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在背后紧跟不舍的江凌越来越心惊,自打杜和来上海,连魁班没有人教授过杜和系统的手法身法,杜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幅度的转变?
是原本就藏了拙,还是?
江凌的身形巧妙地绕过了一片会发出杂音的落叶堆,看着杜和同样的避免发出声音,左右绕着点地,速度却始终没有变,跑出来半个钟头,杜和的速度甚至在到了大路之后越来越快,让江凌不得不认真起来,丝毫不敢马虎,才跟住了杜和,到了南京路最繁华的地段上。
杜和转了两转,就不见了。
江凌如同影子一样落在杜和的最后一个落脚点,左右打量一番,眉头一皱,看到了右手边的矮墙上和风明显的一个挂件。
挂件的旁边,有着肉眼不可见的半个足印,只有泥土凹陷能说明刚刚来人的痕迹。
东洋人……
阿和,你究竟要做什么?
江凌咬了咬牙,一个鹞子翻身,素手搭在了矮墙上,足尖同样在那个痕迹上一点,就翻进了院子里去。
抬起头后,江凌就看到了远处一盏微弱的灯光。
江凌的脸色越发难看,犹豫了一瞬,江凌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黑色的面巾,蒙住了大半张脸。
这套装扮还是杜和没来的时候,与江凌一起在弄堂里作威作福的几个青皮朋友送给江凌的,按照那位朋友的说法,这衣服“这可是作奸犯科,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必备的好东西,耐脏不易被发现,穿上还显得身材挺拔,如果不是官方禁止白天穿着,他们肯定要将这种黑衣服成日穿着的。”
果然很不易被发现,江凌借着夜色的掩盖,一路靠上了那扇窗户下的阴影里,都没有被人注意到。
甫一靠近,江凌就听到了屋子里发出的声音,是杜和的。
杜和虽然压低了声线,但是这种压低更像是怕吵醒了熟睡中的人,而完全不担心有人偷听一样。
“高桥叔叔,这件事情,我只能请求你帮忙了……”
“那个里尔克实在可恶,自己害死了人,还要克扣死者钱财,不能叫他这样欺负百姓!”
“阿和君,你说的那个李……李先生,他怎么样了,我父亲认识一位很好的外科医生,可以帮他检查一下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江凌敏锐的发觉,女人叫阿和君的时候,声音里是充满了温柔的情义的。
江凌自己也在与何团长交往,怎么会不知道男人女人之间含情脉脉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
杜和,你居然同日本人狼狈为奸了?!
我真的是看错你了么。
窗外的江凌心思复杂,短短几个瞬间经过了数次翻转,而房间里的杜和则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高桥鹤身上。
在杜和看来,高桥鹤正直而富有同情心,这件事情想要成功,单单依靠自己的实力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必须要有人协助,而杜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高桥鹤。
高桥鹤正襟危坐,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才不疾不徐的问道:“阿和,你能说说,你打算如何对付那位里尔克先生么?”
杜和眼神一丝锐色划过,果断的说:“我打算抢劫他!”
第九十九章 求助()
屋子里随着杜和的话音落下,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高桥海羽眼睛圆睁,不敢相信抢劫这样的字眼会从一向彬彬有礼的杜和君口中出来,但是不得不说,在展露出锋芒之后,有棱有角的杜和变得更加魅力耀眼,带着一丝的攻击力,对高桥海羽的吸引力不减反增。
而高桥鹤则没有与江中叶一样,表示出任何对杜和想法的轻视,范儿极其认真的思考起来。
“阿和,我觉得抢劫不妥,一是风险太大,二是我们的人手也不足,或许可以变通一下才有些可行性。”
高桥鹤优雅的喝了一口汤色浓重的普洱茶,但说出口的话却煞风景的与杜和一样粗暴直接。
杜和思索了一下,认同了高桥鹤的想法,重新提议道:“那么我们不如去偷?我们都是魔术师,功夫底子和手法都跟得上,假使精心设计一下,那位里尔克先生一定会中招的。”
在说起‘那位里尔克先生’的时候,杜和的口吻有些嘲讽。
在华夏的地盘,用华夏的工人,消耗华夏的资源,这位号称是最有绅士风范的商人里尔克对这片土地不仅没有丝毫的感激,却是一副把自己当做主人公予取夺的主人公的嘴脸,怎么看怎么惹人生厌!
高桥鹤这回很快就点了头。
“可以,但是要想一套详细的策略。阿和,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一种名叫金银满箱的魔术?”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江中叶随手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笔。
杜和眼神一亮,虚心的坐在了江中叶对面。
“愿闻其详!”
