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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宴显然想起了什么,他虽然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地平稳,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显得有些扎眼。
不过李瑁似乎并没有看出董承宴的异常,反倒看着前方的山谷,失声笑道:“翟都局堂堂一城守将居然做这樵夫之事,看来他在安戎城过得并不如意啊。”
“殿下所言极是,翟都局与莽布支有旧仇,不为其所容,难免会过得憋屈些。”董承宴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小心地附和着李瑁。
“董大人说的有些道理,不过也不全对。”
李瑁不经意地回头瞥了董承宴一眼,似是无意地说道:“翟都局与莽布支有旧仇不假,但像他这种反复无常,吃里扒外的小人,无论是到了哪里,都不会过得很舒服。董大人,你说是吧。”
李瑁的话看似随意,并无它指,但董承宴将它听在耳中却觉得异常的别扭。李瑁的话似乎不是在说翟都局,而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难道他们的谋划李瑁已经知道了?
董承宴心中冒出这个想法,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李恪若是早知自己和房渭的谋划,他就绝不会甘愿犯险,亲自来这一趟安戎城。
李瑁说出这番话也许真的只是凑巧,董承宴尝试着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事情似乎真的向董承宴心中所想的那般发展,李瑁并没有在翟都局吃里扒外这个话题上多做深究,反倒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问道:“寅时应该已经到了,仁杰在此统帅兵马,听本王调遣,董大人,你和彦平随本王同去。”
“诺”,董承宴应了一声,跟着李瑁一同往两里开外的谷口走去。
从此处山坳到翟都局所在的谷口,统共不过两里左右的路程,搁在平时不过盏茶的功夫,但今日,董承宴却觉得宛若经年。
“董大人担任维州别驾多少年了?”李瑁看似无意地问着。
“自开元十九年起,微臣任维州别驾已满十年。”董承宴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瑁后面,小心地回道。
李瑁轻轻感慨了一声:“十年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啊。董大人为国戍边十载,劳苦功高,本王回京后自当亲自为董大人请功,请父皇予以奖赏。”
李瑁的话老气横秋,完全不像是一个年少得意,意气风发的皇子该说的话。
董承宴也不知道李瑁为何会突发感慨,但还是回道:“殿下客气了,这是下官份内之事,不敢言功。”
“哈哈。”
李瑁笑着拍了拍董承宴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非董大人居中联络,本王安能至此?此战干系重大,事关大唐边陲安危。若无董大人相助,恐怕松州难守,国门将破,剑南一地必将生灵涂炭,百万军民将背井离乡。董大人功高至此,怎么能是无功呢?”
松州军粮已撑不了几日,若是不能断了吐蕃粮路,松州城五日之内必破,李瑁的话虽有夸大之嫌,却也不是危言耸听。
不过松州缺粮之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董承宴恰巧是不知道的。董承宴听着李瑁的话,他的脸色顿时煞白。
“今日之事竟能关系整个剑南的安危?”董承宴只觉得浑身一冷,讶然问道。
李瑁和身旁的武彦平对视了一眼,笑道:“董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松州城中已经快要断了粮草,如果今日事败,五日内松州必破。松州若破,西南门户便洞开于吐蕃铁蹄之下,吐蕃兵锋将直抵蜀中。你说今日之事重不重要?”
轰!
李瑁的话刚说完,董承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猛地炸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难怪身份尊贵如李瑁竟愿意亲赴险地。原来他不是像房渭说的那般,为了讨皇帝欢喜,谋夺太子之位,而是为了守护剑南的千万百姓的安危。
今日之事若败,丢掉性命的不仅是李瑁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
若是如此,那他今日所为岂不是祸国殃民,大错特错?那他岂不是成了戕害大唐百姓的千古罪人?
一瞬间,无数道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是一名郁郁不得志的官员,他可以在内心里安抚自己官卑职微,身不由己,这才摄于太子的威势陷害李瑁。
毕竟人在官场嘛,身不由己。
但官场是官场,政治是政治。他真的能为了自己所谓的前程枉顾剑南千万百姓的生死安危吗?
崔琳和房渭都是世家子弟,他们自幼接受着家族理念的熏陶,在他们眼中,家族的利益大过一切,甚至是大过国家,大过天下万民。
可董承宴不是世家子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出身。他真的这么做了,只怕他这后半生都会活在内疚之中,活在阴影之中。
董承宴牙关紧要,双拳紧握,在内心扪问了不知多久,仿佛是片刻,也仿佛是一个世纪。他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拳头,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下官斗胆,恳请殿下速回松州!”
