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杨舍娘就发觉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脑袋越来越沉,而眼前的一切,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
……
齐王府内院,女人的哭声和婴儿的啼哭响成一片。
五道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在附近的高墙上,各个铁爪在手,朝墙垛一扣,便飞身跃出城头,顺着绳索滑落而下。
兰韶英一面收回绳索,一面仔细聆听四周的动静。
最近这两年,她从明昭公主身上学到了不少奇异的本领,其中尤以这“听声辩位”之法的用处最大。
片刻之后,兰韶英判断出所有哭声的来源俱都来自同一个方位,便抬手一指院墙,带领张无铭、肖十三等四人悄然翻入内院。
兴许是宫女和宦官们都听到了坏消息,害怕“城门失火,殃及鱼池”,此时已经逃去了大半,院落里满地狼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房舍外看不到一个人影。
见此情形,早已将齐王府地图记得滚瓜烂熟的兰韶英、张无铭等人干脆也不躲藏,直接冲向任务目标们的所在地。
“嘭!”
肖十三和张无铭二人合力踹开抵了重物的大门,旋即便响起一阵尖叫。
齐王府的十几名死忠宦官手持兵器奋不顾身地扑向门口,然而闯入者们各个武艺不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打得倒地不起。
兰韶英眸光从屋内幼童和襁褓里的婴儿脸上一一扫过,发现五个任务目标竟然全在这里,不由得朝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结果吓得齐王府一众女眷频频退缩,最后在齐王妃杨氏的身边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尔等大胆狂徒……可是……秦王派来杀……杀我们的么?”
齐王妃挺直腰肢,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席,就像护住心脏一样,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儿子,她昂首扫视着头戴面具的人,但惨白如纸的脸颊,不停哆嗦的嘴唇,都无比清晰地暴露出她此刻的内心状态。
兰韶英等人没有回答。
因为,此次的行动规矩之一,就是绝对不能在正式执行任务时开口说话,一个字也不行。
用明昭公主的话来说,就是“让她们知道越少,对你们的误会越深,彼此就会越安全”。
沉寂了片刻,兰韶英硬下心肠,双手向一挥,连她在内的五人齐齐扑向这群吓坏的可怜女子,从她们的手中夺取孩童,顿时引发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
……
……
“王……”
“呃!”
一个宦官提起袍裾,拼命跑向光天殿的台阶,刚扯开尖细的嗓门喊出一个字,就被罗仁俊从后面追上来一掌劈晕。
此时,太子妃郑观音正在努力劝说年满十岁的儿子李承道跟随两名乔装打扮成平民的东宫卫士一起逃命,忽然听到外面动静,不由看向殿门口,乍见宫灯的映照下,有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顿时吓得尖叫起来:“啊——!”
“太子妃、二郎君,快走!”
“秦王狗奴,吃某一刀!”
两名原本背对殿门的东宫卫士转身一看,只道是秦王派来的杀手趁虚而来,当即拔出横刀,大叫着扑向来人。
罗仁俊从腰囊里摸出迷药,待他们冲到近前,抬手一撒,又倏然疾退十几步,站到殿门外,两名东宫卫士抹了把脸,想要继续追上去,但他们很快发现两腿使不上劲儿,两手也开始发软,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不过数息时间,两人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双双不省人事。
“卑鄙!无耻!”
郑观音揽过儿子的肩头,凛然怒视着步步逼近的鬼面具,声音悲愤而绝望。
“休伤吾母!”
李承道突然拔出一把宝剑,挡在郑观音的身前,大概他也知道自己一个小孩肯定打不过对方,突然把剑放在自己的咽喉上,激动地道:“父亲蒙难,身为人子,岂能逃之夭夭,吾为太子之子,只乞壮士饶过……”
罗仁俊没等他说完,突然止住脚步,恭敬地朝这对母子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就转身朝殿外走去。
按照行动的规矩,遇到难以控制的目标,应该立刻放弃任务,绝不可冒险一搏。
毕竟,罗仁俊等人没有受过太子、齐王的恩惠,更不是这两兄弟的死忠。
他们能够同意参与这个计划,完全是因为明昭公主与他们之间的情义,以及彼此紧密相连的关系。
不过,就算没有明昭公主的要求,罗仁俊也看出来了,这个孩子早已心存死志,真正一心求死的人,谁也救不了。
罗仁俊沿着原路飞奔,重新爬上墙头的时候,兰韶英、张无铭、赵文彦等九人全部已经返回了集结点,每人不是抱着男童,就是抱着襁褓,所以他们看到罗仁俊两手空空如也,俱都心中一沉。
兰韶英试探着问道:“十五郎,这是怎么回事?”
