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已被自已说得迷了思绪不知所措,高宏图继续趁热打铁:”皇上,你登基以来,南方诸地,虽是弘光监国主政,但包括监国在内的南方诸臣,都是心向陛下,认定陛下是大明唯一之主也。只不过,因为路途遥远,沟通不畅,未能及时还政于陛下,让陛下暗生嫌隙,此确是监国之过。而那巨贼李啸,却没有趁机沟通南北,劝谏监国尊奉皇上,以消弥纷争,平息事端。反而逼迫皇上下令,矫旨发兵,立即南下攻伐。其下属唐军,兵精将锐,又是突然袭击,故我弘光监国无从抵挡,兵马连溃,以致于被李啸迅速从淮北打到江南,最终只得携带宫中忠直诸臣,播迁福州,以为暂跸之所。李啸一得江南,愈发猖狂,大逞凶焰,兵马西进,又灭了宁南侯左良玉,尽夺其地,战至此时,我大明国中精华之地,已尽在李啸之手,其部下之壮大,兵马之强盛,非但弘光监国之下属官军难与其匹,就连大顺大西这些流贼,乃是北面的鞑清,亦皆是不及也。“
朱慈粮用一种十分淡漠黯然的眼神,注视着阶前那侃侃而谈,唾沫横飞的高宏图,听任他继续说下去:”皇上,恕臣说句诛心之语。唐王李啸据占了整个大明精华之地,以及南都诸般宫殿,理当迎请皇帝南下,在南都登基临朝,方是臣子本份。可他倒好,竟以天下尚乱,皇帝不宜轻动为由,让陛下在这济南德王府这一隅之地中,继续当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可他自已,却是毫无廉耻地搬入南都帝宫之中,俨然帝王一般在其中发号施令。其淫威广布,天下诸臣,莫敢不从。可叹奸贼如此目无尊上,猖狂作恶,普天之下的正人君子,却只能畏首畏尾,钳口不言,真真何其悲哉!“
高宏图说到这里,忍不住一声长叹,一脸忧戚地说道:”可叹陛下,年少有为,正是鹏飞高举之时,却被李啸这奸恶权臣挟制,成为受其控制的一名傀儡,行动言论皆不自由,更遑论有甚帝王之权力啊。这般可悲局面,那唐王李啸打下再多地盘,攻灭再多势力,又与陛下有甚关系呢?微臣甚至在想,真等到李啸这厮扫灭群雄,彻底翦除异已之后,此人必会如曹丕一般,彻底撕掉伪善之面具,逼迫陛下行禅让之事,到了那般境地,陛下又岂敢不从!就算李啸这厮,为了沽名钓誉,暂不行篡位之举,但其一众虎狼属下,出于自身前途考虑,又岂会不逼他行事?到时候,来个宋太祖一般的黄袍加身,李啸亦只能半推半就,安可不从?而李啸真的篡位自立后,陛下休说想做个傀儡而不可得,就是想要保全身家性命,都甚是艰难啊!万一哪天李啸对陛下看不顺眼,一杯毒酒赐来,陛下你纵是万分后悔,又复能何为?!“”不要再说了!“听到这里,朱慈烺终于失态,他象一头受伤的狼一样,冲着高宏图厉声吼道:”你说来说去,历数李啸诸般罪恶,无非是想让朕出手诛杀李啸罢了。只是你可知道,李啸乃是国家重臣,手下护卫兵马极多,朕,朕就是有心将他除去,亦是极难之事。而万一此事露败,则朕之身家性命,必不可保。你这般说司,难道不是置朕于炉火上烘烤煎熬么?!“
听了朱慈烺这近乎失态的回答,高宏图心下十分得意。
他知道,自已把话说到这里,已是完全打动了这位渴望掌握权力又不谙世事的少年帝王,于是,他故作同情地拱手道:”陛下,不必这般自沮。凡事皆在人为,安可未尽行事,便自行放弃?有道是,尽人事,听天命,只要陛下锐意进取,决意行事,这除诛奸恶之事,便大有可为。这般险恶局势,亦是痛加扭转。陛下,微臣虽是驽钝,却亦有微计,可助陛下除去李啸,重振朝纲,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朱慈烺默然注视着高宏图那张满是期盼的老脸,他微微扬起手,似乎想不要他说下去,但最终却是颓然放下。
终于,他以一种有气无力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你说吧。“
高宏图脸上隐现微不可见的笑意,他轻咳一声,便道:”皇上,依微臣之见,皇上可以李啸在外征战良久,过于辛苦,召其入朝觐见,以示抚慰。那李啸猖狂以久,正是睥睨自得目中无人之际,如何会想到,向来老实本份陛下又无名无权的陛下,竟会起了诛杀他的心思。他必会欣然赴令,以显其是个忠臣的模样。而当他从南都返回济南觐见之时,陛下可在殿中,简选死士为刀斧手,暗藏于椒板之后,待李啸一至,齐齐杀出,一齐将此獠砍成肉酱!只要李啸一被除去,那其手下臣属与唐军兵马,必是群龙无首,一团散沙,到时必定内乱纷起,对皇权再无任何威胁可言。而陛下则可从容应对,或打或拉,彻底消灭清理李啸余党,全部吸收消化李啸余部。到时,弘光监国亦自去其号,领南方诸臣尽数臣服陛下,则皇上大功告成,重振朝纲一统宇内,我大明必可再度中兴重现辉煌啊。“、
