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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英的脸越发的白了起来,简直要捶胸顿足了,这要是他手下人干的,这会儿准要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可这件事是那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做的,吴英心里面再气苦,也不敢对着万象居的人发脾气,只得苦着脸央求道:“这位公子,您千万消消气,这些洋人可恶,咱们大家伙儿也都知道,可是他们后头毕竟有两位总督大人,这打狗还要看主人,闹将出去,两位大人怪罪下来,咱们谁也吃罪不起。”
胤禩却是说道:“听闻那些个洋人在海上为非作歹,原先我还以为是他们仰仗着船坚炮利强自霸占,如今听得他们竟然得了两广总督的庇护。早先我只听说葡萄牙人同朝廷命官勾结在一起窃居澳门,朝廷里面真是出了好一个卖国贼,竟为了贪图洋人厚利,把澳门给了洋人做耍,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真是该杀!”
吴英刚刚那番话原是想劝这位小少爷不要怒火撞头得罪了大人物,谁知道这位听了不但没有消了火气,反而由这些荷兰人觊觎台{湾}想到了那些个窃居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将石大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当时心里边感慨道,果然是少年意气,想当年他十几岁那会儿跟着石侯爷建功立业,在茫茫大海上拼杀,心中也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无奈这太平官做久了,胆气便也都渐渐磨没了,一心就想着最后能够吃够了油水得个善终。如今再看这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心里面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
最终吴英只得练练摇头,叹了口气道:“话虽是如此,可是大人物的事,哪有我们这种人质疑的余地?王会长你们万象居背后虽然也有满洲老爷大人物支应,但听我一声劝,这浑水你们也是趟不得,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胤禩一笑,对喜寿点了点头,喜寿便昂首阔步来到了吴英面前,拿出了胤禩的印鉴交到了吴英的手上,说道:“这件事我们爷是非管不可了。”
吴英一面结果那印鉴,一面听到喜寿说话声音不同于常人,不觉心中一动,再仔细看到了那印鉴的模样后,当时便惊得膝盖一软,差点儿就跪到了胤禩面前,眼睛瞪得老大,捧着印鉴不可思议的看着胤禩,哆哆嗦嗦地道:“您……您是……”
胤禩微微一笑:“自北面来此,有感于本地风貌与北边大有不同,便没去官家叨扰,先寻了我的至交好友领略一番此地的名堂,倒真是受益匪浅,打开了眼界。”
吴英觉得心跳得非常快,心中暗道,哎呦我的爷呦,您老哪里是什么受益匪浅,这分明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我们福建的老底都给摸得清清楚楚了!从前听说这八贝勒是个有能耐的皇子,当年在陕西就做了好一番事业,如今看他在福建做出的事,才知道这八贝勒的确是名不虚传,他们这些福建的官人儿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结果八贝勒就已经快把他们的小辫子都给捏在手里了。
吴英战战兢兢地问道:“您……您可是为了这些洋人而来?难不成,劫持了万象居那两位管事的罪魁祸首,就是这洋人不成?”
胤禩却是摇头道:“原本听闻沿海有金蛟岛和小南山两伙海寇为患,便想着去这两处平贼灭寇寻管事的踪迹,没想到竟意外得知了洋人的不法行径,这才先收拾了这群洋人。”
听到金蛟岛和小南山这两处,吴英这回是真的跪下了,他暗中收受这两伙海寇好处的事,如今想来已经被这八贝勒全都知晓了,刚刚那番话,分明就是在说给他听。这会儿他见识过了八贝勒的雷霆手段,半点儿都不敢有所隐瞒,不等胤禩主动问下去,自己就和倒豆子似得,把他这罪状统统都说了一番。
最后当然免不了是告饶:“八爷明鉴,那两伙海寇虽然是贼寇,但并未在海上伤人,只是早年行差踏错成了贼人,再想变回良民却是比登天还难了。小人也是可怜他们,便允了他们为客商护航牟利赚些小钱,既能节制他们枉造杀孽,也能回护这海上的安靖,虽也谋了些私利,但实则是有苦衷,还请八爷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和小人计较。”
吴英心里想的是,想必八爷这会儿的火气大部分都是在那和洋人勾结的总督大人身上,他坦白从宽,说不准八爷就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遭。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要真得了造化,不但罪过免了,他还能攀上八爷这颗大树。
胤禩知道吴英所言虽然极力在给他自己脸上贴金,但其中所说的大部分还都是事实,和福建那些个贪官污吏比起来,吴英的情节并不严重。而且胤禩也从姚鸿达那里听说过,吴英是当年跟随施琅的亲随,麾下水师兵丁和绿营兵一样,都是军户充任。军户们父传子、子传孙,世代皆为军户,当年姚鸿达所在的郑家军和施琅率领的朝廷水师是死敌,当年的海战死伤不知繁几,施琅那个人虽然对郑家不忠义,但是对底下的兵丁却并不差,抚恤兵丁的银子并不吝啬。
吴英是施琅旧部,也秉承了这一点,对部下尤为优容,有些同袍或是部下如今家中老弱病残太多,吴英也都每每多加看顾,他可不敢像老上司施琅那样肆意妄为,便只能和小南山、金蛟岛那两伙人做些交易,得来的好处也大半都用来看顾那些个同袍将士的亲眷了。这一点,饶是姚鸿达非常厌恶施琅,也不得不承认,施家军待部下亲厚。
而胤禩便是事先从姚鸿达那里得知了吴英的这些底细,心里对吴英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感。否则如今便是任由吴英说破了嘴皮子,他也绝不会对此人有一丁点儿的容情。胤禩摆手止住了吴英的告饶,面上的神色松动了不少,便道:“我知道此事与你没太大干系,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此番我南下,还是为了找寻那两位管事的踪迹,既然你与那小南山和金蛟岛的海寇熟识,想来是知道他们是否与此事有关联了?”
