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算了一下,这一包东西才能卖十一块多,心里不由有些失望。
“顾二哥,咱们现在是去黑市吗?”
“不是。”顾时年抬头四下看了一眼,示意云裳趴在他肩头说话,“黑市一般是早上天还未亮,或者晚上天黑了才有,而且清河县查的太严,你现在还不能去。”去了万一被抓时跑不动。
云裳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嘴角瘪了下去,顾时年忍笑道:
“我现在带你去纺织厂职工大院儿,现在是下班时间,纺织厂干部多,工人也多,这点东西不愁卖。”
云裳觉得顾时年想得太乐观了,纺织厂有食堂,许多人家为了省煤票,或者省柴禾,都会在食堂吃饭,哪有那么多人中午回家自己烧饭。
“我说得不是这一类人。连煤球柴禾都省的人,也不会舍得花大价钱买精白米,上等精白面儿吃。我们的交易对象是那些不缺钱的家庭,这样的人家一般不会吃食堂,也舍得花大价钱买细粮和水果吃。”
云裳竖起大拇指在顾时年眼前晃了晃,又回过头连声催促他加快速度。
医院在清河县靠西的位置,纺织厂也在西郊,两个单位离的不远,顾时年脚程又快,抱着云裳只十分钟就到了纺织厂职工大院儿。
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厂里的职工三三两两的走出厂区,结伴儿往家里赶。
大院儿门口瞬间热闹起来,顾时年抱着云裳,夹在人群中进了院子。
整个职工大院有十多排房子,前面五排是单间职工宿舍,后面几排是两间或者三间的职工房,顾时年抱着云裳,笔直的穿过单间宿舍区才停下脚步。
“顾二哥,现在怎么做?”
这是云裳第一次出来卖东西,虽然不是黑市,但也是不被允许的私下交易,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兴奋的两只眼睛都亮了。
顾时年把军包斜挎在肩膀上,包口半敞,云裳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白生生的挂面,还有红红的苹果。
顾时年先给云裳手上塞了一个苹果,又给自己拿了个肉包子,两个人手拉着手,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东西,慢慢悠悠的继续往里面走。
两人刚走过一排二居室职工房,就有人追过来了。
“小同志,小同志,等等!”
顾时年拉着云裳回头,见来人是一位穿着男式大棉袄,头发花白,面色干枯发黄的老太太,先是不动声色的把军包盖严实,这才笑着问,“奶奶,您是在叫我?”
“对!对对!就是叫你。”
老太太几步跨过来,伸手就要抓顾时年肩膀上的包,却被他后退一步躲开了。
“老太太,你找我有什么事儿?”顾时年瞬间换了称呼,还拉着云裳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收回手,双眼在顾时年手上的肉包子还有云裳手上的苹果上来回扫视,闻着喷香的肉味,以及苹果香甜的味道,喉咙不自觉的咽了好几下口水。
云裳安安分分的扮演着小孩子的角色,好奇的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头“咔嚓”“咔嚓”的咬着苹果。
红彤彤的苹果又脆又甜,还生了糖心,一口咬下去,饱满的汁液溅出,空气中苹果的香甜味儿更浓郁了。
老太太的口水快速分泌,抬头四下看了看,发现远处有厂里职工朝这边走来,急忙开口对顾时年道:
“小同志,这里人多,咱能换个地方说话不?”
顾时年笑着摇头拒绝,“老太太,你有事儿就直说,我还要带妹妹去亲戚家吃饭呢。”
“……你们是来走亲戚的?”
老太太问了一句,视线终于从两人手上的吃食上拔了出来,转而打量两人的穿着打扮。
半大的男娃身上穿着崭新的军绿色外套,脚下踩着带毛的厚皮鞋,毛茸茸的鞋帮子延伸到脚腕上方,看着就暖和,这样的鞋子,一看就是大城市的高级货。
小女孩身上穿得也不普通,上身是一件粉红色碎花棉袄,棉袄里应该放了不少棉花,厚实的都鼓大包了,腿上是一条非常合身蓝色棉裤,脚上也是一模一样的带毛黑皮鞋。
这么一看,老太太才发现这两个小孩比厂长主任家的小孩还穿得好,当下脸上就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只是闻着勾人的苹果香味,老太太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小同志,我刚刚看到你包里还有东西,你的东西卖不卖?”
“不卖。”顾时年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并警惕的把云裳拉到自己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老太太,“你想投机倒把!”
