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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期的何潘仁,感觉一切简直棒极了,并认为隋炀帝乃是世间最伟大的帝王,没有之一。
然而,随着大隋朝日渐严峻的社会形势,不过数年的时间,隋炀帝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完全崩塌了。
首先是隋炀帝年年巡游,三征高句丽,耗费巨大,朝廷不但给予胡商们的待遇逐年下降,还对他们不断加税,以致于胡商们全都入不敷出,难以为继,甚至家破人亡者也不在少数。
然后是社会动荡,民变四起,治安恶劣,胡户所受打击极深,因此统领萨宝府的何潘仁不得不为大隋朝廷承担许多超出职责范围的重任,从而引发了许多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渐渐的,流血冲突变得越来越多,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而最让何潘仁无法忍受的是,隋朝官员对待祆教徒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尤其是当时留守西京的左翊卫将军阴世师跟他的矛盾最深,此君为了缓解西京城内的汉胡冲突,竟然将全部罪责归于祆教的麻葛们,并派兵将西京祆祠砸了个稀巴烂。
于是,虔诚的祆教徒何潘仁反了,带着他的几个兄弟和全部的家资,领着萨宝府的胡兵在隋军的重重阻截之下,一路向西拼杀,并沿途收拢流民,至司竹园时,已然聚众数万,这才勉强站住了脚跟。
就在此时,马三宝在司竹园找到了何潘仁,并向他带来了李三娘子的承诺:一旦李氏建立新朝,将会永远保证祆教徒的信仰自由,并给予何潘仁正式的官爵,确保他在西京胡人中的地位。
而身为胡人的何潘仁正为自己难以掌控以汉人为主的流民队伍发愁不已,一听马三宝的话,当场就率众归顺了李三娘子。
李唐王朝建立后,何潘仁因开国之功,被朝廷封为明威将军,并授爵开国县男。尽管后来何潘仁因怒斩西秦战俘,被朝廷褫夺官爵,不过他也很想得开,毕竟他还可以去倒卖珠宝丝绸,过他的富商生活。
可平阳公主却认为自己没有保住何潘仁的官爵,感觉有些对不住他,平阳公主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联合一些重臣向李渊提议建立相关机构对祆教徒进行管理,维护大唐境内胡户的习俗与信仰,以此来促使他们积极从事贸易活动,而李渊为了恢复大唐与西域诸国的正常商业往来,自是从善如流,于武德四年,下诏复设萨宝府,并在长安布政坊西南隅重建袄祠。
然后,在平阳公主的支持下,何潘仁得以出任京邑萨宝,又干起了前朝的老本行,而且还在此后不久恢复了开国县男的爵位。
为了表达自己对平阳公主的感激与崇敬之情,何潘仁毫不吝惜滥美之词,在祆教徒和胡商中不遗余力地宣扬平阳公主的功德。
以至于到后来,西域诸国祆教的信徒们从行商口中得知,在遥远的东土,他们也可以在祆祠教堂中颂唱祷告,在繁华的长安,他们还可以过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的生活,便纷纷举家乃至举族,带上所有可以带走的资产,一路赞美着那位如同善女神化身的东方公主,不远万里来到了他们梦想中的国度大唐……
于是,便有了当前李曜与何潘仁的这次会面。
一番充满着唏嘘感叹的交谈之后,何潘仁拍着健硕的胸脯,说道:“明真道长将来生活所需的一切资度,俱由何大来承担,但请道长放心,我何某虽说不能让道长过上以前作公主时的那般日子,却也不会差得太远。”
何潘仁说着,随意扫了房间一眼,便连连摇头:“差,着实太差!”旋即转向李曜诚恳地道:“道长几时住过这样的地方,教何大看着都难受,想来道长这些时日定然吃了许多苦,要不这样……让何大来为道长安排一个宽敞清静的住处,不知可以否?”
李曜并没有急着答复,而是从自己的竹箧中取出一个大包裹,随后解开包裹,现出一个个精美的首饰盒,何潘仁楞了一下,奇怪道:“道长,这些可是首饰?”
李曜微笑着道:“你先看看吧。”
何潘仁将所有的盒子都一一打开看了,就见盒中都是各种各样的珠宝,随后脸上忽地现出恍然之色,转头对李曜说道:“何大真没想到,道长竟把自己的地下事物都带出来了……”
何潘仁顿了顿,拿起一颗圆滚饱满的银白色珍珠,又认真地道:“只不过,道长也晓得,何大就是做珍宝买卖的,像这样的南珠,莫说拿到两市去卖,便是在坊间私售,恐怕都会引来麻烦。”
一听这话,李曜的双眉就蹙了起来,讶然道:“你的意思是……这也算专属贡品?”
