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烟叼在嘴里,孙卫民不满的嚷嚷了一句。
夏光远摇了摇头,拿起了打火机,递过手去。
随着一片升腾起来的烟雾,夏光远放缓了语调,“孙书记,不要每一次我们谈工作你都这么大的情绪嘛。”
回应他的是一口老烟,“棉花包没有情绪,你去跟棉花包谈工作好了嘛!你们计委就是欺人太甚我跟你讲。”说到气愤之处,老孙将掐着烟的手往前一摊,也不顾烟灰掉在了真皮沙发上,怒气冲冲道:“之前说让我们控制市场经济进度,好嘛,现在更直接,转门派了你这么个司长带着人过来,坐镇调控,这是不放心我们的政治觉悟,怕我们偷偷搞改革还是怎么地?”
孙卫民说的,就是计委专门成立的一个临时调控指挥处。这个部门的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在全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大环境下,稳定东三省地区的工业和农业局面,以老工业基地和产粮基地,为全国的改革工作做后盾。
一个临时的部门,权利却极大,而且是直接进入地方指导地区工作。
这个部门现在还名声不显,不过在2003年之后,它的另一个名字,却带着无尽的黑色幽默;那个时候,这个临时调控了东北经济十年的部门,会被称为东北振兴司。
“您以为我想啊?”看着孙卫民一脸的怨怼,夏光远苦笑,“谁都知道您孙书记是个暴脾气,要是我能做主,我可不来这儿找您的晦气。”
“可千万别这么说!”孙卫民伸出手使劲摆了摆,“您这个敬语千万别用,您夏副司长,不对,现在得叫夏处长啦。您手里攥着辽省1700多家,吉省900多家,龙江省1500多家央企的生死大权,这权利可比我大多了。以后别您您的,我老孙可受不起!”
看着夏光远被揶揄得无法可说,孙卫民来了劲,“不是,中央能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我58年到省里任职做工业局的办事员,从那个时候起到79年,东三省就开始对内地援建,二十年内输出人才二百三十多万,迁出企业七千多家,二汽,宝钢,武钢,成飞……你就说哪个不是从我们这抽血抽走的?现在好嘛,可下子赶上好时候了,全国改革,又来你们这么一出。我先说好了,辽省和吉省怎么样我可管不着,可是龙江这边儿,我想要干啥你们处要是横八竖挡,可别怪我老孙跟你翻脸!”
正在屋子里的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办公室房门被敲响了。
已经在门外守候了三个多小时的省委办公室主任来云浩听到屋里应声之后推门而入。
见到来云浩孙卫民哄苍蝇似的摆了摆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今天不把夏处长摆明白了,我不出这个门!告诉我家里边儿,不用催,今天晚上不行我就住办公室了。”
“不是、”来云浩见自己老板来了脾气,连忙欠了欠身,“刚到接到了地方上打来的报喜电话。”
“报什么喜?大晚上的有什么喜好报?”
“是邦业。”来云浩看到自己老板一脸的躁意,笑了笑:“刚才邦业的刘伟汉打来电话,说他们正在京城梅地亚中心,给邦业白酒拿下了明年的广告标王。”
“标王?”听到这个听起来很厉害,可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名词,孙卫民皱了皱眉头,“那是干啥的?”
来云浩挠了挠耳朵,“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之前看过一篇报道,似乎拿到这个标王,以后新闻联播前面那段广告就是谁的。大致是这么个意思。现在电视上正在播呢,您要不要看看?”
听到这,孙卫民一愣,脸上的烦躁之气瞬间散去不少。
“哈,这个邦业,还真搞出了名堂!”
“好!”
“不错!把电视打开。”
连夸了三句,孙卫民拍了拍手掌,吩咐了一句。
来云浩对沙发另一侧的夏光远点了点头,把办公室内的电视打开了。
这台电视平时不做别的用,基本上就是喜欢加班的孙卫民看新闻联播用的。打开之后,画面之中刚好就是梅地亚中心的竞标现场晚会。
画面之中,刘伟汉和朱峰正联袂登上演台。
对着摄像机的镜头,刘伟汉激动的无以复加,拿着麦克风的双手都眼可见的不断颤抖。
“今天,能站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党和国家。是改革的春风,让我们邦业一个国家级贫困县,有机会凭借我们的制酒产业和黑陶文化迈向市场经济的大浪潮之中。”
一番政治无比正确的开场白之后,刘伟汉看着摄像机镜头,眼中含雾。
“除此之外,我要感谢今天未能到达现场的,邦业白酒业的创始人和总经理……”
另一面。
森总检院。
栏杆之中的李宪看不到门卫那边的电视画面,不过听着刘伟汉那饱含深情的话音,他还是勾起了嘴角。
“喂!”
