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斜睨了一眼最初挑起话端的宋五郎,悠悠地叹道:“只可惜贫道的法子,须得众人齐心协力,才会有成效啊。”
宋五郎此刻心神稍安,一听此言,立马收起轻视和不满,态度便是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上前向何潘义和李曜深深一揖,毕恭毕敬地道:“宋某见识短浅,刚才多有冒犯,万望何二郎、道长恕罪。”
一见有人带头,刚才嘲笑李曜的一干人等紧随其后,纷纷起身致歉。
此前他们认为自己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何潘义,却都没料到何潘义靠边一坐,让位给一个身份可疑的小女冠,当然会不满和失望。
可他们见识了李曜不可思议的力量,还有这十二位招之即来的威猛大汉,眼下却又对何潘义心生敬意了。
对于这些信奉利益至上的商人来说,只要你有能耐帮他们解决问题,性别和年龄全都是无所谓的。
这时在他们看来,主动让贤的何潘义,简直就是“随能任使,皆获其用”的典范。
消除了矛盾,后面的事情自是好办多了,李曜把自己的计策一说出来,便立刻得到了宋五郎等人的认可。
宋五郎等人虽非懂得军事之人,但李曜说的一句话,他们却是全都听得懂:“只有千日做贼之人,没有千日防贼之人。”
……
……
“救命啊~呜呜呜~救命啊~”
夕阳西下,在黄土堆积而成的坡地上,一个娇小的少女发足狂奔在滚滚烟尘之中,口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惊恐万分的哭喊,而在她的身后,则有两个身着甲胄,一手持鞭,一手持刀的异族骑兵。
两个异族骑兵似乎并不急着下手,只是不断地来回驰骋,时不时就会挡住少女奔逃的去路,然后在空中甩个响鞭,试图把少女朝坡顶的方向赶去。
少女惊慌之中,一个没注意,突然摔倒在了地上,发髻登时散了开来,一张小花脸儿满是泪水和泥土,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惹得两个异族骑兵一阵狂笑。
少女刚刚爬起来,还未直起身子,一个骑兵打马上前,突然展开猿臂,俯身探手,少女躲闪不及,被那骑兵一把拽上马背,然后不等少女挣扎,用刀柄在她的后颈上一磕,便淫笑着打马朝坡顶的一片葱茏的树林驰去。
李曜匍匐在一处灌木丛中,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两眼瞬也不瞬地看完了这场猫捉老鼠般的游戏,然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便领着自己身后的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异族骑兵隐遁的方向前进。
李曜发现这两名吐谷浑骑兵并非是一个巧合。
早在刚得知吐谷浑会派人袭击商队的时候,李曜就构思好了一个主动出击的计划,而她让何潘义将商队大营设在落门水东岸,也是为了解决她执行这个计划的后顾之忧。
商队大营北临渭水,西临落门水,位置刚好处于两河的交会处,五月是涨水的时节,两河的水位很高,水流也很湍急,如果没有舟筏,根本无法进行渡河,而大营的南面则是一座由北至南,逐渐升高的狭长土丘,其形其状如同一堵天然的高墙。
如此一来,两河一丘,便对整个营地形成了三面保护,再砍伐一些树木,在营地的东面搭建障碍物,并派出人手在唯一一座通往落门水西岸渭州境地的驿桥附近巡逻,便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吐谷浑人袭击商队的成功几率。
李曜从商队的护卫中挑选出了八十人,大多是来自何潘仁在萨宝府招募的祆教徒,其他则以熟悉地形的当地人为主,俱都是自称杀过人,见过血,亦或者表示不怕死的汉子,剩下的护卫则交由何五郎何潘信统领,专门负责保护商队大营的安全。
八十名商队护卫再加上李曜及她的十二员保镖,总数还未满百人。李曜只带这些人出来对付吐谷浑轻骑的理由其实很简单,除了众所周知的“兵在精而不在多”,还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现有装备的作用。
唐朝将盔甲、弩、长矛、马槊、具装列为违禁兵器,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高门贵胄,一律不许私有,违者都将受到重罚。
因此,李曜这支队伍主要的武器只有横刀和弓箭,以及少量短矛,防具更是只有木盾,按照袭击幸存者所述,吐谷浑骑兵都是身贯皮铁甲胄,拥有一张反曲式马弓和一柄吐谷浑长刀,以及一支精铁长矛,如果李曜直接让手下去跟这样的五十名敌人正面对抗,再增加两倍的人手也只是徒增伤亡,不会起到多大作用。
更重要的是,商队中连一匹马都没有,完全没有与吐谷浑轻骑打运动战的条件。
当然,吐谷浑人的装备也不是无懈可击,因为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国家的骑兵并没有如数百年后的蒙古骑兵那般,会同时携带轻型马弓和重型步弓。
