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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谬赞,小民实不敢当,不知道大人高姓?”
“我来给李壮士引荐,”文秀之将手虚虚一引,分别介绍这两个人给李乙丑认识:“这位是都察院的孙都事,这位是吴御史,都是都察院的同僚。”
原来都是南京留守***的清流言官。
分别见过礼之后,李乙丑就和这三位来自都察院的大明朝低级官员客套起来。
毕竟在东平一战中曾和文秀之“并肩作战”过,也算是有点情谊,而且这三位御史也没有摆大老爷的官架子,都挺随和,很快就熟络起来。
看着文秀之身上浅天青的袍服,李乙丑笑问道:“文御史升官了吧?”
按照大明朝的官制,文秀之的服色属于六品,在东平之战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即将上任的七品清流言官,这才几个月的工夫,就已经升了一品两级。
文秀之微一拱手,朝着北京的方向遥遥一礼,微笑道:“蒙朝廷器重,月前刚刚委以都察院经历司经历之职。”
经历一职,是正六品。南京留守***这边的言官多若牛毛,不管是七品还是六品,其实都没有多大的实权,升一品的意义不大。但这个经历的职务却比单纯的御史要强很多,因为经历只能有一个,而御史却是没有定员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依旧没有什么实权,升的这一品两级对于文秀之而言还是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恭贺文御史经历高升之喜。”
从南京到扬州,大老远的跑过来,又是坐车又是乘船的,必然不是来叙旧的,肯定有什么事情。李乙丑早就想到了,只是不想点破,只是一味的陪着他们东拉西扯,没完没了的客套。
虽说李乙丑和这三位言官相谈甚欢,旁边的李老爹连沏一壶茶的热情都懒得奉上,只是冷冷的看着,分明就是不怎么欢迎的意思。
眼瞅着夜幕渐渐落下,客套话已经说的足够多了,文秀之终于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李壮士,吾等此次登门,实是有要事相商。”
早就知道你们是有事情的,却白白浪费了这么许多的口水。
“文经历做的都是朝廷的事情,能有甚的要事与小民相商?未免也太瞧得起小人了吧?”
“此时定要李壮士才能办成,”说起这话的时候,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文秀之就显得有些操切了,往前挪了挪板凳,凑到李乙丑面前,肃然说道:“朝廷有旨,要大兴民练”
大明朝雄兵百万战将千员,看起来鼎盛雄厚,其实早已经处处漏风破败不堪了。
所谓的数百万大军,仅仅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数字而已,各地各军都在吃空饷喝兵血,所谓的百万虎贲其实就是一群叫花子兵。各地的卫所早已形同虚设,要不是朝廷想方设法的维持,早就一哄而散了。
上次满洲奴兵入关大掠,北方的官军眼睁睁的看着敌人抢走了几十万百姓,却“未发一矢”,而且理直气壮的弄出了索饷的闹剧,让崇祯皇帝彻底看清楚了官军的嘴脸。再加上东平之战是唯一的亮点,一帮盐贩子带领着一群百姓烧了满洲兵的大营,干掉了阿巴泰的儿子,好歹算是给大明朝廷挣回了一点点脸面,让朝廷产生了一种“民心可用”的幻觉,所以才有了后来“大兴民练”的旨意。
官军不行就办民军,官兵不能打就换民兵上,这种思路本身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看起来似乎不错,真到了实施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水月空中楼阁。
早在崇祯九年的时候,朝廷就有过类似的旨意,北方也陆陆续续的办了些民练,招募了一些民勇。到了崇祯十一年的时候,各地的民兵总数超过十万之多,至少从报给朝廷的奏章上来看,确实有不少的民兵。
但这些民兵根本就不是朝廷养的,完全就是地方豪强的私兵,朝廷也指挥不动。最要命的是,当张献忠、***这些造反的家伙们率领大军打过来的时候,率领着民兵的地方豪强根本就懒得为朝廷效忠,摇身一变就换上了闯军的旗号。等闯军走后,又换回大明民练的身份。
官军来了,这些民练民勇就是官军,闯军来了,他们就打起闯军的旗号,典型的墙头草两边倒,根本就指望不上。
所以,这一次朝廷改变了策略,采用了“掺沙子”的办法。沿用治理边军的那一套做法,给民练里边增设“监军”一职,希望可以把这些随风倒的民练变成大明朝的助力,而不是地方豪强的私兵。
希望当然是好的,但却难以施行得开。
国库早就空的可以饿死老鼠了,若是崇祯皇帝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以大明朝剩下的这点本钱,足以把各股扯旗造反的农民军碾为齑粉,顺手还能把两辽那边的满清给灭掉七八回。
但是朝廷没钱啊!