他对那几个正聚集在电视之前的看守喊了一声。
正在讲注意力放在那老旧黑白电视上的干警被他吵到,不满的回了头,“干啥?”
“把电话借我用一下。”李宪把手伸出了栏杆。
“别扯,你消停在里边呆着。别吵吵,我们看电视呢!”
看到一个守卫对付了自己几句,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那台黑白电视机上,和同事们热议起了邦业白酒竟然上了央视的事情,李宪摇了摇头。
“我说,把电话借我用一下。我要给电视里吹牛逼那个人通个电话!”
“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儿?”
“我叫李宪。”
“我他娘管你叫啥?”
就在那干警瞪了他一眼,再次回过头去之时。
“……邦业白酒业的创始人和总经理李宪。正是李宪先生敏锐的商业嗅觉,在邦业这么一个一穷二白的地方,投资建立了邦业白酒业,并以汗水和辛酸,在过去的一年之中让这个最初规模只有二百万人民币,已经处于倒闭边缘的企业,积攒了足以支撑我们站在这个舞台上的实力!”
电视上,刘伟汉深情说到。
铁栏之中,看着几个脖子似乎生了锈,慢慢转过来看向自己的干警。
“没错,我叫李宪。”
李宪呵呵一笑,眨了眨眼睛。
第315章:暗地里的博弈()
看着李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邢家军等人瞪大了眼睛。
刚才电视晚会上,当他们听到邦业在广告竞标之中投出三千二百万标底的时候已经完全震惊掉了。
虽然现在邦业白已经在省内畅销开来,不过俗话说自家地里的姜不辣,几块钱一瓶的邦业白酒,他们还真就没怎么拿这个豆包当干粮。
所以当标王解开的一刹那,所有人都震惊于邦业那么一个小地方,竟然闹出这么大阵仗!
可是那种惊讶,完全抵不上现在这个……
这个面前的这位据说是得罪了人,被人举报抓回来的小青年。
这人多大?
看着能有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邦业白酒业的总经理?
名字在央视上面被反复提及的企业家?
在一片迷之沉默之中,一部拉着长长电线的老旧电话机被送到了李宪的面前,那电话,竟然还是拨盘式的。
“小兄弟……你……”看着李宪接过电话,邢家军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不是兄弟多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看着这个明显是执行而非知情的审查员,李宪摇了摇头。在一拨号一转圈的电话机上,拨通了朱峰的电话号码。
电话正处于占线之中,想必是标王揭开之后,朱峰的电话已经被打爆。足足打了五分多钟,李宪才终于听到了朱峰的声音。
那头似乎还在现场。
听筒之中吵得可以,到处都能听到恭喜和自我介绍的声音。想必,是一掷千金夺得了标王之称后,作为邦业白酒业代表出席竞标的朱峰已经成为了梅地亚中心的明星。
当李宪几乎是喊着报了名号之后,电话那边儿才传来了一阵几乎嘶哑的大嗓门:“宪子,我们拿下来啦!三千二百万,标王!足足高出孔府宴四百多万!牛逼啊!”
牛逼个妹啊!
多花了四百万呐!
李宪无语,刚想说话却又被打断。
朱峰刚刚不由分说的吼了一声,电话那头又换了刘伟汉:“宪子,标王,标王啊!太争气了,你应该到现场看看!你是最应该在现场的!你现在在哪儿?刚才给你打了那么多遍的电话你都没接,你在电视前边对不对?看见刚才我们中标时候的场面了吗?我天妈,这辈子,这种经历有这么一次,值了!”
很明显,这两个货已经魔障了,完全的沉寂在了中标得胜的喜悦之中。
李宪心里也是高兴,隔着栏杆看着那黑白电视的背面,他笑道:“我没看到。”
“哎呀!这么大的事儿,你咋没看呢!”那边儿的刘伟汉急了。
“我在森总检院。”李宪看了看栏杆外,看珍稀野生保护动物一般紧紧盯着自己的一群干警,大声说了一句。
“啥?被抓了?”
梅迪亚中心。
听到李宪境遇,被一群足以叱咤中华商界风云的企业家簇拥着的刘伟汉一下子愣住了。
许是觉得周围人太多,他匆忙的将朱峰拉到了身前,迅速钻出人群,找到了一个角落。
“因为什么?”
“一万七千五百块的灾情补偿款?”
“这不是扯淡吗!”