何潘仁点了点头,却是又呵呵一笑,振振有词地道:“呵呵,道长无需担心,请容何大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这是从今上头顶上摘下来的珠子,我们何家也有办法将之神不知鬼不觉地卖出去!”
第55章 精打细算走河西()
正午时分,明艳的阳光之下,长安西市内一片沉寂,而西市的外围街道上,却是人头攒动,骡车骆驼,挤得密不透风。
随着一阵紧密而不失节奏的鼓声,西市的八大门几乎同时打开,等候已久的人们如潮水般涌入其内,一进门就分道扬镳,纷纷扑向各自的目的地。
没过多久,长安西市就变成了它本该有的热闹样子。
李曜紧紧地跟在何潘仁身后,准确的说是在几位魁梧壮汉的层层保护下,从正对群贤坊的左西门走进西市的。
本来李曜还觉得何潘仁这般安排,有些小心过头,然而当她接连听见几名年轻女子的娇呼声以及叱责内容,便立刻明白了。
自古以来,但凡人多的地方,往往都少不了动手动脚的登徒子啊。
“来瞧一瞧,看一看呐,最新花样的缎面……”
“本店有河中桑落、剑南烧春、高昌葡萄酒、波斯三勒浆……这几位郎君,进来尝一尝呗……”
“新到的突厥骏马,数量有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由于身处高大人墙之内的关系,李曜很难看清四周的环境,可那一阵阵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还是让她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全世界最大的国际贸易市场的繁荣。
“道长,我们到了。”
走了大约一刻时间,人墙朝两边一站,李曜的视线豁然开朗,眼前现出一家店面来,抬头便见到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盛祥珍宝”四个鎏金大字,一笔一画,端的是龙飞凤舞,亦不知是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口站着一个头戴毡帽,身穿素色袍的胡人,一见何潘仁和李曜进来,马上就趋步上来躬身一礼,何潘仁未等对方开口,便先问道:“陀尼,你主人在吗?”
陀尼忙点头道:“回萨宝的话,我家主人正在里面……”
陀尼一言未毕,便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长兄,你跟那女冠见面了么?”
李曜闻声看去,就见到何潘义一脸急切地从店铺的内屋快步走了出来,此刻的他不再是昨日风尘仆仆的模样,穿着一袭干净的皂黄色翻领袍,头戴一顶尖顶虚帽,头发还抹着香油,看起来春风满面,精神抖擞。
何潘义一见李曜,便怔了片刻,随后看向何潘仁,支支吾吾地问道:“长兄和……明真道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何潘仁沉声道:“我们进内屋说话。”
内屋是“盛祥珍宝”用来接待贵客的雅间,里面布置了诸多精美的摆设品,大多数都是李曜认得的事物,每一件放到后世都是极为珍贵的古董,甚至不乏国宝级的存在,可见珍宝店的主人确实非常富有。
三人在一块案几前各自坐定,一位身着绿花裙衫,头上梳着数根长辫的胡人少女,毕恭毕敬地摆上了三盏冒着寒气的冷饮,李曜一眼便认出来了,这竟是加了冰块的酪浆。
何潘仁见那胡人少女侍立在旁,便一脸威严地说道:“曼儿,你先出去,顺便将门关上,然后告诉陀尼他们,只要我们没出来,就不许任何人擅自开门进来,听明白了吗?”
那个叫曼儿的胡人少女不敢多逗留,赶紧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待得屋门一关,屋内的光线变得黯淡了许多,何潘仁从怀中拿出一颗足有鹅蛋般大小,泛着淡淡莹白光芒的圆形珠子,轻轻地放在了案几上。
何潘义脸色微微一变,失声道:“这么大个明珠,怕是产自林邑!”
何潘仁不说话,又拿出一个首饰盒,然后打开盒盖,推到了何潘义的近前。
何潘义瞪大着眼,看着盒中的事物,眼皮眨都不眨,片刻之后,抬头看了眼老神在在的李曜,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疑道:“这种品相的南海珍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兄,这些是从何而来?”
何潘仁低声道:“二弟莫问来源,为兄只想知道,这样的宝贝交给了你,大概需得多久,才能卖出去?”
何潘义诚恳地道:“长兄你也晓得,最近朝廷跟吐谷浑人和突厥人在海东和河西打得愈发激烈,要不了多久,恐怕南北两道都不通畅了。”
何潘仁眉头一皱,说道:“如此说来,你只能想办法走吐谷浑道了。”
何潘义摇头道:“长兄这两年没怎么做生意,倒是把吐谷浑人的一个不良习惯给忘了。”
何潘仁愣了愣,略一思索,忽地拍了下脑门,一脸恍然地道:“想起来了,这吐谷浑蛮子会强行吃货!”
