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中,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壮阔,各中精彩岂止奢华一词所能言尽?
若是搁在平时,李瑁兴许会走上前去,仔细地看看这座千年前的中华瑰宝,不时发出阵阵感叹,但是今日,李瑁实在是没这个闲情逸致了。
李瑁抬头仰视着那座仿佛漂浮在天空中的宫室,声音嘶哑着高声道:“儿臣李瑁,再请拜见父皇。”
含元殿外,一个手执拂尘的传唤太监远远地看着石阶下的李瑁,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往殿中走去。
不多时,李瑁没等来皇帝的召见,身着紫袍,后背微驼的高力士从大明宫中走了下来。
高力士年过五旬,须发已经有些斑白,看似和蔼的眉目间似乎还带了些苍老。
高力士走到李瑁的身前,摇头道:“寿王殿下,陛下的心情不好,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去吧。”
李瑁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貌似寻常的老人,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个老人已经在宫中沉浮数十载,他是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宦官,是皇帝的影子。他的位份之高,就连当即权势滔天的宰相李林甫也需得礼让他三分,称其一声高翁。
相信普天之下,没有哪个人敢把他当做一个寻常的老人来看待,没有人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高力士的表现越是平常,李瑁的心里就越是紧张。
李瑁看着高力士的有些浑浊的眼睛,激动道:“李瑁不孝,擅自将王妃从玉清观中带回,李瑁不敢奢求父皇宽恕,李瑁但求领罚,以赎己罪,还请高翁代为通秉啊。”
高力士在宫中地位极高,为众內侍之首。他虽然乐得看见心怀叵测的林招隐在李瑁手中吃了憋,但高力士随侍皇帝数十年,对皇帝的喜乐自然是把握地极准,又岂会为了李瑁的几句话惹了皇帝不喜?
高力士当即面露难色,摊手道:“圣上之意老奴万万不敢违抗,寿王殿下还是请回吧,不要叫老奴为难。”
李瑁见高力士的接连拒绝,正要再次请求时,一阵苍老的声音却从李瑁身后传来。
“咳咳,瑁儿,你且听了高公公的话回府候着吧,宫中的事情大伯替你看着便是。”
李瑁回头望去,映入眼中的正是李成器枯瘦的身影。
“老奴高力士,拜见宁王殿下。”
李成器地位超卓,就算是李隆基也都是礼仪相待,更何况是高力士。高力士刚看到李成器的身影便连忙跪了下去,恭敬地拜道。
李成器抬了抬手,示意高力士起身,道:“我欲求见皇上,还请高公公代为传达一声。”
高力士踩着碎步走到李成器的面前,一脸的谄笑,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宁王严重了,圣上曾有旨意,宁王入宫无需传召,直入便可。皇上现在紫宸殿中,还请宁王随老奴前往。”
说完,亲自搀扶着李成器,走向了紫宸殿。
紫宸殿乃是内殿,与外朝的含元殿和常朝的宣政殿大不相同。紫宸殿是皇上日常处理政务的所在,能进紫宸殿者非阁老重臣便是帝王心腹,常人难得入内。
紫宸殿中,华美的龙纹沿顶下,皇帝李隆基与宁王李成器相对而坐。
李隆基愁眉未展,一对双眸半阖,静静地看着面前兄长苍苍老矣的面容,心中不免感慨。
李隆基能得到这个皇位与李成器的谦让不无关系,所以李隆基继位后待他也极为优渥,远胜常人。
这李成器倒也还算识相,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所以自打李隆基继位以来,莫说是干涉政务,就连朝堂也是极少涉足,只是每日在府中宴饮玩乐,含饴弄孙,着实省了李隆基许多心思。
李隆基本以打算好了,再过上几年,等到皇兄安安稳稳地去世后,自己少不得再追封他一个“让皇帝”的谥位,与他一同演好这出兄友弟恭的大戏,也叫天下人颂扬自己的恩德,
可是今日,李成器却扰乱的自己的计划,让自己已经宁静许久的内心又一次起了波动。
向来争强好胜的李隆基不喜欢那种被人谦让,被人恩赐的感觉,哪怕已经事隔数十年,哪怕他已经贵为帝王。
你老老实实地在你的王府待着不好吗?安安静静地安度晚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来趟这趟浑水!非要揭朕心底的那块伤疤!