高宏图说到这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脸期盼地望向那瘫坐龙椅上的朱慈烺。
朱慈粮面无表情,脸色却愈见灰暗,他象一具木偶一样呆坐在龙椅上,半晌没有说话。
整个后殿之中,倒是有如坟墓一般寂静。
终于,朱慈烺一声苦笑,缓缓说道:”高宏图,你说了这么多,难道就没想过,万一此事不成,那朕又将何以自处呢?“
仿佛早猜到朱慈烺会有此问,高宏图淡淡一笑,立即回道:”陛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事极关重大,自是多有凶险,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微臣又岂会没有考虑过,万一事败,又如何能让皇上你置身险境,反被那狂怒至极的李啸,来个弑君自立呢?“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陛下放心,此番行动,我等皆会万会小心,并会时刻关注李啸举动。若是查觉他发现我等之策,则我等必会在他下黑手之前,立刻接应皇上从济南撤逃,一路前往胶州,在那里登上镇南侯郑芝龙的属下所假扮的商船,便从胶州港一路南下,前往福州。到了福州后,陛下再晓谕天下,控诉李啸之种种罪恶,令天下兵马共讨之。“
高宏图目光奕奕,声音越发响亮:”李啸失去皇上,又被皇上召讨,再无任何合法性,从所谓的大明亲王与天下兵马大元帅,变成了天下人共讨之的奸恶国贼。到时候,其部下臣僚兵马,必自内乱。趁此良机,我大明官军再举兵征伐,则这奸贼李啸与其手下唐军,必分崩离析,不战自溃矣。“
第七百六十三章 不欲人图我,便需我图人()
高宏图这番充满激情与期待的话语讲完,整个后殿之中,顿是又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烺垂着头,仿佛还未从高宏图的话语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满是呆滞之色。
而旁边侍立的太监王承恩,则是冷汗直流,神情震怖,他呆望着那蜷缩在龙椅上的皇帝,同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那依然伏跪于地的高宏图,依旧一脸热切地望向皇帝朱慈烺。现在的他,心思急切,眼神之中更满是灼热。
只不过,见到皇帝象呆怔一般半晌无语,高宏图心下打鼓,遂又沉声道:“皇上,此事不可久拖,还请速作圣断,立即采取行动。要知道,事久则变,变则生乱啊。”
朱慈烺的嘴唇,象被蜂蜇了一般哆嗦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直直地凝视着高宏图那张焦急的脸,一脸迷茫与呆滞的表情,却依然不发一语。
高宏图见朱慈烺这般犹豫不决,心下愈发急躁,正欲说话,却见龙椅上的朱慈烺坐起身来,无力地摆了摆手:“高宏图,你且退下吧。你这番话,朕,朕尚要好好思索一番。”
听得此语,高宏图的内心,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瓢冰凉冷水,瞬间凉了一半。
“皇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
“不必说了,你且退下。朕已说过,此事朕尚需考虑。”朱慈烺扭过脸去,脸上满是烦躁之色。
见皇帝迟迟不肯拿主意,高宏图十分无奈,最终只得低喏了一声,向皇帝朱慈烺拱了拱手,便自行退出殿去,暂回馆驿休息。
偌大的后殿中,只剩朱慈烺与王承恩二人,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压抑得令人难以呼吸。
主仆二人,一站一坐,皆是沉寂无声,仿佛他们二人,不是两个活物,倒是有如两具毫无生命的木偶一般。
烛光摇摆,灯影朦胧,将二人的表情,衬托得十分怪异而扭曲。
最终,还是朱慈粮缓缓开口,向王承恩问道:“承恩,依你之见,高宏图之策,可行否?”