李曜插口问道:“他们如何强行吃货?”
何潘仁解释道:“吐谷浑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一直靠着吐谷浑道发财,跟朝廷一样,他们也会检查货物,懂得列制清单,可他们会把清单交给上头,若有他们上头感兴趣的稀奇玩意儿,就会直接买下……不过这个价格嘛,也就只比明抢好一些而已,你若是不卖,惹得吐谷浑人不快,搞不好就会……”说着用手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继续道:“看来只能等到战事停歇的时候,再做处理了,只是何时结束,谁又能知晓啊。”
何潘义叹了口气,道:“指不定我这一年都没机会再返回沙州了。”说着把面前装着珍珠的盒子和夜明珠全都给何潘仁推了回去。
李曜自然明白何氏兄弟的意思,这些专属贡品涉及到皇家尊严的问题,是不能在民间售卖的,一旦被官府查到,买卖双方的人都会以僭越之罪论处。
因此,唯一的脱手途径,便是卖到本土以外。
而现在大唐最西端的商贸重镇,正是时下名为沙州的敦煌,再往西就是伊吾国和西突厥的地盘。
她记得,吐谷浑人最多撑到八月底就会向唐朝臣服,而突厥人在这一年内都会把主攻的方向放在朔州和幽州一带,并不会怎么骚扰河西走廊。
只是到了六月的时候,敦煌会发生张护、李通的叛乱事件,至少要等到九月下旬才会结束,可那时已临近冬季,显然不适合西行了。
如此一来,商队西行的安全通道就只有走长安、兰州、凉州、甘州、敦煌这一条丝路,即是何潘义所说的北道,而且时间亦是有限得很。
有鉴于此,李曜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贫道以为,突厥人不会进犯河西走廊,因此西行可以走北道,而后赶在六月下旬以前,离开沙州。”
第56章 利所在 无不至()
利所在,无不至。
《新唐书》中这短短六字,便是粟特人的人生真实写照,而历史也完美的证明了这一点。
何潘仁的誓言,固然是真诚的,何潘仁对李曜的崇敬,更是狂热的,但李曜并不相信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如他一般。
誓言迟早会被人遗忘,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利益,永远是搭建人脉关系,乃至组成势力团体,最有力的工具。
玄奘曰昭武九姓胡:父子计利,财多为贵。
一个粟特人,无论贵贱,五岁识字,同时学习经商知识,待得年满二十,便与父母兄弟分家,开始独立谋生。
粟特人重视父系家世,会以父名为尊,却不供奉祖先。
可以说,粟特人的家庭制度和民族思维,完全迥异于汉人。
只需通过“盛祥珍宝”这一间雅间,便能看出何潘义的财富,足以令大唐大多数的世代官宦子弟,显得寒伧至极。
而何潘仁的富有,李曜不用猜也知道,远在何潘义之上。
再加上,平阳公主生前的扶持,使得他的地位,说是西京胡人留居者中的无冕之王,也不为过。
这样的一个人,若不加以全方位的利益绑定,只盼着依靠他的热心照顾,试图做一只永远衣食无忧的米虫,岂非是很傻很天真?
因此,李曜的心中迅速生成了一个计划,而她凭着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总结出来的看法,便是为了让这个计划能有一个明确的开端。
这时,听了李曜关于西行的意见,何潘仁脸上立刻现出“虽然我不懂,但公主您说什么都对”的表情,不想他正要表示赞同,却听得何潘义开口问道:“明真道长,请恕何某孤陋寡闻,不知道长如何得知突厥人不会袭扰河西的消息呢?”
“非也,非也。”李曜摇了摇头,淡笑道:“贫道并非知晓了甚么消息,而是出于对时局的了解。”
何潘义不解道:“时局?这个……还请道长赐教。”
李曜问道:“何二郎,这里可有河朔与河西之地的舆图?”
“有的。”何潘义点了点头,随后便从屋内的书柜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并铺在了案几之上:“请道长过目,何某愿闻其详。”
李曜指着地图上的朔州,说道:“朔州,古称马邑,其夏季多雨,桑干水及诸多支流分布其上,密如蛛网,使其附近多有良田,可谓丰产之地,如今为刘武周余部苑君璋所占据,苑君璋依附于颉利可汗,是为突厥之马前卒,而朔州自然就是突厥寇边的最佳补给之所。”
何氏兄弟皆乃常年留居大唐的胡人,对于这些较为重要的地方,多少也是有所了解,李曜见他们连连点头,随即又指向分布在北道上的河西诸州,说道:“现在贫道再来说说北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