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片刻。
在皇贵妃眼中,眼前的少年模样生得俊俏,一双眼睛水润润的,此刻带着一丝紧张,却仍然清透澄澈,见之便让人心生好感。而自家这个一向淡定从容的小八,在看向这个孩子的时候,那眼睛里的绵绵情意更是骗不得人。
皇贵妃心里面这才放下心来。知子莫若母,她从前有些担心儿子,小八看上去十分温和可亲,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能从里面看到一分疏离和防备,而这种疏离和防备只在面对她这个额娘和小九、小十他们的时候才会散去。
如今她见到儿子竟真的能够得到一个真心相悦之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温情脉脉,那心里因为那人不是女儿家,不能给儿子绵延子嗣的最后一定点遗憾便也都散去了。她对着王怡锦温柔慈和的露出了笑容,只道:“你就是小锦吧,来额娘这边,让额娘看看。”
王怡锦在进门之后也在看皇贵妃,前世的典籍里都传说这位曾经的良妃娘娘姿容无双、艳冠后宫,因这容貌受宠,也因这容貌所累终究不能成为康熙的真爱。他在没见到皇贵妃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是一个美得如同烈火一般的女子,可如今一看,却见对方虽然眉眼艳丽,但周身的气质却清透如莲,有脱俗之感。
而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厌恶和不喜,有的只是宽慰和温柔,如春风般顿时化去了王怡锦心里的紧张,在听到她让自己唤她额娘之后,王怡锦不由得面上一红,感受到身旁胤禩也欣喜的眼神,他到底还是开口道:“见过额娘。”
皇贵妃眼里笑意更深,拉了他的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复又对胤禩笑道:“小锦是个好孩子,你可不许欺负他。”
胤禩自然笑着应了。此后一个月的时间,胤禩和王怡锦便住在畅春园,每日或是与皇贵妃说话,或是在园中欣赏冬景,兴致大好的时候,还会出去园子外面的村落里尝些新鲜野味,每日同榻而眠、同桌而食,俨然如同一对寻常夫妻。
胤禩和王怡锦在畅春园过的舒适安逸,反观京城,领着差事的阿哥们都为了年关将至,在各自的衙门里面忙碌非常,王公大臣自然也不必说,雍郡王更是一面兼着刑部的差事,一面和赵申乔反复琢磨和推敲万象居的事,更是忙的整个人都有些消瘦了。
等到觉得万事俱备以后,雍郡王提笔写了一份草折,又反复推敲修改了四五次,这才将这份折子揣在衣袖之中,去乾清宫求见康熙。他也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晓得不管是大小事情,总要私下里先和皇阿玛言明,不能一言不发便在大朝会上捅出来。
康熙见他来了,还以为又是刑部有什么事,等看了他呈上来的奏折,康熙的神色一动,看向老四的眼神里也多了分赞许。他原本还想着老四也许是不堪造就,可如今一看,却觉得他长进得多了,最起码,眼光没有只局限在刑部的琐碎事情上,能放得长远些,将别的事情也都看在了眼里。
“看来自从上次和朕一道去了万象居,你便没有放下那样的想法。”康熙自然明白老四的执着所在。
雍郡王面色不变,既没有从前那般激愤,也少了几许深沉,反倒是很有几分沉稳地说道:“皇阿玛圣明,儿臣自从眼见了万象居的奢靡之后,心中一直不安,便免不了经常关注一二。越是如此,便越察觉出这万象居的不妥之来,思忖了许久,这才有了模糊的章程,不知是不是恰当,才来请皇阿玛明鉴。”
康熙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目露沉吟之色,如今姜沐轩在他的授意下,已经在万象居更进一步,能够知晓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事情,这万象居原本也不过只是个酒楼,但发展到现在,却成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所在,叫他也不禁越发忌惮了起来。
想着这几日得到的情况,因太子在万象居的一应花销都是全免的,经常便带人去万象居流连,所结交之人不仅有王公贵族,还有各地的商户,其中更是包括了江南的盐商。康熙的脸色越发的微妙了起来,再看向老四的眼神里,便暗含了鼓励。
“这件事,朕也常常忧心,你能够有这样的心思,确实不易。”说罢,康熙便让老四暂且立在一旁,随即叫人去传唤李光地。因佟国维、伊桑阿、福全等人都是万象居的常客,康熙未免走露风声,便没有将他们也找来,反而是传唤了刚刚从直隶来京述职的李光地,只因他李家与万象居素无瓜葛。
李光地很快便进了乾清宫,跪下给康熙恭敬行礼,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雍郡王的身影,李光地便即刻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不由得心中一叹,既然松伍下定了决心,那他也没必要拦着松伍的路,便帮他一把好了。
李光地下定了决心,待恭敬聆听了康熙的一番话后,这才说道:“皇上,此事兹事体大,正是御史职责所在,不若派御史协助雍郡王仔细调查,才好当朝弹劾。”
康熙却是不满意地说道:“御史多半都是那里的坐上客,让他们去弹劾,哼!”
