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和慢慢的活动了一下手臂,拿起了瓶子,充血的眼神里居然瞬间闪过了一抹警惕和慎重,叫以为杜和已经神志不清的郭宽心神一抖,对杜和的考量看法又提升了不少。
深藏不露,坚韧不拔,这是个能给人惊喜的青年,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想要帮他。
水牢与其他牢狱不同,这里的水从来没有更换过,除了不断的添加水,使他保持寒冷之外,水池中充斥着粘稠的鲜血和不计其数的水蛭,水牢中常年寒凉,即使是盛夏,郭宽也不敢穿单衣呆在这里。
工作一日夜休息一天,每天都端着烈酒或者热水,饶是这样,在水牢里工作了一年有余,郭宽还是害了严重的骨头病,风一吹就透骨的疼。
地面满是潮气,杜和却能硬生生的坐住,还一坐就是三天,光是这点,就叫郭宽佩服不已。
郭宽人很简单,要么给他钱,要么叫他服气,这两样都能得到他的好感,杜和双管齐下,郭宽深深地觉得这个好汉子不应当这么轻易的就消亡在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所以,郭宽愿意提供那么一点点的帮助。
坦然的叫杜和打量了一阵,杜和便收回视线,拔开了竹筒的盖子,在看清竹筒中的东西之后,杜和的眼神一凝,居然毫不犹豫的仰起头,将竹筒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进了嗓子里。
熬得软烂的银耳,去了皮核的红枣,香甜的桂圆肉,混在一起,迅速的占领了杜和空荡荡的胃,安抚了被胃液腐蚀的不断尖叫的肚肠。
杜和几乎一口气喝光了瓶子里的东西,手指头在竹筒下边摩挲了两下,就依依不舍的将竹筒重新滚回了郭宽脚下。
郭宽装作蹲下擦鞋,将竹筒收回了袖筒里头,继续吊儿郎当的数数,杜和则直接闭上眼睛,几个呼吸就睡着了。
七百五十八个数之和,郭宽感觉到了震动,巴坚居然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楼里,郭宽叹了口气,重新敲了敲门框。
杜和纹丝不动。
“喂!赶紧起来,大人叫你睡觉了么,起来!”
叫醒已经来不及,郭宽为了把自己摘出来,不得不抽出自己的橡胶辊,大声的敲着。
“人睡了?”
巴坚脸色奇差,推开了郭宽,也不等郭宽搭话就冲进了水牢,将西装摔倒了椅子上,巴坚冲到了杜和身边,一巴掌就抽在了低头的杜和的脖子上。
“啪!”的一声,杜和的身子被打的踉跄起来,晃了晃,便要朝前倒去。
巴坚又当胸来了一脚,叫杜和直起身来。
不过杜和似乎面条一样,顺着巴坚的脚向后倒了过去,居然一下就栽进了他背后的水池里!
只冒了一个泡泡,杜和就缓缓的向下沉去,毫无反抗的滑进了水里。
第一百三十八章 老中医()
帮忙别人家抬过人的人都知道,死人比活人沉,没知觉的人比有知觉的人沉,杜和给郭宽的感觉就是个介于死人和昏迷的人之间的重量。
明明看着轻飘飘的瘦弱年轻人,在水里头的重量却重的让人难以相信,巴坚一个人根本就拉不住杜和,只能眼看着杜和如同不断的下滑,最后只剩下一双脚,吃不住的巴坚呵斥着叫来了郭宽,才算是没有彻底的让杜和滑进池子里。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巴坚和郭宽合力将水里的杜和给拖上来,两人也折腾的筋疲力尽,巴坚自己还险些因为虚弱而栽进池子里去。
郭宽抹着额头不知是水还是汗的东西,偷眼看着一身狼狈的巴坚,忽然想看看莉莉小姐见到这样的巴坚之后,还能不能热络的起来。
那女人明明是个窑子里混出来的高级姐儿,谁他娘的敢相信她居然还有洁癖,但凡是有点味道的人她都接受不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接受了监狱长的狐臭的……说到底,鼻子好不好用,大概还是看人吧。
郭宽想到了莉莉小姐那结实挺拔的身材,吞了吞口水,打了个哆嗦,同巴坚说:“大人,咱们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吧,这小子死不足惜,大人您贵体可不能有恙啊。”
巴坚无神的眼睛一转,忽然说:“没错,这小子不能死。你倒是提醒我了,给我拿一身衣服,叫两个人,把他送到诊断室去,尽力救,就有一点,莫要给他注射营养液,叫他就那么饿着。”
郭宽心道这人晕过去明显就是因为饿的,抢救还不给打营养液,还不如就直接扔回池子里。
不过大人物说话,他也只有答应的份儿,叫来两个兄弟,弄了个担架,将生死不知的杜和晃晃悠悠的抬进了诊断室。
提篮桥监狱关押着几千号犯人,诊断室却只有两间,其中一间平时还是医生睡觉打麻将的地方。郭宽带着人过去的时候,大夫才刚刚起来,正揉着满是褶子的眼睛穿衣服。
郭宽担忧杜和真就死在这了,没等他穿完就将大夫给请到了诊断室里,六十开外的老大夫是个纯粹的老中医,本来可能还有点救死扶伤的品质,但是日夜耗在这鬼地方,天天都有人受伤倒下,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见到杜和浑身是水,脸色发白,老大夫嫌弃的拿了条毛巾,将杜和的手腕擦了擦,才号了号脉,又翻了翻杜和的眼皮,沉吟了一下说:“脾胃衰弱无力,经络阻滞,血液不通,精气衰竭,心神耗散,这孩子是不是累着了?”