李隆基盯着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心中腾升出一股怒气。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脸上伪装出一副和煦的笑容,掩盖住眼底深处的阴鸷,迎了上去:“大兄身体不适,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带句话便是,何必大老远的跑过来。”
李成器见李隆基走了过来,连忙诚惶诚恐地稽首下拜:“臣李成器叩见皇上。”
李隆基将将要下拜的李成器扶起,如往常一般笑道:“你我兄弟,不比讲究这些繁文缛节。高力士,你这老货,还在那边干看什么,还不快快赐座。”
“诺。”
高力士得了李隆基的吩咐,连忙挥了挥手,着两个小太监搬了锦塌过来。
“皇兄的身体自打去年入冬后便一直不爽利,已是许久没来宫中了,今日皇兄亲自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李隆基坐在主位上,似看非看地瞥了眼李成器,半笑着问道。
李成器小心道:“臣无意中在宫外听了些风言风语,臣担心于皇上不利,特来向皇上禀报。”
“哦?”
李隆基讶然轻叹了一声,说道:“外面传了哪些话,皇兄不妨说来听听。”
李成器点了点头,道:“昨日皇上着寿王妃到小妹的玉真观为母后祈福,这实在是尽儿孙孝道的大好事情。不过寿王妃向来身子羸弱,昨夜又突感风寒,病倒在了观中。今日晨间寿王担心王妃的安危,便将她接回了府中医治。此事本也无什么大碍,不过不知怎的,今日满长安城中却突然传起了许多不相干的谣言,内容颇为不堪,恐怕有失皇家体面,还请皇上明断。”
李隆基面露疑色,问道:“你是说长安百姓都知道了?”
李成器点了点头,凝重道:“达官权贵,老幼妇孺,人尽皆知。”
李成器话音方落,李隆基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第11章 大难不死()
李成器走后,李隆基回想着方才李成器的话,气便不打一处来。
“啪!”的一声。
一只名贵的白瓷茶盏被李隆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撒在地上不停地冒着热气。
此时,李隆基的内心也如这地上的茶水一般,难以平静。
“陛下息怒。”一旁的高力士见李隆基龙颜大怒,连忙跪了下来。
“李瑁这个逆子,他这是想要干嘛!要朕难堪吗!难道在他的眼里,一个女人竟比太子之位还要重要吗?”李隆基看着地上的茶盏碎片怒道。
高力士跪在地上,一边亲自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边小心地劝慰道:“寿王殿下或许只是关心王妃的身体,一时失了考量,并无忤逆之意,陛下切莫气坏了龙体。”
李隆基听了高力士的话,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关心王妃的身体,好,那朕便成全他!”
“即刻传朕旨意,寿王李瑁于城中纵马,袭扰百姓,着有司半削其封,夺剑南节度使之职1,以示惩戒。”
许是觉得这样对李瑁的惩罚还不够,还无法宣泄自己的怒火,于是李隆基咬了咬牙,又接着道:“三子忠王李玙器质冲远,忧勤庶政,敦厚纯孝,甚得朕心,即日起改名为亨,立为太子,以系天下之心!”
“轰!”
高力士听着李隆基的旨意,脑袋中猛地一声巨响。
太子之位干系重大,至今已空悬数年,在此期间,李隆基曾在在武惠妃的请求下,差点便将太子之位封给了李瑁。
可以说,曾今的李瑁距离太子只有一步之遥,比任何人都要接近,但如今,太子之位却已是他人囊中之物。
封三子李亨为太子,并非心血来潮之举,李隆基早已思虑许久。
废太子李瑛已亡去数年,较为年长的几位皇子中只有李亨行事最为低调,也最易掌控,所以册封李亨本就是应有之意。
不过李隆基本是想着再敲打李亨两年,等他更加成熟时再行册封。没想到李瑁的事情却大大加快了此事的进度,提前了李亨成为太子的时间。
因为在李隆基看来,若是仅仅削减李瑁的封地和官职,未必能叫李瑁真正地痛悔,但若是将太子封给他人,那便足以叫他追悔莫及,痛苦万分。唯有如此,才能消减李隆基心中的愤怒。
帝王一怒,朝野震荡。
跪在地上的高力士听了李隆基的话,身子也猛的一颤,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不过高力士毕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短暂的错愕后,他紧接着便伏身在地,轰然领命道:“老奴遵旨。”
在宫中沉浮数十载的高力士知道,伴随着这道圣旨,朝堂上的局势将会天翻地覆。这一夜,将有多少人难以成眠。
寿王府所在的十六王宅距离大明宫并不远,李瑁接到圣旨也不过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
寿王府的正堂前,香案齐备,余烟袅袅,高力士当众宣完圣旨,便将圣旨走到李瑁的身边,把圣旨缓缓交到了他的手中。
圣旨之中,李隆基虽然削减了李瑁的封地和官职,但好歹是保留了李瑁的性命和爵位,就此事而言,已经算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
“呼”
