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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操颔首道:“如此甚好,臣等听从国师安排便是。”
商议已定,李曜不再浪费时辰,立刻下令在路边搭建营帐,准备就地开始布施。
见识到护国公主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长孙操、苏世长二人的反应也不含糊,当即对在场的陕州官员和士人耆老发起总动员,让他们按照巡抚使提供的名册,迅速返回各县把相关人等唤来领取抚恤。
陕州夹在函谷关与崤山之间,境内方圆不过五十余里,由于受到城里乡间某些有心者的挑拨,许多战亡将士的家眷近来对护国公主颇有嗟怨之言,乍闻护国公主要代表朝廷优抚他们,纷纷奔走相告,驱车驾驴,理直气壮地向巡抚使的营地赶去,待李曜一行扎好营地,堆放财货的几顶大帐前立刻排起了一条条长龙。
不过,属于孤寡老弱病残的家眷,仍然只是少数,而抚恤名单上的大部分人,都被陕州官吏们带到营地附近的太原仓领官粮去了,半日过后,随着最后几个过来领取抚恤物资的百姓离开,巡抚使的营地就安静了下来。
李曜见时候尚早,遂向长孙操、苏世长告辞,又收拾起营帐,率领队伍朝下一站榖州进发。
行至半途,李曜忽然掀起车窗帷幔,对伴骑在凤辇旁的兰韶英轻声唤道:“兰姊,进来。”
兰韶英将缰绳交给旁边一名少女,踩镫离鞍,便扶轼跃上行进中的凤辇车厢前沿,端的是身轻如燕,直教一众女骑士忍不住小声叫好。
见兰韶英进来,李曜对鱼玄微和张玄妙说道:“你们暂时出去片刻,我有话想与兰姊单独谈谈。”
“是,师父。”
鱼玄微和张玄妙应声掀帘而出,如今这对师姐妹也都练就了不错的身法和骑术,转眼便一起乘上兰韶英的那匹坐骑继续前行。
这车厢非常宽敞,被隔板分作了两间,前面为乘坐室,后面为寝居室,李曜将兰韶英引入寝帐中,然后互换衣裳,再为彼此化妆,只一会儿的工夫,两人就摇身一变成了对方的形象。
李曜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兰韶英全身的装扮,又揽镜自照了一番,确认瞧不出端倪,这才低声开口叮嘱了一句:“我若没回来,绝不可进洛阳。”
兰韶英重重一点头,学着李曜的声音扬声道:“停车!”
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缓缓停下,李曜跳下车厢,鱼玄微和张玄妙丝毫没有认出自己的师父,赶紧将兰韶英的坐骑交给她,复又回到了凤辇里。
李曜扳鞍上马,扬手一鞭,便拨转马头,折向原路方向奔去。
第341章 盐铺()
主爵郎中荣九思正倚窗欣赏沿途冬景,忽见国师府女典军从他眼前背道相驰而过,忙探出头,冲着那道背着包袱的背影高声问道:“兰典军欲往何处?”
“奉命行事。”
李曜头也不回,朝脑后抛去一句话,便扬长疾去。
对方未尽之言,便是无可奉告,荣九思自然也不敢再追问。
他本人原是齐王府记事参军,但对齐王却不甚忠心,当年李元吉阴养死士,他曾为此作诗讽刺说“丹青饰成庆,玉帛礼专诸”,成庆是春秋时代的著名勇士,但专诸却是暗杀君王的刺客,李元吉只道是此君在赞扬他的做法,并没有品味出诗句中的真正寓意,而一名听出弦外之音的幕僚却因此投靠了李世民,并给秦王党带去了大量的内幕。
李曜自觉可以左右皇帝李渊的想法之后,便开始对前东宫和齐王府僚属进行甄选和招纳,她发现此君竟早已离开齐王府,在吏部主管封爵工作,就索性借抚恤战亡将士这个由头,将他带到身边进行观察。
荣九思身在朝廷中枢机关,政治嗅觉远极其灵敏,深知护国公主此番宣慰地方并非是代替朝廷进行正式抚恤,实质上只是为了达成自己个人目的而采取的行动,根本无需带上他这样的朝廷官员。
所以,他也隐隐明白了护国公主的用意。
毕竟,越是聪明的上位者,越喜欢把立场不明的人放在眼皮底下,而他荣九思就是处于这样的状况……
……
……
雾霭茫茫,大河滚滚。
李曜沿着岸堤,策马向北驰行。
距离李曜乔装离开东巡队伍已经快过去一天了,昨夜她在风陵渡的客舍住了一夜,天刚放亮,便急急坐船北渡黄河,只为完成她一个既定的行动计划。
