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敌八万是典型的春秋写法。清军这次入关大掠,总兵力有没有八万都说不好呢,东路军方面不可能有这么多,就算是把辅兵奴兵都算上,甚至把被俘的百姓包括在内,都到不了这个数字。
至于说斩首两万,纯粹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打了这么多天,把后期追赶溃兵的数字也包含在内,都很难凑出一万颗人头,这明摆着就是谎报军功。
在崇祯朝,谎报军功已经成了通行的官场规则,广平一线的数万明军主力,只是和清军的斥候相互劫杀了那么几下,就敢报“破敌三千”的弥天大谎。明明已经被清军吓的放弃了防线退了上百里,居然还大言不惭的说是“伺机而战”,朝廷不也没有说什么吗?
象淮扬民练这样,真刀真枪的血战数日,打的甲破刀残拼到了最后,确确实实击溃了清军的主力,绝对是本朝从未有过的辉煌大胜。只把战功夸大了一倍多不到两倍,已经算是相当忠厚老实相当对得起朝廷了。
这样的军功已经足有笑傲天下,虽说文秀之这个监军大人代表着朝廷的利益和立场,终究是淮扬民练的一份子,必然会竭力为这个团体争取更大的利益。兄弟们都已经打成那样了,多报点军功多争取点封赏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至于说阵斩皇太极这样事情,太过于耸人听闻,别说朝廷会不会相信,首先文秀之自己就不相信。不管大明朝承认还是不承认,皇太极终究是大清国的皇帝,怎么可能跨越千里御驾亲征一个小小的东昌?这明显不合逻辑!
李乙丑分明就是想给兄弟们多争取一点封赏,所以才说出“阵斩皇太极”这么不着边际的大话。这句话实在是太不靠谱了,这样的谎言随时随地都会被戳破,那岂不成了笑话?
“要我说呀,这份捷报还是写的太”东昌郡王笑了笑,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文秀之,低声说道:“就算是在捷报上写斩杀四万首级,本王也是绝对不会怀疑的。”
淮扬民练终究只是客军,东昌郡王才是“地主”。反正两万个首级的军功已经有非常大的水分了,索性报的更大一些。
把军功报的大一些,对于东昌郡王也是有好处的。
本地守军已经彻底打残了,正好可以说明敌军势大,等于是间接的给本地守军增光添彩了。至于朝廷信不信,那已经是两外一码事情了。
身为皇亲国戚,东昌郡王居然怂恿文秀之继续谎报军功,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支持了。
这当然是出于对淮扬民练投桃报李的心思,同时也是为了给自身争取好处,所以郡王才会这么干。
有了东昌郡王的“支持”,自然可以肆无忌惮把军功夸张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就在文秀之摇动生花妙笔准备再写一份更加夸大的捷报之时,李乙丑反而出言阻止了:“不,完全不必夸大,有多少就报多少吧,我不贪朝廷的这份军功。但阵斩皇太极一定要清清楚楚的写上,那是兄弟们拼死血战得来的功劳,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漂没了。”
“这这不好吧?”
阵斩满清皇帝皇太极,这分明就是天方夜谭,怎么报得上去?回头皇太极一露面,岂不是立刻就会戳穿?
文秀之做琢磨一下,当然不是在想李乙丑有没有真的斩杀了皇太极,因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琢磨的是李乙丑为什么会如此执着的要声称斩杀了皇太极!
稍一思量,文秀之就笑了:“如是李指挥执意认为捷报上一定要有某个大人物才能显得更风光体面一些的话,也不是甚的难事。我会写上斩杀了一个衣甲鲜明的清军大将,至于这个大将到底是谁,因为战局混乱已不可分辨”
这也是当时谎报军功一种经常用到的手法:我干掉了敌军中的一个大人物,至于这个大人物到底是谁,因为当时的情形纷乱已经说不清楚了,但是我绝对可以确定那是个大人物,是个很有价值的目标。反正也是无名无姓无从查起,万一敌军阵营中某个大人物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挂掉的话,刚好坐实了这份功劳。
“不,不是无名无姓的大人物,也不是无从查起,那就是皇太极!”
李乙丑的固执让文秀之根本无法理解。
皇太极怎么可能会率军来到这里?就算他真的来了,又怎么可能会被你干掉呢?