连官军都养不起了,哪里还有财力物力来兴建民军民练?
所以兴办民练这种事情,只能自己掏钱。
虽说江南富庶,但那些富户们却一个个滑如泥鳅,让他们掏钱兴办民练为朝廷出力,根本就是与虎谋皮。
崇祯皇帝做事操切的脾气早就为南京留守司索熟知,所以根本就没有拿他的旨意当一回事。反正造反最多的也是在北方,和江南没有半点关系。就算北方打烂了,江南照样歌舞升平。
留守司的大小官员只把这道旨意当作耳旁风,只有都察院那十几个年轻血热的清流言官认真起来。
四下联络各地的富户,希望他们出钱招募民勇组建民练。
江南的富户根本就没有拿这些言官们当回事,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跑细了腿,磨破了嘴,最终却一无所获。
当初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很多人都打了退堂鼓,只有文秀之不肯半途而废。左思右想之下,忽然想到了忠勇无双的李乙丑。
李乙丑的忠勇之名在外,手下又有一帮子颇具血气胆色的盐贩子,更重要的是他刚刚从鞑子那里缴获了许多银钱,正是兴办民练的最佳人选。只要晓以大义,再委以官职,李乙丑肯定会大生报效之心,三两年之内就可以为朝廷组织起一支军队。
说了这么半天,原来你们是来做这个的呀。
李乙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大明朝的铮铮忠臣,要他自己出钱给朝廷养活军队,根本就是想也不要想的事情。
老子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在苏子朋苏兄弟的帮助之下拼着性命弄回来点钱,你们就要我撒出去弄民练,简直就是在开玩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去弄什么劳什子的民练民勇,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的脑壳有毛病啊?
“李壮士,你可不能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为朝廷兴办民练平定贼寇,乃是大义之举。弄好了是要青史留名的呀。我辈世受皇恩,正是鼎立报效之时,万不能落在人后”
“报效朝廷”“青史留名”之类的大义微言,只有文秀之这样的书呆子才会当真。老子没有吃过一粒俸米,没有拿过一文钱的俸禄,尽受当官的窝囊气了,大明朝廷和我有什么关系?
任凭文秀之三人说的天花乱坠口吐白沫,李乙丑只是客客气气的说着“小民虽有心报效却无力承担”的客套话。
不得不说以文秀之为首的这三位清流言官极有耐心,明明李乙丑已经婉拒了民练的事情,他们还在满是蚊蝇的院子里念叨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戌时末刻才不得不带着失望的表情讪讪离去
第二十四章为国分忧()
星河灿烂,朗月高悬。
子时已经过了,偌大的扬州城一片沉寂,远处不时传来更夫有气无力的吆喝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提着个白纸灯笼只能照出很小的一块亮光,走在宁静的街上,除了遇到两个倒卧在路边的醉汉之外,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只。
直到现在,李乙丑还是难以明白:为什么苏子朋对民练的事情如此在意?
送走了文秀之等人之后,象往常一样打开抽屉,向苏子破汇报今日的事情。当苏子朋知道了李乙丑拒绝了民练之事以后,马上就让他去找文秀之,要他无论如何也得把兴办民练的事情鼓捣起来。
分明就是自己出钱给朝廷做事,看不到一丁点的好处,李乙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对民练之事如此上心,所以就忍不住的多问了几句。
苏子朋写好的字条上说的很郑重,字里行间都在表明这是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一定要拿下来。而且苏子朋一再叮嘱:这是上天送上门来的绝好机会,一辈子能遇到一回已经是很奢侈的了,万万不可错过。
既然苏子朋说的这么郑重,李乙丑也就不再多问,毕竟他是三百多年以后的人物,拥有洞察历史的目光,想来这样的安排也是有原因的吧!