因那蒋家兄弟和胡天林都对吴英赌咒发誓他们和此事无关,吴英便也在胤禩面前给他们做了保,胤禩闻言便蹙眉道:“便是无关,这海寇在海上横行,终归也是不服教化,不是长久之计。”
吴英忙道:“他们希望朝廷招安已经许久了,只是巡抚大人嫉恶如仇,他们不敢去投。若是八爷有此心愿,能够在巡抚大人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我想,他们定然是求之不得做个良民。”
胤禩微微一笑:“海寇生性凶悍,只怕不好驯服。若不露出些真本事叫他们心服口服,便是真去招安,只怕也有后患。我对洋人窃居澳门的事非常不满,这会儿既然已经出动了船队,便想可竟全功,不若吴提督将那两寨的当家人全都请来,与我一道扬帆澳门,也好叫他们看看,这海上,谁才是霸主。”
吴英听了,刚刚才放回肚子里的心又翻了个转,听八贝勒的意思,竟是要直接打去澳门把荷兰人给一窝端了。可是这澳门隶属广东水师管辖,和他福建水师井水不犯河水,他这要是去趟了这一遭浑水,那……最终吴英咬了咬牙,反正有八贝勒在前头顶着,他怕个什么?他想要投效八贝勒,总也要叫八贝勒看见他的本事,这回去澳门打荷兰人,说不得他也要在八贝勒面前露一手才是。
打定了主意,吴英立刻便点头应了下来,之后便叫人分别取了金蛟岛和小南山去把蒋家兄弟和胡天林都叫了来,这三人不知吴英找他们有什么事,等被带到了台{湾}县见到了桃源岛的那些个船只,当下还以为是吴英要把他们如何了,吓得面色也都变了。
等到听明白了其中的根由,蒋家兄弟和胡天林心中都忍不住暗骂,他们还以为这桃源岛是新近崛起的海寇头子,没想到竟然和那个鼎鼎大名的万象居有这样的关系,真是他们看走了眼,误把富贵家翁看成了绿林同行。等他们再得知了胤禩的身份,当下就也活动了心思,他们倒没想着去内陆编入户籍做个什么良民,这两伙一贯不怎么对付的海寇头子,此时心思却是又想到了一处: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要被官老爷欺压?倒不如跟着桃源岛做事,万象居那么富贵,海运又那么昌盛,到时候他们给万象居跑海船,赚一份逍遥银子,岂不是比进内陆做农户来的要好得多?
这样一想,他们自然是满口应下要协助八贝勒清缴霸占了澳门的海寇,当下便点兵派船,带足了各自岛上的好手,跟着胤禩和王怡锦他们这一大支船队浩浩荡荡就驶向了澳门。那伙荷兰人叫钟千总他们就地关押了起来,留作胤禩回师以后再做处理。而那南洋的翻译,此时再不复刚刚的倨傲神色,终于彻底萎靡了下来。
澳门如今俨然已经成了葡萄牙人的聚居之所,当地百姓多是被葡萄牙人做奴隶使唤,过得苦不堪言,而葡萄牙人仰仗着朝廷大员的庇佑,更加肆无忌惮,俨然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此间主人一般,立起了他们自己那一套的规矩。
胤禩和王怡锦都对此事非常清楚,之前没得了机会才没轻举妄动,这回胤禩同王怡锦炮制了一出万象居管事被劫持的障眼法,便是要借机在海上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个洋人,也把整个福建两广的风气扫荡一番,趁机进一步奠定他们的基业。
此番大举攻入澳门,吴英那福建水师与小南山、金蛟岛的海寇们下了大力气,配合着桃源岛的战舰在海上与葡萄牙人的舰队厮杀到了一处。此时朝廷水师和海寇们的战船虽然比不上葡萄牙人的洋船,但是他们此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各自又有些独到的排兵布阵的法子,一时间与洋人斗在一处,虽然没有占得上风,却也并没有被洋人彻底压制。
等到广东水师闻讯赶来,远远便看到了福建水师的旗号,当下广东水师提督范鹏就差点儿把下巴也惊掉了,福建水师怎么越界跑到这儿来了?原本他是得了澳门这边的求援信号,还以为是不长眼的海寇来此作乱,结果兴师动众的跑来却看到是同僚,虽说福建水师越界在先犯了大罪,可是他和吴英同为水师提督,若是此番上前自家人打起了自家人,这也不成体统啊!真有个什么损伤,可如何对朝廷上报?