李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子之位他并不在乎,只要能保得妻子和尊严,这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这生死大关,李瑁算是过了。
李瑁双手从高力士手中托起圣旨,恭敬道:“儿臣李瑁领旨。”
皇恩谢过,李瑁慢慢站起身来,将圣旨放置在丫鬟侍书捧着的玉盘上。
李瑁从武云娘手中拿过一方精致的木匣,悄悄地塞到高力士的手中,低声到:“有劳高翁亲自传旨,着实是辛苦了。李瑁前些日子得了一副王右军的寒切帖,府上之人皆不知真伪,还请高翁代为品鉴。”
太监无后,唯能爱财,面对财物,太监总是少了那么一份自制力。不过内宦做到高力士这个份上,自然也就不会将寻常的金银看在眼中。王羲之的字帖雅而不俗,投其所好,又兼价值连城,自然是最好的礼物了。
高力士拿着李瑁塞过来的木匣,只是轻轻地打开看了一眼,眼中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他府中珍宝无数,辨别真伪的眼力见儿肯定是有的。
高力士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不动声色地将木匣收于袖中:“寿王殿下既然这般客气,那老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瑁看着高力士收下了自己的礼物,顿时松了口气。高力士何等聪明人物,高力士既然敢收自己的礼物,那便等于放出了一个信号——皇上应该不会在追究此事了。
李瑁庆幸之余,笑道:“俗话说得好,客随主便,高翁正该如此。”
高力士投桃报李地靠在李瑁的耳边,轻声劝诫道:“皇上隆恩浩荡,避重就轻,并未深究。依老奴看来,殿下这些日子就不要随意外出了,老老实实地在寿王府中待着便好。有些话老奴不便明说,殿下好自为之便是,这圣旨也宣完了,老奴这边回宫了。”
高力士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他对皇上的心思和性情自然摸的比谁都清楚。
听着高力士的话,李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高翁之意,李瑁明白。李瑁送高翁。”
寿王府乃当年的武惠妃亲自着人督建,屋室华美,占地极大,院落之间以回廊相连,曲折通幽,若是无人引路极容易迷路。
李瑁引着高力士走了片刻,来到一个转弯处的时候,忽然一个女子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夜色昏暗,好巧不巧,一下子便撞在了李瑁的胸口。
“哎呦”,一声女子的痛呼传进了李瑁的耳朵。
李瑁低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不着粉黛,澹扫蛾眉的倾城之貌,原来来人竟是寿王妃杨玉环的三姐杨玉瑶。
“妹夫,你看你走路急的,都把人家撞疼了。”杨玉瑶一边揉着一片雪白的胸口,一边娇滴滴地埋怨道。
杨玉瑶今年二十有二,两年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给蜀中士族裴家的子弟裴元,半年后成婚。
裴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不过好歹也是当地士族,裴元本人也是颇有文名的才子,对杨玉瑶来说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不过半年以前,杨玉瑶还未来得及正式嫁入裴家,她的丈夫裴元便因病暴毙身亡,杨玉瑶的婚事就一再耽搁。
不过年初早些时候,裴家和杨家已经做了约定,虽然裴元早亡,但裴家和杨家的婚约依旧有效,杨玉瑶转而嫁给裴家的三子裴封。
裴封不同于裴元,乃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非但相貌不佳,而且不学无术。杨玉瑶从心里不愿意嫁给裴封,她此来长安名为探望小妹,实则就是来投奔杨玉环的。
李瑁和杨玉环带她倒也还不错,非但赠她金银,还将她专门安置在了寿王府中一处雅致的别院落雨楼,比起在家中受人白眼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不过这杨玉瑶可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她向来在心中自诩美貌不输杨玉环,她来了长安后,见惯了寿王府中的荣华富贵,便生了许多先前没有的花花肠子。
杨玉瑶为了以后能名正言顺地住在寿王府,得到李瑁地庇护不再回蜀中,这些天可没少背着杨玉环主动勾搭李瑁。
若非李瑁尚有几分自制,说不得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杨玉瑶的模样与杨玉环如芙蓉般的花容初醉不同,她是一种如水仙般的沁雅与神秘,月色朦胧之下望去,幽谧中带着几分撩人,这种美,足以叫任何男人心神为之一动。
高力士常年伺候在李隆基的身前,什么样的人间绝色没有见过,但眼前的这个女子却与他从前在宫中见过的女子全都不同,让他耳目为之一新。
刹那间,高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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