李光地闻言,心道合该松伍有这个运到,便又说道:“既然如此,那微臣倒有一个人选给皇上推荐。”
“哦?是何人,你且说来听听。”康熙正是要寻李光地推荐适合的人选,听了这话,便问道。
“原刑部员外郎,三年前因病致仕的赵申乔。赵申乔素有清廉之名,性子刚正嫉恶如仇,且与万象居并无瓜葛,微臣以为,他许是合适的人选。”李光地不紧不慢地说道。
雍郡王听了,心里一动,他正要想办法给皇阿玛举荐赵申乔协助他办理此事,话还没说出口,便让李光地给说了大半,他知道李光地在皇阿玛眼前说话很有分量,心中不由得踏实了起来,继而又有一丝疑虑,李光地为何会举荐赵申乔?
康熙却是颔首道:“朕记得,赵申乔和你是同榜进士。”
李光地并不惊慌,恭敬地应道:“皇上圣明,正是如此。虽说若是为了避嫌,微臣也不该举荐他,可皇上曾经对群臣说过,只要一心为了朝廷,举贤不避亲的古训也是该遵守的。赵申乔虽然是微臣的同榜,有同窗之谊,但是微臣举荐于他,却并非是为了私交,而是为了皇上。正因微臣与他是旧识,便才知道,自打他病愈之后,并未闲散懒惰下来,每日都心念着皇上,时刻思忖为皇上分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而微臣才举荐于他,请皇上定夺。”
李光地说到这儿,复又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色,康熙见了,便追问道:“还有什么话,你只管说给朕听,不必隐晦。”
李光地这才又跪倒在地给康熙叩头道:“皇上,虽然那万象居不仅仅只是姚姓商户的产业,后面还有贵人的瓜葛。但这件事毕竟不为百姓所知,皇上既然钦点了雍郡王主理此事,那协办之人,还是选一汉臣最为合适。”
李光地没有把话说得太白,但其中的意思,康熙却是听懂了。他和这满朝文武自然都知道那万象居其实是郭络罗家的产业,所谓的姚家商户,不过是郭络罗家的傀儡。可毕竟姚家还是在明面上站着,若是让老四和满臣一道把万象居给收拾得狠了,只怕又要落下了满人欺负汉人商户的名声,有损他宽仁的英明。
可要是选了汉臣做事,那便可将手段用的更尽一些,时候他再出面回转一二,还能体现出帝王体恤汉人的仁厚之心,既如愿收拾了万象居、打压了郭络罗家,又留下了美名,岂不是一举两得?
作者有话要说: 藤萝在火车上赶路,我是存稿箱君~藤萝明天会回复大家的评论,明天等着八爷大发神威舌战群儒吧哦呵呵呵~
第80章()
不得不说,李光地作为一个汉臣能够封侯拜相,而不是如同其他理学名人一样被康熙放到翰林院做摆设,便是源于他这份善于揣测康熙心思、且做得圆滑不让人心中生厌的能耐。他深知康熙喜欢的不是单纯的清官,而是能给皇上面上增光的清官、康熙看重的不是能臣,而是能给皇上的圣明添砖加瓦的能臣。帝王如江河,做臣子的便是河上之舟,摸准了水流的命脉,他便能扶摇而上,不会船毁人翻。
康熙心中暗道,果然还是晋卿懂朕的心思。再看一眼在旁边的老四,虽然他面上还是一副沉稳模样,但是康熙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种茫然,便也知道,老四这孩子,竟没有明白李光地这番话的意思。
不过康熙也没有在乾清宫教儿子的心思,只让人拟旨,传赵申乔入宫觐见。李光地心中松了口气,只要松伍御前奏对得当,那这份起复的大好前程,便跑不掉了。
宫门外,赵申乔深吸了一口气,沉淀住心中复杂的情绪,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惶恐和激动的神色,迈步走进了这三年来再没有踏入过的皇宫。而此时此刻,马车缓缓从畅春园中离开,胤禩和王怡锦坐在马车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棋盘上黑白分明,王怡锦一手捧着暖手炉,伸出另一只微微有些圆润的手指捻起一颗白子落到了棋盘上,然后呼出了一口气,眼睛里有种兴味的神色,抬头对胤禩悠悠地说道:“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雍正皇帝对上了。”
胤禩的眼中寒芒乍现,同样捻起一颗黑子落到了棋盘上,似笑非笑地说道:“但愿他是真的长进了,不然,还真是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赵申乔和老四竟然混在了一起,胤禩嘴角微微扬了一扬,赵申乔那种老狐狸,偏生自个儿的儿子是个贪婪的蠢货,不过老狐狸也算是狠得下心,最后弃车保帅,连儿子都舍了出去,终于保全了他自己的“一世清明”。