高桥鹤能答应是杜和之前没有想到的。
如果不是跟江中叶谈崩,杜和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会冒昧的来找高桥鹤寻求帮助。
但是高桥鹤真的伸手帮忙了,不仅如此,还主动为杜和谋划安排,这让许久都没有得到父辈指点的杜和惊喜万分,受用不已。
高桥鹤在上海二十年,对于上海滩上说得出口的名人都有些了解,提起里尔克来,高桥鹤的神色也是鄙夷的。
“他靠着买卖童工起家,一路发展过来,不知道西装下面埋藏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可是靠着自己外国人的身份,里尔克此人大肆仰仗身份结交上海滩的官商两届,这么多年下来,早就融入其中了。”
高桥鹤将里尔克的来历娓娓道来,到了一个详细到可怕的地步,可是杜和并没有意识到如此详尽的消息有什么不对。
在杜和的老家,牢牢掌握视力范围内所有动向,是一个大家族的基本能力。
杜和将老苏州门阀的思维带入了风波诡谲的上海滩上,错误的思维也就导致了错误的认知,杜和错过了第一个看到高桥鹤实力的机会。
而高桥鹤显然也没觉得这样有何不妥,理所应当一般,等杜和消化了上一段的消息,就继续说道:“里尔克外靠西洋母国,内结本土士绅,实力实为庞然大物,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阿和你想要强行叫里尔克吃亏,就如同蚍蜉撼大树,除了献出生命,别无用处,因此我才说应当智取为上。”
杜和认同的点点头,看着桌子上的那几笔勾勒出来的图形,思索起来。
在外行看起来,那些图形如同儿童涂鸦,毫无意义,但是在已经熟知魔术道具设计规则的杜和看来,这图形在他的脑海里很快就细化、立体并运动了起来,高桥鹤画的是‘金银满箱’魔术的基础原理,也就是一只箱子的内部构成图。
箱子外部与普通箱子无异,但是里面暗藏玄机,通过机栝的运转,可以制造出点石成金,聚宝成盆的效果来。
此魔术杜和曾经见过,不过表演的时候是用来作为讨彩头的喜庆魔术,里头的‘金银’也都是锡箔纸折叠出来的,只能看个样子,因为纸张轻便,只需要用特殊的折叠方式,就可以在箱子里藏下很多,到时候开箱出金银,会有元宝溢出来的喜人景象。
但是如果要用来对付里尔克,这个简单的魔术就必须进行大修改来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
而这次行动能不能成功,也就看杜和能否将‘金银满箱’改进到无惧当场验看的地步了。
从高桥鹤那里打听好了里尔克的住址和大致的性格之后,杜和便从高桥鹤那里告辞离开了。
他想要寻求的帮助已经找到了,接下来的事情,杜和有信心可以自己完成。
同送到门口的高桥海羽依依惜别之后,杜和又从院墙那里翻了出去。
没法子的事情,杜和来找过高桥鹤的事情还是尽量少的人知道才稳妥,毕竟高桥鹤也是一位外国人,如果里尔克与高桥鹤两个不同国籍的人卷入了同一场纠纷里,怕是会给高桥鹤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u。
确定了自己有希望帮助造船厂的可怜工人们出一口气,杜和回去的路上心情愉快,也没有再着急,而是缓步而行,顺便还去了外滩,看了看一直没有认真看过的夜景。
江凌在杜和全神贯注欣赏夜色的时候,牟足了劲,狠狠地从背后给了杜和一下子。
杜和被警探们误伤出来的内伤还没好,身手敏捷不如江凌,即使最后时刻反应过来偏了偏身子,杜和还是被江凌打的趔趄了一下,狼狈的后退了好大一截才站住了脚。
“杜和,你真是翅膀硬了!什么事情都敢做!”
江凌恶狠狠地扯掉了自己的遮面巾,朝着地上摔了下去,身形一动就蹿了出来。
“居然敢和东洋人勾结,沆瀣一气!?你把老祖宗都卖给人家了么?”
江凌的拳头带着虎虎的风声,毫不留情的冲着杜和的头面而去,杜和乍一被袭击,手里的两张牌已经即将脱手而去,却在此时看出了来人的身份,险而又险的将扑克牌收了回去。
“江凌,怎么是你,你跟踪我?”