“这李指挥,莫说是皇太极了,就算是亲王贝勒,也是需要佐证的。你可有凭证。”
“当然有,”李乙丑说的理直气壮:“当时皇太极率兵窜逃之时,护卫他的分明就是清军中至精至锐的白甲战兵。事后缴获伪皇仪仗和佩刀一把,经辨认,正是皇太极本人所用之物。后又详细审问过生俘的八旗辫子兵,众口一词都说是皇太极御驾亲征”
缴获了情人的皇家仪仗?还有皇太极专用的佩刀?虽然李乙丑可以拿出这些证据,但文秀之和东昌郡王还是不敢相信。反而更加倾向于认为率军的是某个满洲勋贵,毕竟皇太极御驾亲征这种事情实在太过于耸人听闻。
至于李乙丑说的那些俘虏的证词,那就更不足信了。严刑拷打之下,什么样的证词拿不到?哪怕李乙丑说格杀了西天如来佛祖,都能让那些俘虏乖乖的承认。
不管是文秀之还是东昌郡王,都不在乎夸大军功这种“小事”,他们在意的是李乙丑把牛皮吹的太不靠谱了。
阵斩皇太极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一个神话,估计也三岁的娃娃都哄不过。
想不到的是,李乙丑却对此事非常执着,在他的一再坚持之下,文秀之也只能用一个模棱两可的春秋笔法,在捷报上有添了几句:
“淮扬指挥李,言及阵斩奴酋皇太极事,并伪仪仗并生俘口证为凭”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有没有真的干掉皇太极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些都是李乙丑的说法,至于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确认。就算是弄错了,也不是我文秀之的责任。
本以为这只是李乙丑的贪功之举,想不到的是,捷报送上去之后,李乙丑居然认认真真的调查起来:到底是哪位血勇过人的勇士手刃了皇太极。
这么大的功劳,总是需要弄个清楚的,要是找不到干掉皇太极的那个勇士,总是有些不圆满。
可惜的是,经过好几天的调查,也没有任何准确的结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杨晋祝,我记得你曾在血战当中捅死了一个批锦袍的鞑子,据说那个鞑子被很多白甲战兵护卫着,想必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该不会是你干掉了皇太极吧?”
所说有双层甲胄的保护,但杨晋祝还是受了些伤,只要是淤伤。如今大战已经结束,只剩下一些追击、扫尾之类的事情,血战数日的士卒已经开始休整了。
早已经脱下甲胄的杨晋祝身上满是又青紫色的淤痕,把手里的干粮粘了点盐沫子,很用卖力的啃着——这个小兵的饭量和他的英勇一样值得称道。
因为嘴巴里塞满了干粮,以至于让杨晋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皇太极?我可不晓得啥皇太极不皇太极的,我捅死的只是个脑袋里装满了屎的笨蛋而已。”
在杨晋祝的心目当中,死在自己长枪之下的叶布舒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和阵斩皇太极的事情扯不上半点关系,所以也不贪这份天功。
皇太极必然已经死了,而且是在八日之前死的,这是三百年后的好兄弟苏子朋亲口说过的事情,万万不会有错。
皇太极是不是被淮扬民练斩杀于东昌城下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人全天下都相信这一点。
云纹水龙旗确实是满清的皇室标识,从看到那片旗帜的那一刻开始,李乙丑的心里就有这个贪天之功的想法,这也是他力排众议冒险出击的根本原因之一。
不管有多少怀疑,都要把阵斩皇太极的功劳座到实处,只有如此,才能如苏子朋说的那样搅动风云
第六十八章大殿之上()
天还没有完全放亮,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把偌大的京城罩的严严实实,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和沉闷。
这几年的气候十分反常,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因为闰月的缘故,九月已经相当于往年的十月了。
刚刚降过一场霜冻,老杨树的树尖尖上仅剩的那几片叶子也在无奈和眷恋中有些不舍的掉落尘埃。
寒霜、落叶、满是肃杀之气。
因为时辰太早,偌大的京城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沉睡中醒来,街上冷冷清清,除了几个游逛的泼皮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卖豆汁儿的贩儿刚刚支架起蓝布围子,正把板凳摆放开来。如今世道艰难生民不易,若不是有很多老主顾,豆汁儿摊子已经经营不下去了。
俄顷,天色渐渐放亮,传来阵阵开门、泼水的声音渐次传来。
“豆汁儿”“老陈家的豆汁儿”豆汁贩儿的吆喝声也变得响亮起来。
从老义和门过来的桶车拉着西山上的清水,碾过斑驳的石板路,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皇城,从宫城后面的“宰儿门”进去。
京城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作为大明朝的中枢神经,太极殿内早已聚了几十位紫绶金章的国之重臣,一个个袍服煌煌,却全都噤若寒蝉,偌大的太极殿内鸦雀无声,气氛沉闷而又压抑。
崇祯皇帝才三十多岁,正当盛年,却早已没有了登基之初的蓬勃,一副暮气沉沉的老迈之态。
和往常一样,崇祯皇帝穿着最常见的龙澜服,袍子上还有些不起眼的褶皱,只是脸色苍白的有些让人揪心。
这是一个勤勉政事之君,三更不眠五更即起的操劳,偏偏在位的这些年又多灾祸边患。在经历了登基初年铲除魏阉的惊艳一幕之后,已经显露出明显的疲态,让人怀疑他那瘦弱的身体还能不能支撑起国朝的三万里河山。
“西事糜烂!”看似虚弱的崇祯皇帝猛然大吼一声,劈手就把刚刚送来的紧急军报丢在了玉陛之下。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哪个臣子愿意解释点什么。
“李闯奔突数省,几不能制,何人之罪?”