圣贤有云,朝中无派,千奇百怪。
换句话说,任何势力阵营都不可能真正做到铁板一块。
当初李曜以充满恶意的方式拔高了宋王李元嘉和宇文昭仪的地位,又逼得身为国舅的宇文士及不得不成为过去效力对象的权力竞争者,其目的就是从内部分化、瓦解李世民的势力。
如果宇文士及的势力能够膨胀到可以摆脱李世民及其党羽的控制,接下来自然就是李曜喜闻乐见的权力摩擦,以及不死不休的明争暗斗。
只是宇文士及生性谨小慎微,行事瞻前顾后,似乎对李世民有些过于忌惮,几个月下来,其势力的发展进程远远没有达到李曜的预期,显然须要外力加以推动。
所以,即便没有虞世南的弹劾,李曜也会找借口进行一次东巡。
但被动而为,终究还是比不上主动。
虞世南这样一个老学究,回朝任职的半路上,突然跑去关心民间疾苦,要说没有人唆使,只怕连鬼都不会信。
本来,在此期间,李曜另有重要事情急需处理,结果被李世民的党羽们这一搅合,也只好使出她的分身术来同时兼顾两头活动了。
临近午时,浓雾终于散尽,一座巍峨的城池渐渐出现在李曜的眼前。
蒲州城,东临张扬泽,南依中条山,西濒黄河水,与朝邑古城隔河相望,相传神农之子“柱”曾在此地建都,太史公司马迁亦称之为“天下之中”,城中名胜古迹颇多,其中北周宇文护所建的鹳雀楼,更因王之涣一首千古绝句而驰名天下。
不过,李曜显然不是过来做“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观光客,她要去的地点与城西鹳雀楼的方向正好相反,只是蒲州东市一家名为“王五盐行”的盐铺。
由于国师府女典军的装束太过拉风,所以李曜出现在盐铺前的时候,身上已然披了一件男式貂皮斗篷衣,头顶上的兜帽前沿几乎垂至鼻尖,让人很难看清她的全部容貌。
北风萧萧寒到骨,市里行人异常少,正百无聊赖的伙计瞧见李曜走进店里,不由精神一振,殷勤地上前问道:“请问这位郎君,可是来买盐货么?”
李曜道:“我要见万东主。”
此言一出,伙计的脸色登时变了,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两步,右手伸入柜台一角,又警惕地扫了店外一眼,才道:“郎君来错地方了吧,我们东主姓王,不姓万。”
李曜唇角一勾,浅笑道:“难道姓崔?”
伙计的右手抽筋似地抖了几下,声音已然不善:“郎君是何人?”
李曜从腰间取出兰韶英的铜符,轻轻拍在柜台上:“你莫要紧张,把这事物交给你们东主一看便知。”
话音刚落,七、八个明显身藏兵刃的大汉呼啦啦地从柜台一侧的小门冲出来,眨眼间将李曜包围得严严实实。
“劳烦郎君稍等片刻。”
伙计抓起铜符,便飞也似地钻进了柜台侧面的小门。
过不多时,盐铺的东主快步迎了出来,此人正是化身范阳盐商王兴的刘黑闼旧部,而万奕兴才是他的真正名字。
只见他冲着众大汉沉声道:“全都退下。”随即挂起了笑容,向李曜躬身一礼,双手奉还铜符,恭敬地道:“郎君,请入内说话。”
李曜跟着万奕兴走到店铺后院的一间房屋,万奕兴拉开障子门,李曜就见到了高烈和崔元逊,以及一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待李曜步入屋内,万奕兴立即关上房门,自觉地守在门外,高烈、崔元逊二人忙抱拳跪拜:“参见贵主。”
“免礼。”
李曜见那文士只对她微微欠身,于是入座之后,又打量了对方一眼,问道:“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文士拱手答道:“草民姓凌,单名‘敬’,行二,字仲清。”
窦建德的谋士凌敬?李曜眸光中闪过一丝赞赏,微笑道:“原来是凌祭酒,吾久闻你的大名了。”
她记得此君曾在窦夏任国子祭酒,多次向夏王窦建德献出良策,让唐军吃过不少苦头,若非窦建德没有在关键时刻采纳他的建议,李世民也不会在虎牢关之战大获全胜。
凌敬再次欠了欠身子,缓缓说道:“贵主过奖了,往昔岁月皆成过眼云烟,实难回首,如今草民已结庐归隐,只希望朝廷能宽赦汉东军旧部,让我等都能正大光明地生活。”
李曜恍然大悟,难怪刘黑闼一度表现得那么生猛,原来也有他在出谋划策!
李曜心中暗暗称奇,表面却是一脸严肃:“凌郎君,此事并不难办,但我提出的条件,想必定方和元逊都告诉你了吧?”