罗仁俊道:“他要尽孝,所以我无能为力。”
听到这话,兰韶英只能一声叹息。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俱是可以燎原的火种。
既然李世民能做出杀兄弑弟的行为,那就一定会为了消除未来隐患,对侄子们再举屠刀,斩尽杀绝。
离开东宫之后,罗仁俊、兰韶英等人来到宫墙附近的渠道边,将飞爪和剩余的迷药统统扔进了水深处,然后又将迷晕的九个孩子一一装入提前准备的特制木箱里。
兰韶英看着这些失去意识的孩子,不禁感到一阵无奈,明昭公主曾提醒他们,她制作的这种高效迷药,其实具有一定的毒性,会对体弱者的身体造成严重损害。
但亲历过战乱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婴儿的一声啼哭,孩童的一次叫闹,就会带走所有藏匿者的性命,对于这些孩子与兰韶英、罗仁俊等人来说,莫不如是……
……
……
五更五点的梆声响起,在长安春明门前的街道上,已有一大队等待出城的车马排起了长龙。
武德年间,唐朝还没有精细严格的街鼓制度,城门启闭实行朝启夕闭,带有一定的随意性,而且现在天下还未进入真正的太平时代,所以城门通常都是天光放亮时分才开启。
卞绍元站在城门楼里,神态紧张,一会儿看向身旁的刻漏,一会儿望向身前的街面。
一个门卒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到卞绍元的身边,问道:“校尉,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些人怎地这么早就来了?”
卞绍元抬手一指城门下的几辆大车,说道:“看到了么?无利不起早,说的就是商人。”
门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笑道:“哈哈,校尉说的极是。”
二人谈笑了一阵,漏箭终于指到了卯时。
楼门下的车马人群突然像波分浪裂似的,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卞绍元抬眼看去,就见一队脚夫扛着四个箱子,畅通无阻地朝城门走来,待得片刻,脚夫们将箱子搬上最靠近城门的一辆大车,随即那车上就高高竖起了一面“朱”字旗,正是神秘人告诉他的开城信号!
第299章 脱笼()
巍峨的城门隆隆打开。
车马行人蜂拥出城,“朱”字旗一马当先,迎着晨曦向东而去。
卞绍元眺望城外,直至那面醒目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迈入了城楼。
而此时,城楼里的漏刻旁边,令史也已做好了日常记录:“六月,庚申,卯时一刻,开。”
待令史离去,卞绍元朝门口左右观察了一眼,随即掩上房门,立刻给漏壶换了一支漏箭。
于是,刻漏指示的时间赫然倒退回“寅时八刻”。
卞绍元销毁嫌疑品之后,一屁股坐在了胡凳上,顿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有些无所适从。
原来,神秘人为了让卞绍元尽早开城,特意给了他一支裁短的漏箭,起初他对此有些不以为然,城门开启不同于宫门,没有那么严格,平时若无特殊情况,皆由城门郎酌情决定,只要不太离谱,一般都不会受到上级问责。
然而,神秘人只用一句话就点醒了他:“如此,可以免去你的嫌疑。”
卞绍元实在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将会产生什么影响,尤其是那“嫌疑”二字,让他心里总感觉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可念头一转,他又想起自己得到的那笔黄金,心中不由渐渐定下了主意。
对他来说,这个俸禄微薄的城门郎不当也罢。
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他的河北老家,寻找自己失散了两年的未婚妻,甚至连离开长安的方法,他都想到了……
……
……
长安东郊,长乐坡。
高烈伫立坡顶,举目遥望长安。
而在他身后的斜坡下,整齐地停着数十辆货车,一群人围在车旁或坐或站,各个神色冷峻,沉默不语,场面异常安静。
望见一面“朱”字旗领着一大队车马沿着驿道快速驶来,高烈赶紧朝身后大喊了一声:“来了,准备上路!”