李曜还记得,这个世纪唯一被载入唐史的携双弓出战者,只有那位现在还是个小屁孩儿,数十年后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薛大将军,而李曜和十二员保镖所使用的牛角弓都是最地道的重型步弓,其杀伤射程至少是吐谷浑人同等品质马弓的一倍有余,至于其他成员所携带的步弓虽说差了些,但大多数都是唐军府兵常用的桦木弓,气力稍弱的人甚至需要蹲踞才能稳定射击,其有效射程还是远远胜过了那些吐谷浑轻骑兵所携带的马弓。
所以,李曜可以选择的战术只有两种。
其一,是请君入瓮。
在吐谷浑轻骑的活动范围内,寻得一个两面高中间低的狭窄地带,扎下一个假的商队营地,然后在营地的帐篷中,放置易燃之物,并在营地的的三面布置陷阱、土坑,剩余一方作为入口,再虚张声势,将吐谷浑人诱入营地之中,随后拉起事先藏在入口的拌马索,封住其出路,最后由李曜及十二保镖利用弓矢射程优势正面狙击,其他人等用火箭点燃营帐,并在两面高地居高临下对其进行密集射击。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接近完美的战术,一旦诱敌成功,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即使不能将其全部歼灭,估计也逃不了几个。
其二,便是觅其踪迹,实施突袭,而这也是李曜现在正在采用的战术。
相比前者,这种战术就简单多了,但偶然性很大,而且稍有不慎,就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可她不得不选择第二种战术,因为那些惨死在路边的孩童和老人,以及衣不蔽体的无头女尸和聚成一堆的头颅,让她不再有其他想法,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第73章 可怕女人不可敌()
年轻的吐谷浑头领挥刀劈断树上绑住马匹的绳索,正要扳鞍上马,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娇喝,尚未及思考对方缘何叫他“王八蛋”,就发觉似有一股杀气冲霄而起。
如同一头能够凭借本能察觉危险的野兽,年轻头领立刻朝身侧方向纵身一跃,待得脚下稍稍站稳,他不由偏头一看,恰见一道清冷幽寒的光芒划过了骏马的躯体。
“噗”的一声,好似利刃切开水嫩的豆腐一般,马头齐颈而断,一腔马血喷薄而出,正好溅了年轻头领一身,顿时将他的脸连同原本银亮的盔甲染成一片血红。
这马的鲜血,当然是热的。
可年轻头领却感觉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接冲上了天灵盖,直教他头皮发麻。
随后,他就对上了一双犹如燃烧着熊熊烈焰般的眼眸,以及一柄快如电光石火的青锋长剑,仓促之间,他来不及闪避,下意识地挥刀相迎,绝地一搏之下,速度竟也是快如电光石火。
“铮”的一声,两刃相交,火星四溅,年轻头领被震得虎口生疼,肘腕发麻,长刀更是险些脱手而飞,定睛一瞧,就见来者头戴莲花巾,穿着青碧道袍,身姿轻盈,飘然若仙,竟是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汉家女冠。
李曜仗剑而立,明明是个美若娇花,袅袅婷婷的少女,但看在年轻头领的眼里,却是非常恐怖可怕,仿若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蕴藏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让人心惊胆战!
李曜方才一击未能得手,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年轻头领手中那把有些奇特的长刀。
这并不是标准样式的吐谷浑刀,刀身上有着如云似水般的暗色花纹,有些像产自萨珊波斯的镔铁直刀,在李曜持剑强力一击之下,刀锋上竟只生成了一处非常细微的缺口,确实是把品质不错的宝刀。
然而,李曜这无意间的一瞥,却给了击杀目标一个喘息之机。
四面皆遭强弓围射,且眼前又有个无法匹敌的可怕女人,如果自己再不跑出去,必死无疑!年轻头领当机立断,瞅准机会,突然奋力一跃,整个人就落在了身边一匹战马的马鞍上,随后左手拉住马缰,右手一刀斩断拴马的绳索,再用刀背狠狠一拍马臀,便头也不回地朝树林外逃去,整个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李曜心中登时一沉,这个蛮兵头领倒是个异常机敏的家伙,自己稍不留神,就让他逮住了逃命的机会,当真可恶!
李曜见那年轻头领的坐骑在林中无法提速,便要拔足去追,却突然有一名吐谷浑兵举着长矛迎面朝她刺了过来。
李曜侧身闪过矛锋,再猛地一剑将对方连人带矛劈为两段,只是她这一耽搁,马已行远,便是难以凭自身脚力追上那个年轻头领了,赶紧抬手指向那已然强行撞出包围圈的一人一马,急声高喊:“快放箭射他!别让他跑了,快射!”
