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心中有惑，但问道无门，才希望佛法能解其疑惑。
他记得当年的这位老和尚，的确是一位几近超脱的高僧。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从老和尚这里，找到答案。
而看着老和尚那做金刚怒般的眼眸，他也想起了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想起了当年对方震怒时，所吼出的话。
“我空智一生只收了你一人为徒，你竟然为了经书，而毒害我！”。
或许，当年的他，心中也有过悔意。
但如今的他，心中却只有恨。
他恨岷山，亦恨这老和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放慢了许多。
缓慢之中，他感受到了对方的手掌，已是贴在了他胸前的衣物之上。
在他人生之中的最后一刻，他却真的有点佩服这个老和尚。
他确实没想到，在自己的毒害之下，对方不仅活了近三十年，而且还硬生生的突破了。
或许那一代人，在饱受了战乱的洗礼之后，身的确是会有一种独特的品质吧。
老和尚是那一代人，但他却不是。
所以，他便只能将自己无法突破的原因，怪罪在这样一个理由上。
……
然而，就在他心中思绪颇多之时，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发现老和尚的手掌，贴向了自己胸前的衣物之后，似乎并没有移动过。
于是，他便缓缓地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紧接着，就见他眼中的瞳孔骤然放大。
若是他此刻没带面罩，那他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就能被人看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了头，仰天大笑，笑声之大，连空中的雨水，都四散崩裂。
他又低下了头，再次看向了自己的胸口，看向胸前的那只，已是结成冰的手掌。
他，赢了。
九幽寒冥蛊，在毒素积攒至顶峰之后，能让修行之人，在释放内力的期间，将其冰冻，并带走他的生命。
他侧过了脸，看向了地面。
他看到老和尚的双脚，也已被冰封。
他知道，毒素发作之时，会先从人的四肢开始冰封。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狂笑声，响起。
他本以为自己将要死去，没想到对方竟比他先走一步。
所以，这又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他再次看向了老和尚的脸。
他知道，这冰冻之势，很快就将要将这老和尚的脑袋，给冻结。
他看到了老和尚那双因为气愤而颤抖的眼，也知道对方心中怕是有难以言尽的不甘。
隐藏在黑布之下的嘴角，再次扬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笑出声。
他这是为他自己而笑，为他的智慧而笑。
其实，他本以为这老和尚会一直待在佛宗，直到死去。并没有想到对方也会南下。
他记得当时，他刚刚得到右无常身死的消息。
但作为出手之人，他又怎会不知道，他带给右无常的伤势，并不足以将对方击杀。
他本打算揭穿右无常的诡计，但当他发现老和尚也要南下之后，便改变了主意。
他准备将计就计，准备让右无常先会一会这老和尚。
最终的结果，并没有令他失望。
右无常的确成功地逼出了老和尚的一掌。
而他知道，若不是老和尚之前被逼出了一掌，并加速了体内毒素发作的话，那老和尚很可能就能完成眼前的这一掌。
他也很清楚，若是让老和尚完成了这一掌的话，那他也就将跟对方，共赴黄泉。
只不过，这无常的世事，这弄人的天意，今夜总算是帮了他一把。
他活了下来。
而他对面的老和尚，却快要死了。
………………………………。。
………………。。
第七十九章 放不下（）
如果说，人在临死之前，会想些什么。
那相信有不少人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所做过之事。
也有不少人会思念起自己的父母，或是惦挂着自己的孩子。
而空智大师，也不例外。
在他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的这一刻起，他脑海之中，先是闪过了他这一生，所有的片段，也想起了那些年中的自己。
他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离成佛之日，已经很近，很近了。
他记得自己曾在西蜀的一处深山破庙之中，梦见了雷音寺，也梦见了漫天诸佛。
他记得当时的佛祖，说他日后，将会有一劫。
只要他度过了这一劫难，那他便可成佛。
