵秃子一下子龃龉了。他或许不认识张德成,但对“这班穷兄弟”却熟稔的很。
就在刚刚,赵秃子还以为这班人不过是张德成的帮凶手下,现在才知道,这班人原本就是自己的另一只队伍——赵秃子亲手组织起来,在租界拉车的脚行黄包车夫。
“我说哥们儿们,你们闹什么闹?找他张德成来跟我起什么哄啊!”赵秃子突然之间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色,这神色一出,真的还就唬住了几个站在最前面、刚刚闹得最欢的人,“一帮臭拉车的,臭胶皮!要不是我,你们吃得饱饭么?要不是我,你们一趟车能赚多少钱?要不是我,你们早就都饿死了!”
“嗨嗨嗨嗨……”张德成听了赵秃子的话,脸上突然显露出一丝不屑,他摇摇头,伸手打断了赵秃子的话意,“我说赵秃子,你说什么呢?没有你,大伙儿照样有大伙儿的活法,可是有了你,大家的活法儿确实拿自己的血当油点!却是把自己的血当油点,给那群‘洋毛子’照亮光!”
“我可不管是‘洋毛子’还是‘牛毛子’!能营生的就是‘好毛子’!”赵秃子说道,“兄弟们,人心隔肚皮,正反两张嘴,你们扪心自问,过去你们出来一天,能拉几个活儿,能赚几个钱?现在呢?大伙儿是过去过得舒服,还是现在过得舒服,你们心里没底么?”
赵秃子听似像是在说着些推心置腹的话,行出一些看似是在做出些肝胆相照的举动。可是,除了那几个打头的被他唬住的兄弟之外,大家的怒火还是在积郁之中。
“你们扪心自问,要不是我赵秃子,现在你们能进租借地拉活儿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