凌敬犹豫了一下,沉声问道:“贵主为何一定要找到曹湛?草民很想知道其中缘由。”
李曜一字字道:“因为我需要知道真相。”
第342章 曹湛()
冬日西斜,晚霞漫天,皑皑群山一片红妆素裹。
弯曲坎坷的乡间土路上,一辆驴车正艰难地向前行进着。
车头坐着一个形象邋遢的魁梧大汉,这汉子年纪大概三十多岁,满面烟尘之色,鬓须挂满冰渣,头戴旧毡帽,身穿破袄袍,漆黑的手不时挥舞着鞭子,直把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抽得“嗯昂嗯昂”地叫。
在道路的尽头,一缕缕炊烟正从山脚下袅袅升起,汉子抬眼望向前方,脸上渐渐现出了一抹五味杂陈的神色。
想当初,隋炀帝穷兵黩武,为讨伐高句丽,不顾天灾饥荒,强征青壮入伍,他不想白白去辽东送死,听闻窦建德起义反隋,便杀官逃役,率领一众同乡投奔到窦建德帐下。
因为骁勇善战,他很快成为窦夏政权里一员排得上号的将军,然而没过几年,夏王窦建德不幸兵败被俘,夏国亦随之宣告灭亡,他和同乡们都认为天下已大致太平,就纷纷解甲归田,隐居乡里。
怎料后来唐皇李渊不仅下令将窦建德斩首,还指名道姓地要求他们这些窦建德旧部前往长安,并且规定“三十日不至者,复罪如初”。
再加上有李世民屠杀阳公卿、单雄信、段达、董浚、郭士衡、郭什柱、杨汪、张童仁等一批王世充故将的血案在前……于是自认为没了活路的他们便共同推举刘黑闼为王,建立汉东军,公开起兵反唐。
虽然他们屡次重创唐军,并一度虎踞整个河北,但无奈汉东政权的整体实力与当时占据天下九分之八的唐朝有着极大的差距,在轰轰烈烈地战斗了大半年之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再后来,刘黑闼向突厥借得兵马,再次卷土重来,他和同乡又积极聚兵响应,并主动承担起进攻太原的重任,起初一路势如破竹,先后攻克石邑、鹿泉、井陉等地,结果好景不长,随后他们就被唐平阳公主在苇泽关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当然,他很幸运,在那场几近全军覆没的惨败中捡回了一条命。
但与此同时,他又是非常不幸的。
因为,平阳公主在那场战斗中负了重伤,让爱女如命的老皇帝对他下达了必杀令。
尔后,平阳公主竟然莫名其妙地不治身亡,唐朝加在他头上的悬赏,立马飙升至天下榜首,让他的处境变得更是雪上加霜。
虽然他在家乡还有亲戚,可族人为了不受牵连,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他,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而刘黑闼败亡后,他昔日的同袍也都是苟且偷生,朝不保夕。
经过一段时间的东躲西藏之后,他来到了蒲州稷山南麓的墩张村。
准确的说,他是饿晕倒在路上,被一个年轻寡妇带进了这个村子。
寡妇的亡夫生前是窦建德爱将高士兴麾下的士卒,就战死在村西北十里处,而那场与唐军的战斗,恰好是他以副将身份参与的一场……败仗。
所幸的是,寡妇和其他村民都不认识他。
只一顿饭的工夫,他就了解到墩张村里的百姓除了少数人是窦建德部卒家眷,其他大部分都是武德三年“夏县屠城”的幸存者,可以说村民们普遍对唐朝廷没有好感。
而且,他还发现这个村子人丁稀薄,女多男少,青壮劳力更是难得一见,就连那寡妇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异样的色彩。
于是乎,他便留在了这个村子,并以“申三郎”的身份做了小寡妇张二娘的继夫。
不知不觉,他在墩张村已经住了三年有余,有了一大一小两个宝贝儿子,昔日那个威风八面的河北大将,如今每天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贫日子。
为了让相依为命的妻儿们生活得稍好一些,到了“冬闲”时期,他也没有闲着,在村子后面的稷山上砍柴烧炭,然后驾着驴车到附近的集市上,靠着卖炭赚点资度。
现在他早已没有了雄心壮志,只想这样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驴车走得很慢,抵达村口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天光暗淡,申三郎习惯性地朝自己家的方向高声喊道:“二娘开门,某回来了!”
墩张村很小,总共只有二十户人家,方圆不过百步,他这一嗓子,声如洪钟,估计数里开外都能听见。
然而,那熟悉的回应声并没有响起来,不但妻子没有回应,连左邻右舍养的狗也统统没有叫。
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申二郎跳下车,从车架上抽出一把柴刀和一块形似盾牌的木板,一边扫视四周,一边小心翼翼地沿着土墙向家门前进。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人,他有着远超常人的危险感知能力,但周围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只能感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很快,申二郎摸索到自家门口,轻轻推开门栅,正想探头朝院内望一眼,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