山坡下,马鸣、驴叫、蹄声、车轮声顿时响成一片。
高烈一面挥舞手臂,一面拔足跑向“朱”字旗,待得近了,车帘里突然探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高烈拉进了车篷。
两队车马在路上相汇,没有任何停顿,很快就排成两列并行前进。
“朱”字旗大车的车篷内,高烈与一个大汉相对而坐。
这大汉极为魁梧,只是坐着,身量都超出高烈一头,明明是赳赳武夫的模样,身上却穿着一套由上等赀布制成的商贾衣冠,正是拒不降唐的前汉东军将领,而今化身范阳盐商“朱八”的崔元逊。
沉寂半晌,崔元逊才幽幽地道:“你们的人只送来四个小箱,看来太子建成定是出事了。”
高烈看到车内箱子的大小和数量,便知明昭公主的计划进行得不太顺利,锁眉沉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现在最大的担心,便是贵主的安危。”
崔元逊想了想,宽言道:“当年贵主力促朝廷赈济河北饥民,功德浩大,古有云‘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贵主不会有性命之虞。”
高烈叹了口气:“那秦王有多果决狠辣,你我可是领教过的,但求苍天保佑吧。”
当年洺水之战,李世民为了一举击败刘黑闼,下令挖开永济渠的堤坝,汹涌的大水除了淹死高烈义父高雅贤等数千汉东军将士以外,还吞没了无数的村庄,可谓是大伤天和。
此后,李世民又屠戮河北,规定凡汉东军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儿女一律为奴,一时间被捕杀者数不胜数,以致于李渊下诏安抚,河北诸州百姓竟无人敢信。
而且,高烈依庇明园期间,很少在外人面前现身,更从未与李世民见过面。
所以,他心目中的秦王,始终是当年那副冷酷无情的形象,让他不得不为只身入宫的明昭公主感到忧心不已。
说话间,车队行至一个岔道口,忽然停了下来,崔元逊和高烈赶紧将其中两个箱子转移到对面并排的车辆里。
随后,两人抱拳作别,车队又一分为二,再次启程,崔元逊这一队直接过桥,继续向东前行,而另一队则在高烈的带领下,沿着浐水岸边向北驰去。
……
……
晨风徐徐,秦叔宝已在这座黑牢的铁门前守了两个时辰。
此处罕有人至,除了牢房里断断续续发出的闷响,四周一片幽静。
自降唐以来,秦叔宝一直跟随秦王李世民作战。
力战宋金刚,他是先锋。
大破窦建德,他是先锋。
击败刘黑闼,他还是先锋……
可在这场皇权争斗的决战之日,他却成了一个牢房看守。
当然,秦叔宝心里还是想得通的。
毕竟这牢里关着的,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至少他戎马一生,击飞他手中铁锏者,也仅此一位。
好在他还有一个招无虚发的绝活,否则都没有办法为自己挽回颜面。
不过,武人相重,秦叔宝身为一员武将,自然有着敬重强者的心理,而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明昭公主的样貌,也让他一个大男人难以痛下杀手。
因此,他以锏扔击对方的时候,故意留了力道,就是不想对其造成太重的伤害。
可能也正因如此,长孙无忌才会向秦王建议“以防万一”,将他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秦叔宝生性木讷,不通人情世故,但还是明白自己肯定惹得长孙无忌十分不快。
因为秦王府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果绝、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从来不分对象。
以致于尉迟敬德、程知节等人临走的时候,纷纷对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秦叔宝看过那束缚公主的物件,手铐脚镣足有一寸之厚,铁链粗如鹅卵,完全就是一坨坨铁疙瘩,就算他拿自己铁锏去砸,也未必能砸得开,更何况还有一道重逾千斤的铁门。
秦叔宝觉得,根本没有什么“万一”,除非这公主是神鬼精怪,否则不可能逃离这间黑牢。
而他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直至这场政变结束。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牢门里面也终于安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阵,秦叔宝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不禁暗笑:“这个精力旺盛的女人总算知道累了。”
可他刚放松下来,牢房再次发出了声响,只是这一次,声音的来源竟成了铁门!
秦叔宝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怎料铁门只发出两声轰鸣,就呼啸着朝外面飞出,速度快如电光石火,秦叔宝躲避不及,整个人当场被铁门重重地砸倒在地。
紧接着,他正伸手去推身上的铁门,忽然感觉双臂有一股大力袭来,于是他就听到了骨头爆响的声音。
只这一刹那,秦叔宝便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武艺已是彻底废了,自己也如那双目失明的侯君集,变成了一个废人。
此时的他,身体已经无法动弹,胸腔被压得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动了几下,也只能艰难地发出一声悲鸣。
“嗯?”
随着一声惊疑,铁门被人掀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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