“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看你们眼生,怕有人来职工大院儿投机倒把,就过来问一声。”老太太唬了一跳,赶紧左右看了看,留下一句话后就溜了。
“顾二哥,这老太太不行,哪有人上来就拽别人背包的!”云裳瞅着老太太的背影,跟顾时年吐槽了一句。
顾时年应了一声,再次把军包半敞开,拉着云裳继续往前走。
“你以后要是单独出来卖东西,也要擦亮眼睛。就像刚才那位老太太,你一定不能跟她交易,必要时还可以扣帽子把她吓走。”
云裳问,“那要找什么样的人?”
“找那种面善的,一眼看过去让人很舒服,脸色健康红润,衣着打扮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够聪明。这样的人不缺钱,也舍得**细粮,是最合适的交易对象。
像刚才那位老太太,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男式棉袄,脸色干枯发黄,而且举止粗鲁,一看就是不识字,且家里常年缺钱缺粮的,这样的人家,就算要买黑市粮,也不舍得买精白米、精白面儿,你没有必要跟这样的搭话。
出来卖东西,多搭理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
第45章 聪明人()
想到云裳常年佩戴的玉牌成了空间,顾时年又压低声音接着道:
“阿裳,还有那种成分不好的人,现在落魄了,在衣着打扮上或许不显眼,但这样的人手上往往有好物件儿,你要是想留一些好的古玉,也可以选择跟他们交易。”
云裳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顾二哥,那要怎么看一个人聪不聪明?还有,我要怎么辨别哪些是成分不好,手上有好物件的人?”
“看气质。那些出身大户人家的,就算现在落魄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依然遮挡不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书卷气息。现在形式越来越紧张,他们手上的东西就是不定时的炸弹,在这种时候,只有拿出来换成粮食才最安全。
至于如何看一个人聪不聪明……等会儿有聪明人来交易你就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后面缓缓骑来一辆自行车,在经过两人身边时,自行车减慢了速度,车上的女人眼神扫过顾时年身上的背包,又隐晦的看向顾时年的眼睛。
顾时年对来人笑了笑,低头摸着云裳的脑袋,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道:
“快点吃,吃完苹果哥哥带你去**米饭和精白面面条。”
那女人脸上立时挂上了笑意,翻身下车,在离两人一米远的位置站定,笑眯眯的问:
“小同志,我咋看你这么面善?可像我三爷爷家的小孙子,你是不是叫小军?”
“对,我是叫小军。”顾时年也站定,笑着回了对方一句。
“还真是小军?我是你大堂嫂张素芬啊!哎哟,这大冷的天你咋不打发人去厂里喊我一声?快,快跟我回家暖和暖和。”
顾时年握了握云裳的手,不紧不慢的跟着这位叫素芬的妇女往后面走。
云裳侧过头,仔细观察顾时年找到的聪明的交易对象——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留着利索的胡兰头,面色红润健康,眉目清正,嘴角微微弯起,亲和力十足。身上的衣服干净整齐,没有打补丁,就连裤子的中缝都是笔直的,手上还推着这个时代的豪车,凤凰牌二八自行车。
与之前的老太太相比,很显然,这位叫张素芬的女同志不仅个人素质高,而且家里有钱,极其有钱!!!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头脑的非常灵活。见面先大声攀亲戚,这样几个人走在一起才不会惹人眼,就算交易东西,也可以说成是亲戚间正常的人情往来。
顾时年小心翼翼、跟地下党接头似的的交易方式,给云裳好好上了一课,也更让她意识到,她究竟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云裳这会儿已经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了,顾时年借着抱云裳上车的机会,拉开背包让张素芬看了一眼包里的东西。
看着包里白花花的精白米,上等精白面做成的挂面,还有鸡蛋和红彤彤的大苹果,张素芬瞬间瞪圆了眼睛,马上压低声音急切的问道:
“小同志,你包里的东西有几斤?什么价格?我全要了!”
“大米三斤,挂面两斤,二十个鸡蛋,都可以按黑市价格给你,你给钱给票都行。”
“那苹果呢?苹果怎么卖?”张素芬瞅了一眼云裳手上的苹果,转过头继续问顾时年。
“苹果是家里托人从京城友谊商店买来的,要留给我妹妹当零嘴,不卖!”
顾时年话音刚落,云裳就举起冻得通红的小爪子,上面托着吃剩的半个苹果,一脸嫌弃的道:
“哥哥,吃不下了。”
超市里的苹果又红又大,一个足有小半斤,云裳到底年龄小,胃口也小,在大冷天里顶着风吃苹果,没一会儿就受不住了。
顾时年一脸淡定的接过苹果,继续往自己嘴里塞。
张素芬诧异的看向云裳,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么好的苹果竟然也吃不下,那你得吃啥?可真是糟践东西!