第55章 威逼利诱()
“董大人,本王距离谷口不过三百步,你为什么不让本王走完这三百步?”李瑁低头看着董承宴,眉宇间早已没有了方才的笑容,只剩下让人发冷的寒意。
“此处乃是险地,殿下身份尊贵,又身系剑南上下安危,实在。。。”
董承宴说到一半,慌乱地着李瑁地眼睛,忽然看出了什么,一下子停住了嘴。
董承宴看着李瑁愤怒但却镇定的眼神,想到了一种可能,尝试着问道:“听殿下的意思,莫非今日之事殿下早已知晓了?”
“哼!”
李瑁冷哼一声,瞥了董承宴一眼,问道:“莫非你真当本王是个傻子,随军书记房渭是太子的人,本王虽未动他,但不代表本王对他毫无防备。”
“董大人,自打督师大军离京后,殿下便吩咐我仔细盯住房渭,那日你同他在荒院中的会面殿下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你们派出去的细作根本还没有出城就已经被拦了下来,现在想来,恐怕人还在松州府衙的大牢中吧。”在李瑁的身旁,武彦平补充道。
“原来殿下早有防备。”知道了李瑁地安排,董承宴长长地呼了一声,整个人一下子脱水的鱼一般瘫坐在地上。
可笑房渭居然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立功在即,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失败了,李瑁不过把他当猴儿耍罢了。
想通了这一切,一瞬间,无数种情绪在董承宴心中泛起,畏惧,恐慌,绝望,还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和欣喜。事情既败,他必然难逃一死,不过他总算没有铸成祸国殃民的大错。
“下官内勾奸佞,外通敌国,但求速死!”董承宴低着头,眼睛满是死意,就连抬头再看上李瑁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
李瑁低头看着董承宴一副惟愿一死的样子,脸色反倒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他也不直接回答董承宴的话,反倒蹲下了身子看着董承宴的眼睛,问道:“时候已经不早了,董大人还要本王等你多久才肯起身?”
李瑁的话一入耳,董承宴顿时整个人颤了一下,原本死灰色的眼睛也渐渐有了光彩:“殿下不杀我?”
李瑁微笑着问道:“董大人未满四旬,宏图尚未大展,难道就这么想死?”
“自然不想。”董承宴连忙摇头。
李瑁嘴角轻轻往上一扬,露出一丝难掩的自信:“太子阴狠,性情多疑,用人从不以真心。然本王与太子不同,太子不敢用的人本王敢用,太子不敢为的事本王敢为。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太子信不过你,不敢以实情相告,但本王却觉得董大人知错能改,可堪采信。你站起来告诉本王,本王能相信你吗?”
李瑁说着,一双如星辰般闪烁的双眸紧紧地盯着董承宴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
董承宴迎着李瑁地眼神,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感动与兴奋。他立刻站起身子,轰然拜道:“谢殿下信任,下官愿为殿下效死!”
“好!”李瑁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李瑁拍着董承宴的肩膀,说道:“太子能给你的,本王也能给你。太子不能给你的,本王还能给你。十年之后,你必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董大人前方带路,我们同去会一会这吐蕃的翟都局。”
“诺。”董承宴激动的应了一声。
一刻生,一刻死。一刻落魄,一刻富贵。人生大起大落,莫过于此了。
………
与此同时,在距离李瑁不远处的谷口外,翟都局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莽布支公报私仇,一边无可奈何地接受着眼下的困境,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在翟都局的计划中,他提出要李瑁亲子来见的要求本就是缓兵之计,他想要逼着大唐损兵折将地先行发难,而后自己再顺风使舵,看着两边的情况伺机而动。
开玩笑,以李瑁亲王之尊,大唐皇帝的亲子,怎么可能甘冒大险,来这安戎城和自己见面?可以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李瑁会来安戎城这种可能。于是当李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还不知来者是为何人。
“翟都局将军好兴致,堂堂一城镇守,大清早地不在被窝里暖床,倒跑到这荒郊野岭来观风,实在是佩服佩服。”
“谁?”