但当时的他，并未意识到冥冥之中的这一劫难，会是何物。
直到他身中剧毒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他所收下的弟子，才是他命中之难。
曾经的他，佛法无边，愿以性命来渡化世人，确实离彼岸，很近，很近。
但自从他收了第一名弟子之后，自从他中了毒后，他却离彼岸，渐行渐远。
而直到前些日之子，直到他开始畏惧死亡之时，他就已经明白，他这一生，已经与佛无缘。
在南阳镇上，以他今日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黑白无常击杀。
但他却没有那么做。
他反倒是让小和尚骑着马，带着他绕开了战斗。
他明知很多人都会死，也察觉到了无相的死，但他却没有出手。
他已经失去了佛心，不再愿意费一丝真气，去拯救那些死去的人。
佛法僧，贪嗔痴。
‘法’字何解？
去三点，便是法。
佛法僧，佛法僧，僧人若是去掉贪嗔痴这三毒，便可成佛。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却屡次中了这三毒。
他动了‘贪’念，因为他贪起了生，也怕起了死。
他动了‘痴’念，因为他沉醉于酒中。
他可以骗的了别人，但却骗不了自己。
江湖中人知道他喝酒是为了疗伤，却不知道他已经喝出了酒瘾。
他已经不是为了疗伤而喝酒，而是像许多酒鬼那般，为了喝酒，为了逃避，为了沉醉，而喝酒。
而今日，他又动了‘嗔’念，因为他动了怒，想要杀掉眼前的这名毁了他一生的人。
其实，右无常临死前所说的话，并没有错。
他空智，是属于那一代人，属于那一个群雄并起的年代之人。
但当那些傲视群众之人，并起之时，他却还只是一名小僧。
而当那些大人物们走后，他也曾经以为，这下一个扛起江湖大旗之人，将会是他。
可他去没想到，他心中的大义，却是在那一个夜晚，变得支离破碎。
以前的他，并不畏惧死亡，也不怕死。
可如今的他，却变的很怕死。
他怕自己无法看到小和尚长大成人，怕自己无法兑现在小和尚面前，所作出的誓言。
他曾经跟小和尚说过，要在自己的百岁之年，亲自替对方，烫上戒疤。
而且他离这一天，也很近，很近了。
所以，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实在放不下牵挂，放不下小和尚。
很多人都知道，烈酒可以续他性命。
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续其性命，让他多活了二十余年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小和尚。
他放心不下小和尚，才变得贪生，变得怕死。
他明白，只要他不动真气，那就可以苟延残喘的渡过这一生，就可以看到小和尚，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所以，他宁愿放弃众生，宁可铁石心肠的看着弟子们离世，也没有出手。
他已经成不了佛，那也就只能将自己这最后的时间，留给小和尚。
事实上，自从中毒之后，他有十数年，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
他本以为突破至四品，便可化解体内之毒。
但他没想到，即便突破了四品，他却还是无法解毒，反倒是加速了毒素的蔓延。
他很痛苦，也很后悔。
可正当他以为自己这黑暗的时光，或许会一直伴随着他，走向死亡之时，他的生命中，却出现了小和尚。
他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
他忘记了自己为何下山，只记得那日的阳光格外的刺眼。
可天色虽好，但却依旧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那片乌云。
于是，他便带着郁闷的心情，下了山。
但就在此时，他却见到这郁郁葱葱的青山脚下，迎来了一位正在哭泣的婴儿。
他记得他当时的一位师弟，正怀抱着一个婴儿，准备上山。
其实这样的一幕场景，并不罕见。
因为许多养不起孩童之人，都会将刚出生的男婴，放在佛宗的山脚下，希望寺里的僧人，能够代为收养。
其实宗门里的绝大多数僧人，都是因此而入的佛宗。
只不过，这一幕见怪不怪的场景，在被他见到之后，他竟然于一瞬间，动了想要再次收徒的念头。
冥冥之中，老天让他看了这哭泣的婴儿一眼。
也正是因为这一眼，才让他有了收徒之念。
他看向了婴儿那圆滚滚的脑袋，而这小婴儿也于哭泣之中，看了他一眼。
但不知为何，这婴儿在瞧了他一眼后，突然止住了哭声，反而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不明白婴儿为何会对他笑，只知道这样一个纯真干净的笑容，竟然让他心头的乌云，都消散了不少。
于是，他便收了这婴儿为徒。
后来的事实证明，从那之后的十八年里，他每一天活的都很开心。