可要是不过去支援那些洋船,叫上面总督大人知道了,他也没有好果子吃。这下子,范鹏愁得在船上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竟然写到100章了,简直不可思议,马上就是圣诞节啦,在思索该怎么给大家发福利的说……最近规定很严格,有话要说里面不许留联系方式,目前只有在我的专栏那里有联系方式,如果到时候让大家顺藤摸瓜给我发邮件来要福利,大家会不会觉得太麻烦?
第101章()
很快,范鹏便不需要犯愁了,因为在他亲眼看过了对面帮着同僚将洋船打了个丢盔卸甲的那些战船的实力后,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认定,自己就算过去支援洋船,也只是羊入虎口,不但救不下洋船,也准会叫对方给杀个片甲不留。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袋里面转过一圈,对面的战火便已经平息了,从前耀武扬威的洋船被击沉的击沉、打得零碎的零碎,船板残骸在海上随着浪花漂浮不定,看上去十分的狼狈不堪。范鹏瞧见对面洋船的惨败,不知怎的,心里面倒升腾出些许的快意来——上回他带兵巡查的时候恰好遇到洋船,原本是互不相干的局面,双方打声招呼便也就过去了,偏对面那洋船里的船员看人的眼神带着自上而下的鄙夷,范鹏好歹也是水师提督,整个广东水师最大的官儿,平日里见着总督和巡抚矮上三分也就罢了,竟被个洋商给鄙视了,心里如何能痛快?可就和吴英劝王怡锦那话似得,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广东的官儿谁不知道窃居在澳门的这伙葡萄牙人和总督大人很有关系,他纵然心中在不乐意,见到洋人鄙视倨傲的目光,也只得装作看不见了。
如今见到那伙洋人被揍成了落汤鸡,绑做一团和待宰的牲口似得叫人压着做成一堆,范鹏心里头难以遏制的便快意了些许,不过这年头转瞬即逝,便被愁云给盖住了。对面这仗打完了,便派了一艘小船到了他这船队面前打招呼,此时他不出头也不行了,便叫部下都不要轻举妄动,然后驱船便去到了吴英一行人的面前。
因见识过了对方战船的利害,饶是此时是吴英带人越界在先,是犯错的一方,范鹏身为广东水师提督上前问罪是在理的一方,可范鹏硬是没敢摆出兴师问罪的态度来,反而是一脸笑容的和吴英打了招呼,然后才赔笑着问道:“可是那伙洋人在福建海域开罪了吴老哥?”
吴英还是头一回见到范鹏对他这么客气,当时心里面底气更足,偷眼看了八贝勒的神色,便对范鹏笑道:“洋人端得可恶,仗着他们船坚炮利目中无人的很,张口便是辱骂,这口气便是我能忍下,贵人也忍不下,这才驱船过来教训了他们一通,不把他们的船都给轰沉了,他们还当我朝廷没有能人!”
范鹏听得就是一愣,他知道吴英不是个胆大包天的人,既然说出了“贵人”二字,便是真有所仰仗,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这船队中最是体积庞大威武不凡的那艘大船上,一眼便瞧见了站在船头的胤禩和王怡锦两个,吃不准吴英所说的贵人是谁。
他便小心翼翼的笑问道:“不知吴老哥所说的贵人是?”
吴英昂首挺胸,下巴也抬高了,对着胤禩的方向拱手施礼,然后才道:“皇上钦点的钦差大人南下,难道范兄弟没听说吗?”
这话一出口,范鹏当时就懂了,连忙要过去给胤禩见礼,心中的那丝阴霾也散去了不少,这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这可是八贝勒亲自来做的事,他这个提督没伸手,在总督大人那边也有话来讲,总督大人若是生气,也只管去和八贝勒对付去,他虽然免不了被总督大人发作,却也不会太严重。
范鹏心中暗戳戳的想,他这边还是要尽量交好八贝勒才是,这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