杜和匆忙间架住了江凌的攻势,疑惑的问。
江凌拼力气不如杜和,双手都被握住之后,愤怒的挣扎着,喝骂出声:“你还有脸问我,你自己做了让祖宗蒙羞的事情,还想着不让人发现么,殊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杜和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莫测起来,盯着江凌的眼睛,杜和重复了一次:“你跟踪我了。”
江凌后背汗毛倒竖。
第一百章 入伙()
江凌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莽撞。
既然已经认定了杜和是一个出卖祖宗求荣华富贵的不肖子孙,那么她大可以直接回去将事情告诉她父亲江中叶、告诉杜和的母亲去,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当面与杜和冲突。
要知道,一个丧心病狂的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后悔的念头在心头一转,很快就变成了委屈。
江凌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才捋顺了关系的何团长一家,还有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的杜和,怎么杜和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和东洋人勾结?
“你要出手就出手吧!我不会给你保密的。”
江凌冷笑了一声,倔强的等着杜和接下来的动作。
她没想到的是,在确认了江凌确实跟踪了他之后,杜和忽然就松开了手,犹豫了一下,又将一条手帕送到了江凌面前。
“阿凌,能不能听我解释?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先把我绑住,用拴贼扣。”
杜和说着主动将手帕塞进了江凌的手里。
江凌看了看那条手帕,又狐疑的看了看杜和,接着毫不犹豫的用手帕将杜和的双手大拇指绑了个结结实实。
“说罢,说完了跟我去见阿爸。”
江凌从背后给了杜和一脚,杜和没反抗,跌倒在地,顺势盘了个腿,靠在了一边。
“高桥先生虽然是个东洋人……”
“高桥先生,叫的还挺亲切的嘛?也对哦,把人家闺女都骗到手里了,阿和哥哥阿和哥哥的叫着,亲切些是常理。”杜和刚一开口,江凌就阴阳怪气的损了杜和一句,还夸张的学着高桥海羽的声调,叫了好几声“阿和哥哥”。
杜和被江凌叫的浑身不自在,连忙挥挥手打断了江凌的话,“阿凌,高桥先生的虽然是东洋人,可是他二十年前就来上海了,是正经的魔术师,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他的女儿高桥海羽,也是个接受了正统教育的淑女,她还是一位东洋和华夏的混血儿,不是东洋人,而且从出生就在上海,从来都没去过东洋咧。”
江凌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不过依旧冷淡的顶了一句:“混血儿也不是华夏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不用我教你吧,假使你阿妈知道了你同东洋人交往,还要娶人家的闺女,你想想阿姨会是什么反应?”
“什么混血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东洋人就是东洋人,她爸爸是东洋人,她也是个东洋人,难不成,难不成他那个爸爸还是入赘的,还会告诉她是个华夏人不成?现在的局势这样紧张,你当将来会不会兵戎相见?到那个时候,你可就有苦头吃了!”
杜和似乎是没料到江凌会为他的将来着想,呆了一呆,才无奈的说:“阿凌,我与高桥先生交往,是因为高桥先生是一位见识广博的长辈,而且作为居住在上海的东洋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高桥先生参与到任何与魔术表演无关的事情中去……你说的事情,另外一位先生也同我说过,但是我愿意相信,只要两国还能和平共处,那么我与高桥先生就可以继续做朋友。”
“即使将来打仗了,国别之争,真的要兵戎相见,无论是我被高桥先生打败还是高桥先生被我打败,我都觉得这是为了国家大义,不会影响私人感情中,我对高桥先生的尊敬。”
“作为一位魔术师,高桥先生是值得尊敬的前辈,作为指点了我很多道理的长辈,高桥先生对我也帮助良多,阿凌,我真的没有做出卖祖宗的事,连魁班的魔术,我未曾透露过一样半点,我只是同高桥先生学习西洋魔术的基本技法来着,至于其他的,我们从来都不谈的。”
杜和耐心的给江凌解释了自己和高桥鹤结识的经过,既然已经被撞破,与其躲躲闪闪,杜和宁愿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让江凌知道他还是那个阿和,没有变的和张阿发一样表里不一。
经过了江凌反反复复的追问和杜和不厌其烦的回答,江凌终于勉强相信杜和不是她一开始想的那样。
不过问题很快就来了,江凌依旧坚持要把这件事告诉两个人的长辈知晓。
杜和紧张起来,恳切的说:“阿凌,阿凌姐,你想要告诉他们,我不拦着你,但是能不能等过几天再说,我不想被这件事耽误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凌半仰着头,嘴角是一丝得意的笑,势在必得的说:“我可以不告诉他们,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有另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杜和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的说:“请说。”
他已经做好了被江凌敲诈一笔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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