在距离李曜最近的人当中,刘安远、咄地满、阿勒根三人都有战阵经验,同时也都是箭术好手,懂得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的道理,一听到主人的命令,便纷纷转移目标,将弓箭对准了吐谷浑头领及其胯下的战马,只是在树林中射中不断移动的目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三人箭发连珠,结果那马儿屁股中了箭,一吃疼反而跑得更快。
眼见蛮酋即将消失,李曜心急之下,偶然一瞥,就见一颗树下拴着一匹鞍鞯装饰华丽,生得神骏非凡的战马,便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只是那马的脚边,还有十数名女子正在与几个刚才凌辱她们的吐谷浑兵扭打在了一起。
这是真正的肉搏,双方都没穿衣服,也没有趁手的兵器,吐谷浑兵只想快点上马逃走,可这些悲愤至极的女子哪能让他们如愿,各个仿佛发疯了一般,用石头,用箭头,甚至用牙齿,用指甲去阻扰他们,李曜迎面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是一名血流满面的女子抱住一个吐谷浑兵的脚,任由对方踢打,至死都没有松手,而另一个女子则强忍着头皮被扯下的剧痛,咬住吐谷浑人的咽喉,生生扯下了一大块血肉,还有个女子被吐谷浑兵掐住脖子,却不管不顾,直接抓起地上一支羽箭,使劲朝对方的小腹捅刺,竟是双双气绝身亡……其性之烈,其状之惨,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
李曜很急,急着去追杀那个吐谷浑头领,但却不能不管这些可怜的女子,她二话不说,疾步上前刷刷几剑,便让几个光着腚的吐谷浑兵直接了账,随后一边解缰上马,一边向已方所有人高声命令道:“留个活口,待我归来再处置,驾!”说着便策马朝着吐谷浑头领逃窜的方向追去……
……
……
拓跋赤辞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
对他来说,汉人少女比部落少女有滋味多了,当初他在汗王面前,自告奋勇接下这个深入唐境的游击任务,完全就是为了满足他的个人喜好。
唐军的情况,他可是非常清楚的,根本没有余力来对付他这一支轻骑,谁知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帮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带的这一队五十人马,本来此前半个月才折了七人,而今这一下子,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都不知该如何向父亲和汗王交待。
拓跋赤辞打马跑下土坡,刚松了一口气,就忽然听得身后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便以为是自己的某个手下也突出了包围,不料一回头,就见到李曜纵马直追了过来,不由得心中一惊,可随后他看清李曜所乘的坐骑,又挂起了阴恻恻的笑容:“骑甚么马不好,偏骑小爷我的爱马,非摔死你不可!”
拓跋赤辞口含手指,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呼哨,却发现自己的爱马居然没有做出原本该有的回应,心中顿觉奇怪,又接连打了几个呼哨,依旧毫无作用,反而是李曜狠拍了几下马臀,那匹马儿还跑得更快了。
拓跋赤辞脸色一白,赶紧发力狂奔。
他现在所乘的,不过普通的军马,而那个该死的可怕女人骑的却是最好的“青海骢”,只求她的骑术千万不要太好!
第74章 一剑霜寒斩嵬名()
茫茫夜色之中,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原野上的宁静。
两人两马,一前一后,风驰电掣,一逃一追,不死不休。
夜黑风高,星月黯淡,拓跋赤辞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身为游牧部落首领的儿子,拓跋赤辞非常清楚双方坐骑的差距,亦知道自己如果一味的逃跑,最后的下场只能是死路一条。
而他现在所能依靠的,亦可以说是他有信心能够扭转乾坤的,便是他自幼练就出来的骑射功夫。
拓跋赤辞专挑黄土丘陵地带,不断左拐右拐,东绕西绕,利用起伏不定的地势,试图让身后之人现出破绽,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会衔住缰绳,张弓搭箭,且骑且射,几乎每一支箭都能精确地飞向后方目标,把一招回头望月,使得炉火纯青。
李曜作为一个后世过来的穿越者,从未练过什么骑射,拿起挂在马鞍上的弓箭,尝试着射击了几次,就发现这门手艺一点都不简单,使得磕磕碰碰的不说,反而还给狡猾的对手提供可乘之机。
所幸的是,她在穿越前学过马术,水平虽说比不得跑在前方的年轻头领,但在后世已然算很不错了,至少在目前不停颠簸的状态之下,能够一手持缰,一手挥剑挡开突然从前方袭来的利箭。
况且对李曜来说,白天与黑夜没有多大区别,任何状况都逃不过她这一双可以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
她已经看出来了,对方骑的马不如自己的马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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