郭宽尴尬的点了点头,低声说:“三天没睡觉……算累着了么。”
“还没吃没喝吧!嗬,好久不见这么阴损的法子审人了,这孩子才刚成年,也许能救过来,要是你小郭看守,早就死了两个来回了!”
老大夫捏着胡子,满脸鄙夷,也不嫌脏臭了,两手在杜和的经络上敲敲打打起来,过了一阵子,老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吁了口气说:“这就差不多能吊住命了,亏得他肚子里有点东西,要不还真不好弄。”
郭宽搓了搓手,“那边审问的大人说不叫他打营养液……您看……”
老大夫笑呵呵的说,“老夫这里可没有营养液。”
郭宽拍拍脑门,想起了老大夫出了名的中医名号,放心的交差去了。
人一走,刚刚还满脸淡然的老大夫忽然就关闭了诊断室的门,小屋子就一个大门,为了防止烦人逃跑,连窗户都没有,倒是省了事。
“小和啊,还有意识么?”
老大夫一拳一掌交叠,在杜和的胸口用力一按,口中还呼唤着杜和的名字。
外人在场一定会难以置信,号称专精中医的大夫居然会专业的心肺复苏术,而且还与杜和如此相熟,而这一切,都在杜和张开眼睛之后有了答案。
“唔,金爷,困死我了。”杜和伸了个懒腰。
见到金大夫的第一眼,杜和就认出了这位老人家的身份,正是连魁班班主江中叶的好友金大夫的亲爹,老金家现在的户主金爷。
金爷名讳不详,江中叶知道也不会平白提起,杜和是压根就不敢问,晚辈问长辈的名讳,是不敬长辈,挨了板子也活该的,因此杜和只能从了大家的叫法,只叫金爷。
金爷常年在监狱里头蹲着,大家都知道,还以为老爷子是给自己找了个安全舒适的好地段养老,殊不知这一门两父子都是中西合璧的综合医生,学西医就离不开人体结构,素材哪里来?
全在金爷的诊断室里头来。
监狱里对一向和稀泥不掺和事情的金爷十分满意,对停尸房经常有出入的尸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爷进而掌握了大量的一手资料。互惠互利而已,金爷为监狱做事,监狱里头只需要开放停尸房而已。
毕竟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更不缺的是受伤的死了的人,金爷的研究成果在监狱里得到了迅速的丰满,汇集成材料,传递到监狱外头去,才有了监狱外头的金大夫的手艺精湛家喻户晓。
这是金家的大秘密,不过对江家是不瞒着的,江中叶知道,江凌知道,杜和自然也知道。
毕竟金大夫当年同他的父亲也是好友来着。
监狱里一向给人阴森冷漠印象的金爷在杜和面前的笑容足可以称得上和蔼可亲,见杜和睡眼惺忪,满面倦容,连忙找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过来,叫杜和洗了个澡,才将杜和从小门领到了自己的房间。
“安心睡,阿爷给你打一针葡萄糖,醒来还是个好小伙子。”
金爷给杜和盖上厚厚的一层绒毯子,手法熟练的给杜和消毒输液,很快杜和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金爷身手利索的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锅子,放在在旁边的小炉子上炖着,十几样黑漆漆的药材或切或撕料理好,又拿出一根上好的人参来,看着火候,将东西一样一样的扔了进去,锅子盖盖得很紧,一点味道都没有传到外边去。
金爷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伺候着那只锅子,至于原本‘溺水’加上过度疲劳的杜和,有了肚子里的东西缓和,和连魁班江凌二师姐锻炼出来的闭气法的保佑,杜和只需要睡上一觉,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了,金爷压根就不担心。
等杜和睡足了十二个小时之后,金爷及时将杜和叫醒了。
“小和啊,喝汤了。”金爷脸上有些不舍,可是这地方不是让人任性而为的地界,杜和身上的湿气和损耗的精气,还要靠这一锅汤来温补,而金爷这里也不可能收留杜和太久。
杜和揉了揉眼睛,就听话的坐了起来,乖觉的主动下床,坐在了炉子旁边,倒叫金爷更加心疼。
金家和连魁班做了三代的邻居,金老爷子也和杜家做了两代的朋友,故人之后受到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却帮助有限,心中可以说是愧疚万分了。