王承恩脸上的肌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他扑通一声,伏跪于地,一头花白的头发,深深地叩埋于阶上。
“皇上!恕老奴直言,高宏图此策,包藏祸心,其意当诛!万不可听从其言,以致自寻绝路啊!”王承恩说到这里,已是其声颤抖,尾音带起哭泣之意。
朱慈烺面无表情,俯视着地上伏跪着的王承恩,良久无言。
最终,他苦笑着开口:“承恩,难道你不觉得,高宏图这番话,看似十分狂悖无理,有挑拔我君臣关系之嫌。但其实,却又是言之有的吗?这些话语,既出其口,朕又如何能够当成半点都没有听到啊。”
“皇上……”
朱慈烺一声轻叹,缓缓起身,在御桌前来加轻踱了数步,才缓缓站住,轻声道:“高宏图这厮,给朕出的这番主意,虽多有私心又夸张乖谬,但依朕看来,他对唐王李啸的描述,倒也有确恰如其份之处。”
未等王承恩回话,朱慈烺眺望窗外,眼神空洞又迷茫,自顾自地说道:“唐王李啸,天姿英纵,能文能武,乃是不世之奇材,若其真肯为我大明忠心效力,则必是我大明国家之栋梁,朝廷之倚柱,只可惜……”
他说到这里,却又一下子生生停住。
他伸出右手,朝怀中缓缓摸去,从内衣兜里,摸出一个磨得有些发旧却依然金光闪闪的金狮子来。
他凝视着这只雕工细致十分精巧的金狮子,目光中却满是复杂与迷茫,仿佛整个人一下子就回到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朱慈烺清楚地记得,这只小金狮子,是崇祯九年,李啸第一次去京城觐见崇祯皇帝时,送给自已的礼物。当时,妹妹朱媺娖李啸送了一柄玉如意,而不过九岁的自已,则收到了这只做工精巧的小金狮子。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当日的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那个懵懂的孩童,也在一系列的挫折与变故中,成长为一名俊秀青年。只是时光变幻,这个小小的金狮子,倒是一直藏在自已身旁。
一时间,朱慈烺只觉得,种种难以言喻的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这位唐王李啸,曾是自已心中的最大的英雄,他是如此的英武俊逸,如此的魅力过人,仿佛在他面前,就没有任何困难可以难得倒他。所以,自已一直收藏着他给予的这件礼物,有如慎重地保存了一份对于偶像的崇拜。
虽然李啸被高宏图说得这般不堪,但实话说起来,却正是因为他当日的拼死攻入京城,才得已救出自已与弟弟,以及那位被太监暗藏入民间,后被其手下安全司人员暗中救出的妹妹昭阳公主。如果不他这般拼死相救,如果他也只是与其他军镇一样,闻令不行,按兵不动,那自已与弟弟妹妹,也许早已成了刀下之鬼了,安会再有今日。
只不过,李啸后来的行径,又确实令人大失所望。
他虽然立了自已为皇帝,却行事跋扈,目无尊上,朝中军政诸事,皆出于其一人治下,自已这个皇帝,已完全是个有名无实的一个傀儡。在这小小的德王府中,终日碌碌,无所作为,更是没有半点言论与行动自由。虽然现在因为李啸南下,去了南京,对自已的监控放松了许多,但是,自已身为天子,哪怕想去这济南城中任意游玩都不能够,这样的现状,确是令人想想都感觉憋闷。
而李啸一路杀伐,打下南京后,也确如高宏图所言,更加擅作威福,猖狂无忌。以大明亲王之身,谮越无当,竟然搬到南都宫殿居住,在其中发号施令,全无顾忌,俨然他才是这大明帝国的真正帝王一般。
而李啸作为臣下,如此跋扈,如此不把自已这个所谓的重兴皇帝放在眼里,那他复与其他那些军头,又有什么区别?他征伐四方,扩疆拓土,又对自已这个橡皮图章,有什么意义?
帝国序统,最重要的就是上下尊卑之别,如果连这最基本的一点,都可以本末倒置,那自已这个所谓的大明天子,完全就是一个笑话般的存在。
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里,朱慈烺目光瞬间黯淡,脸上更是陡地闪过一丝狰狞。
哼,不管那高宏图这番话,夹杂了多少的私心欲念,但为了夺回本该属于自已的权力,为了真正成为大明帝的统治者,自已都有必要想尽办法,去把最高权力重新夺回自已手中。
他迅速将小金狮子重新揣回怀里,便恨恨转过身去,直视那仍然伏跪于地的王承恩,哏声道:“承恩,朕思来想去,那唐王李啸,虽对我大明有极大功勋,但其跋扈作为,目无尊上猖狂自肆,朕绝不能容忍,所以,朕,是真的打算动手……”
“皇上!”王承恩一声凄厉的叫喊,他颤颤地抬起头:“恕老奴直言,那唐王李啸,是何等的人中龙凤,是何等的英雄豪杰,其下臣属如去,部众如雨,又是何等雄厚势力与牢固根基。他纵有万般过错,皇上你要除他,岂非有如蚂蚁撼大树,岂非有如螳臂挡车?更何况,皇上你方即帝位,全无半点个人势力,又如何能够进行这般重大艰危的决策谋划?恕老奴再说句不当之话,皇上你年少气盛,极易受人煽动,如何可在这短促时间内,做出正确合理之决策啊。”
王承恩说到这里,已是满脸泪痕,他颤声道:“皇上,请再恕老奴直言,以你之实力,想出手诛除唐王李啸,实是极其难办,成功之可能性,当不足万分之一!而且,万一事败,又岂可如高宏图所说,能轻易从济南城逃去那胶州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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