翟都局听得身后有动静,忙回过头去,只见三个汉人模样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后,其中一人是便他曾经交谈过的董承宴,而刚刚说话的男子则是董承宴身旁的年轻人。
翟都局久在安戎城,和汉人打了几年交道,自然听得懂李瑁的话。
翟都局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不悦地问道:“不知阁下是何人?难道大老远地从剑南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哈哈。”
李瑁摇头笑了笑道:“将军不是一直要见本王吗?怎么本王来了将军反倒不认识了?”
“你是?”
翟都局见他站在两人的中间,显然地位不低,于是皱眉一想,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李瑁轻声笑了笑,回道:“我乃唐皇十八子,寿王李瑁。”
“何以为凭?”翟都局接着问道。
李瑁脸上笑容一敛,昂首沉声道:“本王自己便是凭证,难道将军信不过本王?”
“这?”
翟都局一听李瑁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一丝难色,他有求于李瑁,自然不能将他得罪,可他又从未见过李瑁的模样,分辨不得真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翟都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原本站在一旁未曾发声的武彦平忽然峻声喝道:“大胆番将,见了寿王殿下还不拜见!”
翟都局被惊得一颤,看了看李瑁地样子又确有几分天家气度,连忙拜道:“卑职不知寿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翟都局本也不是刚直之人,被武彦平这么一吓顿时态度恭敬,与方才的样子大相径庭。
李瑁的脸上这才恢复了一丝笑意,缓步上前将他扶起,客气道:“将军既有投我大唐之心,那便是我大唐臣子,不必多礼。”
李瑁将翟都局扶起后又接着问道:“本王远在剑南,日理万机,不知将军不远千里将本王请来所为何事?”
翟都局哪里是真的想要将李瑁请来,他不过是为了堵住大唐官员的嘴,如今他见李瑁真的亲自来了,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过翟都局虽然是个反复小人,但他既然能在安戎城稳坐数年,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
翟都局心思灵活,眼珠一转便想出了一套说辞:“卑职早已心向大唐,此番将寿王殿下请来自然是为了商讨投诚之事?”
“原来是为了投诚之事,将军对大唐的忠心本王早已知晓。只是将军劳本王千里赶来,不知又有何进身之资呢?”李瑁心中已有腹稿,但还是不动神色地问道。
“这?”
翟都局顿时面色泛红,如今他已经沦为专门打柴的樵夫,不再是那个手握大权的安戎城镇守,他哪还拿得出什么进身之资。
李瑁见翟都局这副窘迫的模样,脸上也不见丝毫愤懑之色,反倒安慰道:“若是将军没有进身之资,本王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将军肯不肯听。”
第56章 屠杀()
卯时初刻,天色还未明亮,依旧是灰蒙蒙地一片。
安戎城中跟着翟都局出来砍柴的吐蕃士兵已经逐渐收工,一个个手中拿着柴刀,整齐地聚集到了狭长的谷口处。
翟都局站在队伍的最前,仔细地清点了一下人数,整整一百一十人,一个不缺。
这些都是以前就跟着翟都局镇守安戎城的老卒,里面的很多人翟都局甚至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翟都局看着眼前百来张熟悉的脸,心中泛起一阵恻隐之心,稍许有些不忍。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李瑁对他的承诺:良田千亩,珠宝黄金、宝马美人,封候拜将。
若是自己运气再好些,兴许还能如太宗朝投靠大唐的突厥将来执失思力般娶上一位美丽的大唐公主,那从此可就是享之不尽的福气了。
为了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牺牲这些与自己本无关系的人又有何妨?反正他们是士兵,早晚都是要死的。
一想到这些,翟都局原本有些柔软的心又硬了起来。
翟都局高声喊了一声,只说有要事宣布,吩咐吐蕃士兵将干柴全部堆积在山谷的入口,将手中的柴刀放下,赤手空拳地站在了一处。
“勇士们,你们是吐蕃最勇敢的士兵,本该在战场上拼杀,争夺自己的荣誉,但莽布支却因为私人的仇恨,将你们排到这里做这些砍柴的活,你们心里快活吗?”
“不快活!”吐蕃士兵齐声高呼。
这些士兵原本都跟在翟都局的身后吃香喝辣,现在因为莽布支的原因每天需要起早贪黑地砍柴,任谁都不会快活。
“那好,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对付莽布支,只是需要大家的配合,你们愿不愿意。”翟都局又接着问道。
“愿意!”吐蕃士兵早已对莽布支满怀愤懑,虽不知翟都局说的是什么办法,但是一阵高呼。
“那好,那我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