“宪子,我就问你一句,这个钱,落到了哪儿?是你爹的腰包里还是老百姓的手里?”
“好!我知道了。你在里面保护好自己,我现在就给你联系人!”
放下电话,刘伟汉狠狠的锤了锤宴会厅走廊的墙壁。
“他妈的!”
今天一整天,刘伟汉享用了这一辈子都没享用过的欢愉和荣誉。在外人,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个扎根基层,为了带动地方经济而鞠躬尽瘁的年轻县长——就连刚才庆祝晚会的开幕时,主持人为在场所有人介绍他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只有刘伟汉自己知道,这份荣誉,是李宪让给自己的。
今天,本应该站在台上,也是最有资格站在台上享受所有掌声和崇敬的人。。。。。。
不是自己。
而那个本应该享用这一切的人,此时此刻,却正因为区区一万七千五百块钱,被囚困在铁栏之中。
这让他愤怒,也让他没来由的愧疚。
“森总检院、森总检院……”
将自己的人际关系在脑海之中全过了一遍,刘伟汉灰心的发现,自己并没有那面的关系。
手里拿着大哥大,刘伟汉沉默片刻。
过了一会儿功夫,他狠下心,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
孙卫民办公室。
再次接到刘伟汉电话,听到那头说有事情要当面向孙书记汇报,办公室主任来云浩心里有些不悦。
之前刘伟汉打来电话汇报了邦业白酒业夺下央视标王的时候,来云浩还挺高兴,这一段时间孙书记的心情格外不好,这个之前书记一直关注的地方和企业现在争了脸,倒是一个不错的解调剂。
可是这才报了喜不到半个小时,就又打电话过来,这个地方上的小县长就有些邀功邀宠的嫌疑了。
“刘县长,孙书记现在正在接待客人。有什么事情,你明天再打过来吧。”
一旁,孙卫民正在看着电视上介绍关于这一届央视广告竞标大会的新闻,一边和一旁的夏光远讨论着什么。
听到来云浩接电话,还以为是家里又过来催他回去。
“云浩啊,什么事情?”
“哦、”来云浩听到身后的询问,立刻用手捂住了话筒,回身欠身道:“孙书记,是刘伟汉,说是有事情向您汇报。”
“这个刘伟汉,搞什么鬼名堂。电话拿过来。”许是难得高兴,孙卫民招了招手。
他也本以为刘伟汉是打电话过来邀功的,可是,当听到电话那边急切的声音,以及汇报内容之后,他脸上原本已经舒展开来的皱纹,又慢慢的汇聚到了一起。
见孙卫民的表情凝固了起来,一旁的夏光远拿起了电视的遥控器,将音量放小了一些。
“好的,小刘,情况我了解到了。你不要着急,具体情况我了解一下。”
挂断了电话,孙卫民霍然从沙发上起身,狠狠的拍了拍一旁的茶几:“胡闹!”
“孙书记,怎么了这是?”一旁,来云浩忙走上前去,扶住了孙卫民的胳膊。却被后者一把推开。
“一个名下拥有固定资产超过五千万,企业估值过亿,能拿出三千二百万为我们地方企业争夺央视宣传窗口的青年企业家,因为在家乡那头帮着受了灾的老百姓争取房屋补偿款,人为的扩大些屋损,现在被冠上了造假贪污的帽子,拘到了森总的检院!这是想干什么?”
看着孙卫民发火,再听到他口述的内容,一旁的夏光远皱了皱眉头,“孙书记,这件事情,属实?我觉得,您是不是应该具体的了解一下情况?”
孙卫民猛一挥手,“了解什么?一个股份套现身价几千万的企业家,犯得上在家乡靠着造假去坑政府的钱?”
一旁,来云浩有些奇怪;孙卫民虽然脾气火爆,但是在处理问题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只听某个人的一面之词。耿直,却不武断。这是他对自己老板行事风格打的标签。
今天,这是怎么了?
正在他疑惑之际,孙卫民指了指沙发上的夏光远。
“夏处长,你们处不是已经拿到了上头的授权,要全面接管干涉我省的央企国企么?这件事情是森工那头出的,今天我就替邦业跟你讨个说法!”
在龙江省的政治体系之中,森工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存在。
一套班子两个牌子,它既叫做龙江省森工总局,也叫做中华龙江森林工业集团总公司。
作为龙江省森工总局,它归属龙江省人民政府管辖。作为森工集团,他们归属国家林业局和国资委计委联合管辖。
除了森工之外,既叫农垦总局,又叫做北大荒集团农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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