两个人一面对弈,一面说着话,胤禩保持着嘴角漂亮的弧度,赵申乔、老四、皇阿玛,呵呵,这一盘棋,他倒要看看,对手要怎么来下。不过在这之前,他还得先敲开何先生的榆木脑袋。胤禩从来都不否认他是个很护短的人,只要被他纳入了羽翼范围之内的人,他就不会轻易舍弃。
马车十分平稳,棋局下到一半,起了个大早的王怡锦就打了个哈欠,桃花眼瞬间就水蒙蒙了起来。胤禩见了,伸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这边,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轻声道:“困了就再睡一会儿。”
王怡锦“嗯”了一声以后,忍不住在胤禩的怀里蹭了蹭,随即闭上了眼睛,枕着胤禩的腿便小憩了起来。胤禩垂眸,看着躺在自己腿上渐渐睡去的小锦,目光如春阳般温柔带着暖意,他伸出手,轻轻的放到了小锦的胸口,嘴角的笑容终于敛去了刚刚那种讥讽的味道,留下的,是满满的愉悦和满足。
马车在路上疾驰的时候,邬思道业已坐在了京郊十里外路边的亭中,此时郊外依旧是白雪皑皑,不同于两侧蓬松的雪地,官道上的雪已经被往来的马车和行人压得紧实。小童从马车里端下了小炉,在亭边为邬思道烧好了一壶滚水,而后为他沏好了一壶热茶,端到了小亭之中。热气腾腾从茶碗上冒出,远方的官道上也渐渐出现了个模糊的黑点,邬思道心有所感的抬头,脸上继而露出了一个笑容出来。
马车越来越近,慢慢在六角小亭的旁边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何焯一身淡灰色的长袍,身上黑色的斗篷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掀起了一角。邬思道站起来,朗声对何焯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何焯脸上也全然都是和好友久别重逢的笑容,快步走进了亭中,神采奕奕地看着邬思道,也同样笑道:“如此寒冬,累得王露兄在此等我,罪过罪过。”
邬思道一笑,只道:“驿路雪中饮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既如此,少不得要向王露兄也讨一杯热茶,让我也附庸风雅一番了。”何焯笑容灿灿,撩起斗篷,坐到了邬思道的对面。
之后两个人饮尽了一壶茶后,何焯吩咐下人将他所乘的马车和物什都送回府上,然后与邬思道携手上了前头的马车,径自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小卢村去了。说起来这小卢村和他二人还有些渊源,当年他二人相识,就是在这小卢村。
小卢村在京郊,是江南走陆路上京的必经之地,当初邬思道上京借宿在小卢村,便遇见了同样借宿在此的何焯。何焯那一年因不适应北方的天气,在小卢村借宿的时候有些发热,村人淳朴,见他病了觉得十分可怜,非但没有将他赶走,反而熬了土方药给他喝。邬思道来到小卢村的时候,何焯的病已经渐渐好了,奈何囊中羞涩,想要报答一二都无法。
后来他二人在京中郁郁不得志,更谈不上报答了,直到遇到了他们的贵人八阿哥,何焯金榜题名终于迈入了试图,邬思道也入了承恩候府做幕僚,日子都宽裕了起来,便经常照顾小卢村。
何焯看着路边熟悉的景色,有些感慨地说道:“上次来时,小虎正读三字经,不知如今功课如何了。”
邬思道捻须而笑,并不直言,此番他带何焯来小卢村,为的并不仅仅是带好友见见久别的淳朴村人,更是要让他明白,万象居绝不是他所以为的奢靡过度一无是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何焯有多固执,邬思道比谁都清楚。他就算将道理全都给何焯掰开了揉碎了的讲,何焯那个性子,也未必听得进去,倒不如让他亲眼看一看来得好。
小卢村这里虽然是京郊的村子,但因为土地并不肥沃,即便没有京城脚下的官老爷们不敢在苛捐杂税上动手脚,村人的生活也并不富裕。虽说不至于到卖儿卖女的程度,但衣裳破了补、补了再补,逢年过节才能吃一顿荤的却是村人的日常生活。
即便后来有邬思道和何焯帮忙补贴,但是穷怕了的村人几乎都是将银子埋起来,以备年景特别不好的时候用来抵税纳用,并不肯用这笔钱给家人添几道荤菜或是买几块花布给孩子们做新衣裳穿。
至于学堂,即便村人也都知道读书的好处,可村子这样穷,根本就请不起先生,最后还是何焯在家乡寻了一位六亲皆无无人奉养的老秀才,将他接到小卢村安家,由何焯和邬思道一道出钱奉养,请他在村中坐馆,交这些村人的孩子读书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