“小同志,我家孩子病了好几天了,我就想给他找点稀罕吃食,我看你包里苹果不少,你就给我匀几个吧。”
顾时年转过头,商量似的问云裳,“宝儿,你的苹果要不要给阿姨分几个?”
云裳故作严肃的想了好一会儿,在顾时年忍笑的目光中,摆了摆手,“那就分吧!反正家里还有苹果。不过哥哥要记得收票票,我要买甜甜的桔子吃。”
顾时年把手里苹果的糖心部分露给张素芬看,在对方惊喜的目光中开口,“同志,这苹果可不便宜,从友谊商店出来是两毛八一个,运到咱这地界儿怎么着也得涨两分,你要几个?”
张素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苹果会这么贵。不过想到供销社里的黄苹果差不多也要一毛一个,还只有小孩儿拳头大小,口感也不好。而顾时年包里的苹果足有成人拳头那么大,都生出糖心了,苹果的味道浓郁的空气中都带着甜意,想必口感也不是黄苹果能比得上的。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这苹果还真值三毛一个。
“小同志,我听你妹妹说这苹果你们家还有,那你把包里的苹果匀我5个吧。”
张素芬还真如顾时年预料的那样,手上不差钱,这会儿看到黑市上都难得一见的上等精细粮,直接给包圆了。就连贵的出奇的苹果,她也一口气要了五个。
两人商量好价格,默默的加快了脚步,最后在一排三间一套的职工房前停了下来。
张素芬抬手指着第二道紧锁的大门,“呶,咱们家就在这排第二户,锁门的那家就是,下次你直接到家里来就行。”
顾时年见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知道张素芬家没有人,也没有坚持在外面交易,从自行车上抱下云裳,跟在张素芬身后进了门。
等到张素芬拿着小秤从里屋出来,见顾时年和云裳依旧站在大门口靠窗户的位置,而且眼神也平平正正,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四下乱看,顿时觉得这两个孩子教养真是好。
过完秤,顾时年接过张素芬递过来的一沓纸币,也没有数够不够,直接装进了口袋。
第46章 演戏()
“小同志,你不用数一下吗?”张素芬指了指顾时年的口袋。
“不用数,我信得过张同志。”
顾时年一句话,让张素芬心里更加熨帖了。她买了这么多次黑市粮,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大方爽利、让人掏钱都掏得心里舒坦的卖家。
见顾时年背好背包,准备带云裳离开,张素芬赶紧开口问,“小同志,你手上还有细粮吗?如果有,我还想买一些。”
“同志,没有了。”
顾时年在张素芬看不到的角度给了云裳一个眼神,云裳接收到信号,当即扬着小脑袋,一脸天真的问顾时年,“哥哥,你干啥要撒谎,白米不是还没有换完么?”
有了云裳的拆台,张素芬立时反应过来了,几步跨过来,一把把云裳抱到客厅椅子上,又给她和顾时年一人冲了一碗糖水,这才笑眯眯的道:
“小同志,外面天儿冷,你妹妹还小,之前吹了那么久的冷风,现在就出去,身子骨会冻坏的。来,先坐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身子再走。”
顾时年想拒绝,云裳已经捧着杯子喝了起来,无奈之下,只好走过去在云裳身边坐了下来。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云裳喝了张素芬的糖水,小嘴一软,当着顾时年的面,把自家老底揭了个干净。
“张阿姨,你真好,还给我喝甜甜的糖水。我哥哥不好,他撒谎,我们明明还有大米……”
“宝儿!不许胡说。”
顾时年脸黑了,哪知云裳的脸更黑,眉头一皱,伸手指着顾时年的鼻子就道:
“我才没胡说!你就是撒谎!说好的要拿白米饭换票票,给我买花衣服穿,买红烧肉吃,我都没有见着花衣服和红烧肉,你就说没有白米了!”
张素芬:“……”
这是谁家的败家孩子!
拿精白米精白面出来卖,就是为了穿件花衣服,吃口红烧肉,这不是糟践粮食么!
肯定是瞒着大人这么干的!
顾时年脸上难得有了尴尬的神色,瞪了云裳一眼,回头抱歉的对张素芬笑笑,“同志,不是我不卖给你,剩下的那些精白米,我已经跟人说好了,要拿去换布料和各种票据……”
“布料和票据我也有!你要多少,我这边现在就能给你换!”
张素芬松了一口气,要布料还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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