原本是想明天再去找文秀之详细商议此事,奈何苏子朋对此事非常看重,一定要他马上去办,片刻也耽搁不得。
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李乙丑深信苏子朋的指点是绝对不会有错的,所以才提了灯笼连夜出门。
虽已是午夜,寄居于驿馆当中的文秀之却还没有安睡,正在和两位同僚攀谈。
“文兄,来的时候你说把这李乙丑说的忠义无双,说他一旦闻得朝廷需要,必然挺身而出。今日观之,也不会是个贪财怕事的市井之徒罢了。”
“孙学弟言之有理,想那李乙丑不过是个盐贩子,或许有些好勇斗狠的痞气,哪里会晓得什么千秋忠义?看来这一遭是枉费唇舌了。”
来扬州之前,文秀之确实对李乙丑寄予厚望,本指望只要自己把朝廷大义搬出来,李乙丑就会毫不犹豫的拿出金银钱财把民练给办起来,想不到却碰了一鼻子灰,连口茶水都没有喝到。
两位同僚都和自己一样,是满腔热忱满心报效的年轻官吏,满脑子都想赶紧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一来可以为朝廷出力,二来自己也能功成名就。万万没有想到接连跑了两个多月,却是这么个结局。
“两位年兄也不必苛责那李乙丑,”事到如今,连对李乙丑抱有莫大希望的文秀之也不得不承认:“那李乙丑不过是个盐贩子罢了,虽有忠义之心,却还在想着自己的一己私利,想要他散尽家财为朝廷出力,恐怕确实有些难办”
“如今这世道”姓孙的都事微微摇头,长叹一声道:“说句诛心之语,眼下处处烽火遍地狼烟,我看这大明朝已是摇摇欲坠,只怕已不长久了”
姓吴的御史也无奈的叹息一声:“西北闯贼纵横数省,官军屡屡剿杀,竟然越剿越盛,西南的张献忠也闹的天翻地覆。辽事日渐糜烂,蒙古也离心力德,江南诸公依旧歌舞升平不思报效,仅凭我们几个人微言轻的清流,能做个甚么?”
***、张献忠还有无数扯旗造反的家伙们,早已经羽翼丰满,朝廷虽不止一次的说要剿灭,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恐怕不那么好剿了。
还有满洲人在关外虎视眈眈,隔三差五破关肆虐,这大明朝已到了处处冒烟四下漏风的地步,实在不那么好收拾了。
文秀之不是不知道眼下的情形,但他心中还是有一份忠诚报效的心思,眼看着连和自己最亲近的两位好友都如此悲观,也只能把心底的那声叹息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做出一副很慷慨的样子大声说道:“自太祖洪武皇帝起兵算起,已垂三百年,当初的蒙元幅员万里灭国百余,还不是被我大明打的龟缩漠北?眼下朝廷虽有种种难处,也不过是一时之难。眼下圣天子在位,只要朝中诸公齐心协力,亿兆百姓俯首农桑,李、张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只要朝廷稍微喘过这口气,反手之间就可以把那些逆贼全部剿灭。至于满洲兵事,也不过是小小边患而已。我大明朝还惧了建奴不成?二位年兄不必沮丧,此国家用人之际,正是我等报效之时”
“你我等人虽人微言轻,又无实权在手,只要存了一颗忠诚的心思,说不准哪天也要效一效那班定远的故事,封妻荫子留名千古岂不快哉!”
这几句话慷慨豪迈的话语,不仅把两位同僚说的重拾信心,连文秀之自己都有了热血沸腾的感觉。
也只有文秀之这样刚刚上任的年轻清流,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并且信以为真,若是被那些位高权重的勋贵阁臣听到了,肯定会暗骂他们是不明事理的书呆子。
大明朝糜烂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若只是凭几个血热的言官就能挽回的话,那才真是活见鬼了呢。
就在此事,外面出来了轻微的人声:
“文经历住哪间?”
“哪个文经历?”
“文秀之文大人,从南京来的,还有两位御史大人”
听到这个声音,正要躺下休息的文秀之腾的一下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是李乙丑,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李乙丑。
午夜前来,必有要事。
文秀之已经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事情出现在转机,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三步并做两部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用异常兴奋的嗓音大喊着:“李壮士,这里,这里”
进门之后,连灯笼都顾不得熄,赶紧躬身为礼,用满是歉意的口吻对文秀之说道:“文大人,今日在家之时,实在多有不便,所以才拒了大人的提议。小民连夜赶来,便是想告诉文大人一句话,朝廷但有所需,莫说些许的银钱,便是要小人上刀山下油锅,也万不敢辞。”
短短几句话,说的文秀之胸中热血为之一沸,语无伦次的大叫着:“李壮士忠诚为国,真乃无双国士也。”
“国士一词,小民愧不敢当。只要三位大人没有说我是贪残吝啬的市侩之人,小民就已万分知足了。”
三位清流言官刚刚还把李乙丑说的万分不堪,几乎要骂他的祖宗了。眨眼之间,这个不懂事理不明大义的李乙丑就说出“朝廷之事万不敢辞”的话来,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来的也太快了些吧?
“既然李壮士早就有报效朝廷之心,为何在你的时候却是那般言语?”
李乙丑故意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搬出了苏子朋指点给他的那一套说辞:“三位大人有所不知,家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