他看着婴儿学会了走路，听着婴儿奶声奶气的喊他师傅。
他依稀记得，当他第一次为，刚学会走路的小和尚，穿上那件小小的僧衣之时，小和尚那手舞足蹈并欢呼雀跃的模样。
他甚至有那么几年，都忘记了自己中毒之事，而是在山上，全心全意的照顾起了小和尚。
后来，他教了小和尚武功。
他将自己生平所学之武，毫无保留的交给了小和尚，包括那原先由他看守的易筋经。
曾经迷失的他，也曾怨恨过老天的不公。
但眼看这小和尚渐渐长大，他却愈发觉得，老天又是公平的。
因为老天虽然让他收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徒弟，但却又给了他一个天底下，最善良的徒弟。
他已经中了毒，也已经成不了佛。
他不愿意再去守护这人间的正义，只想用余生，来陪伴他的小徒弟。
此刻，距离他的百岁生辰，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但他却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走到尽头了。
身上的冰封之势，已经蔓延至他的胸腹，很快就将要将他整个人，化作冰雕。
但就在此时，他的身后方，却是想起了一声，令他恐惧的声音。
“师傅！！！！！！”。
……。
第八十章 算计（）
这声音，听上去，很是凄厉，且夹杂着无尽的愤怒。
他的脚被冰封在地面，令他无法转身。
但他却强行扭过了头，看向了身后。
他看到小和尚扔掉了手中的伞，正在向他冲来。
看到了小和尚的右手上，正拎着一个酒坛。
他也看到了小和尚那张愤怒的圆脸。
但最令他恐惧的是，他看到了一个黑影，正抬起了手掌，冲向了小和尚。
于是乎，就见他用尽体内的最后一口气，冲着那个黑影，大喊了一声。
“不…要！！！”。
而携掌风而至的黑衣人，也不知为何般的，竟然顿了一顿，没有一掌拍向小和尚的面门。
他来到了小和尚的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这位小师弟。
虽然他的确受了重伤，但以他三品巅峰的实力，无需动手，仅凭念力，就能将小和尚定在当场，无法动弹。
毕竟，两人的境界，相差的实在太远了。
他看向了这名咬牙切齿，浑身颤抖，且满脸通红的小和尚。
他知道这小和尚，很想挣脱他的束缚。
他又看向了小和尚的那双，特别大的眼睛，感受到了这双眼眸之中，那股强烈的敌意。
他本想直接了当的杀了这小和尚，但在看到这双大眼睛之后，却是改变了注意。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加绝妙的计谋，一个令他都不得不赞叹自己的计谋。
于是，就见他先收回了掌，随后又伸出了中食二指。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未生出任何恻隐之心。
他直接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了小和尚的那双，大大的眼眶之中。
最后，他微微侧过了脸，看向了同样是在回头看着他的老和尚。
他仅仅只是看了对方一眼。
只不过，这一眼过后，他便毅然决然的闪身而起，消失在了身旁的树林之中。
而就在他离去之后，在失去了身旁的束缚之后，小和尚竟然‘噗通’一声，趴倒在了泥泞的地面。
雨水混合着淤泥，溅的小和尚，一脸的泥泞。
肮脏的淤泥，溅入了小和尚的那双，紧闭着的双眼，混合着眼中流出的血液，滑过了他的脸颊。
“啊啊啊！！师傅…师傅。。您在哪！！”。
他再也看不见东西了。
他也挣扎着想要起身。
但他却又反复的摔倒在地，迷失了方向。
小和尚只觉得自己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察觉到了眼眶中，所传来的那股剧痛。
但这种痛，却远远不及他心口的疼痛。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起身的念头，而就这般趴在地面上，双手摸索着方向前进，口中更是在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的喊着‘师傅！！’。
远处的那名即将被冰封的老和尚，也看到了小和尚痛苦挣扎地这一幕。
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感觉到了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感觉到那冰封之势，已经来到了他的嘴角。
在这一刻，他突然发觉，老天还是对他太残忍了。
他不明白，这天意为何要让小和尚回来，又为何要让他亲眼见到自己最心爱的小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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