除了崇祯皇帝越来越大声的嘶喊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重臣、阁臣们全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每次崇祯皇帝大发雷霆之际,他们都会有这样的表现,似乎在默认,又好像是在以沉默的形式抗拒着什么。
西边的战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孙传庭也是个老成干练的将才,一度把李闯打的疲于应付,前几个月甚至将闯贼死死的堵住了,形式似乎一片大好。
奈何崇祯皇帝是个急性子,很不赞赏孙帅这种慢慢腾腾的打法,一再严令他主动出击和闯贼决战,务求“一击而竞全攻”,将李闯“就地歼灭”,以免死灰复燃。
保守和激进两种战略一度让孙帅和崇祯皇帝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依从上命去和李闯决战。结果结果就是被李闯牵着鼻子弄了个筋疲力竭,漫长的战线处处都是漏洞,被李闯抓住机会截断了粮道。
和前几次的战争没有多大的区别,还不等决战开始,失去后勤补给的官军自己就乱了起来,然后又一次毫无悬念的败在李闯的手下。
此一败,西北再无可用只兵。
局势糜烂至此,究竟是谁的责任?
作为国朝天子,崇祯有无法推卸的责任,插手前敌事务干涉孙帅的作战计划,才招致这次大败,这是几乎所有臣子的共识。
其实崇祯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国库已经空的可以饿死老鼠了,孙传庭在西北的消耗极大,不管军事上能不能支撑得下去,财政早就无法支撑已经彻底破产了,不求速战还能怎样?
诸臣子的沉默,就是准备让崇祯皇帝担负着这次战败的责任。
崇祯皇帝心中有委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大发雷霆之怒:“十数年来,朕勤勉克己用心国事。却总有些不晓理的臣子不明白朕的心思,以至于时局糜烂于斯”
就好像诸臣想把责任推给崇祯皇帝一样,崇祯皇帝认为大明朝走到今日这种伏莽处处烽火遍地的地步,根本就是没有一两个用心做事的臣子所导致的直接结果。
如果天下的臣子都象他那样勤勉用心,便是再有几个李闯再有多少伪清,也早就一鼓荡平了。当年蒙元占地万里破国百余,还不是被太祖洪武皇帝驱逐出了中原的么?
崇祯虽不敢自比太祖皇帝,却也有心效一效祖先的英明神武,奈何手下没有一个可堪一用的臣子,实在让他有种独木难支的无力感。
当年的杨鹤、袁崇焕、杨嗣昌、洪承畴都是准备重用的,却多是些夸夸其谈之辈,哗众取宠一时,终究难成大事
这些名字曾经让他充满希望,却又一次次失望,除了把局面弄的更糟之外,还让崇祯皇帝担上了识人不明的嫌疑。
比如说八旗兵再次入关大掠这种事情,十数万官兵束手,纷纷闻风而逃,各地的将官和朝中诸臣不住的扯皮推诿,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军肆虐然后从容离去,这种感觉已经让崇祯皇帝变得麻木了。
唯一值得一提也就只有那个李乙丑了。
李乙丑竟然率领民练北上迎敌,并且在东昌取得辉煌大胜,实实在在的给国朝挣回了一些最基本的体面,也让崇祯皇帝感觉自己有了些光彩。至少,识人不明的嫌疑可以洗脱一些了。
不管怎么说,兴办民练都是崇祯皇帝的钦旨,别地的民练虽然依旧一塌糊涂,但是在淮扬出了这么一个李乙丑,先是在定远破贼,现如今又在东昌败虏,都是实打实的军功。虽然对大局依旧没有根本的改变,却让崇祯皇帝觉得自己走对了一步。
以后谁要敢再提起袁崇焕、洪承畴等人的故事,就可以把李乙丑搬出来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谁说朕无有用人之明了?这不是还有个李乙丑的么?
以民练击破八旗精锐的一路人马,响当当的虎贲之军了。崇祯皇帝本是想把李乙丑树立成为一个标杆,以收到号召天下义民尽忠报国的效果,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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