杜和察觉到金爷脸色有异,眨眨眼睛,好奇的问:“金爷,巴坚今天没来提我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 鸡汤()
金爷揭开了盖子,筷子一抖,小炉子里的母鸡跟肉冻一般跟着颤巍巍的抖了抖,惹来杜和一阵口水声。
“吃吧,这一锅都是你的。”
金爷笑呵呵的给了杜和一套餐具,杜和便狼吞虎咽起来。
鸡汤熬了一天,早就软烂,筷子一夹,整个骨架都脱开了去,叫杜和吃的满嘴喷香。
金爷在一旁慢悠悠的说:“那位巴先生,大概短期内不会来找你了。”
“为啥?”杜和含糊着说。
金爷冷笑一声,“水牢那种地方,不是他以为的靠着什么咖啡喝热茶就能熬住那么简单,如果我预料的不错,巴坚离开水牢之后,就会立即卧病在床,这一回遇上了名医还好,遇到了庸医,他就一辈子穿着棉裤过活吧。”
对胆敢对杜和施刑的巴坚,金爷是一丝好感都无,假如不是因为职责所在,金爷自己都会去毛遂自荐给巴坚治病,把他治一个半身不遂再说。
杜和后怕的张了张嘴,“所以您才给我送了那罐子羹,还叫我水里滚一滚啊。”
郭宽给杜和的竹筒,样式很简单,但是里头有个机窍,是杜家人的独有,旁人压根不可能知道,而且熬羹的手法杜和一看便知是姆妈的得意之作,就是不知道姆妈现在知不知道他入狱的消息了。
而叫杜和落水,就是写在竹筒罐子隐蔽处的消息了。
杜和果断的选择了相信,也果然脱离了苦海,回到了自己人的身边去。
金爷听到这里,似笑非笑的瞥了杜和一眼,叫杜和讪讪的揉了揉鼻子,低声说:“我哪里知道,那个阔佬这么记仇。”
金爷摇头叹了口气,没忍心同杜和计较这些,反正等出去的时候,有人收拾他,便揭过了这茬,主动说起了竹筒的事情。
“那竹筒是你家里人送来的,不是通过我的路子,但是之前通过我儿子问了我的意思,我便说了在水牢里头,出来前一定要落水才行,看来你是接到信儿了。”
杜和点头,将竹筒的事情告诉了金爷,末了好奇的问:“金爷,水牢里阴气浓重,谁都知道要离那池子水远点,怎么您还要往池子里去呢?”
“阴气重?”金爷一声嗤笑,“小和,你现在还能感觉到阴气了?身上哪儿留了阴气,给金爷瞧瞧?”
杜和一愣,张了张嘴,几息之后才颓然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说:“哪儿也没有,我感觉身上和之前一样便利。”
金爷轻哼一声,捋了捋胡子,慢悠悠的说:“小和,我在这里蹲了十多年啦,打从我爹仙去,我就接了班,监狱里没有比我接触过的病患更多的了,水牢里头的道道儿多着呢,哪是你一眼就能看透的。”
杜和好奇如同被猫抓,汤也不喝了,直追着金爷问水牢里头的门道,金爷却又闭口不言,三缄其口了。
催促着杜和将锅子里的鸡汤喝光,金爷拔了杜和的输液管,将杜和重新送回了诊断室里,杜和压住了好奇心,将头发弄乱,作出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很快,曾经和杜和在换监服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华人看守就来领人了。
杜和隐约听见金爷在房间外头说了几句,大概是和一个叫‘根弟’的人闲聊了两句,问了问最近大热的莉莉小姐的情况,张根娣就一脸浪笑的推门进来,口中还说着:“金爷要喜欢,去四马路那里打听一下,听说莉莉被监狱长退了之后,就回到那里去了呐。”
金爷大摇其头,一本正经的说:“金爷只喜欢看,不喜欢买,金爷这么大岁数了,莉莉小姐、芳芳小姐什么的,不是同阎王爷一般厉害的嘛!”
张根娣哈哈的笑着,朝着杜和勾了勾手指头,就靠在门边上,等着杜和自己‘艰难’的挣扎起来,默默的走到他身边。
监狱里头有忌讳,常死人的地方不能去,张根娣来提篮桥的时间不长,不过求生欲还是很旺盛的,金爷这儿,三不五时的就死人,别的看守不爱来,就打发新人张根娣来,和打发他和一群印度看守一起接收杜和的时候一样。
张根娣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来,但是上有命令,下有法子,他来是来了,可是压根不进去,金爷心明眼亮,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不揭穿,陪着张根娣说笑几句,等杜和出来,才分道扬镳。
杜和睡过了时辰,如今正是正午时分,太阳照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