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心中当有腹案,学生斗胆,提几个不成熟的建议。”
“但说无妨。”
“有四用,分轻重缓急。”
“哪四用?”
“第一用,补交赋税,此为急。事关大人是否还有权利接着处置这些银子的用途,事关父老是否还有如大人这般的青天守牧,财帛动人心,非大人这般一心为民之人,学生可不敢随意让其知道有如此宝藏,否则是祸非福。”
陈洪谧听了花雪恭维,毫无自得,反而苦笑:“虽然你此言不乏恭维之词,但所言也不无道理。不过如今朝堂诸公,尤其各州府县,清廉之人甚多。毕竟,连年天灾,大旱,蝗灾,洪水,大雪,从地方到朝廷,哪有什么油水可捞?据说之前还人出钱贿赂吏部,买了个知县的肥差,结果去了之后,发现连税都收不上来,直接就去职了。从那之后,想捞钱的,都不当官了。”
“第二用,抗旱保收,此为重。学生对天象稍有研究,不敢说知道具体哪天下雨下雪,但哪年多雨少雨,当有把握。学生敢断言,今年旱涝,仅与去年去年相仿,并不算重,必须在今年积攒足够多的粮食。否则明年的大旱,恐怕又将有不少饥民。”
这天气,是史料所载。花雪特意对比了三个世界之前的天象记录,发现天气并无不同。或许因为本次大规模天灾据说源于太阳黑子,地球的蝴蝶效应,无法影响太阳?
不等陈洪谧有所反应,花雪一脸沉重,接着道:“更严重的是,从明年起,天灾至少还要持续五年。然后第六年旱情或有缓解,但就怕灾后伤亡太多,又有疫病爆发,那才是真正灾难。之后灾情或许缓解,但要完全恢复如常,恐怕至少得十二三年后。”
陈洪谧本是坐着与花雪说话,听得此言,惊的站起,一股寒气直上重楼,冷彻肺腑。一年的天灾已经足够民不聊生,五年大旱,岂不生灵涂炭?
对于朝廷,关于天灾的流言,比谎报军情更深恶痛绝,一旦查证,绝不姑息。天灾示警,历来比军情更动摇人心。兵来可以将挡,天灾如何抵抗?
陈洪谧本来觉得花雪提的意见还算靠谱,对他说的宝藏,已经信了几分,可这关于天灾的预警,固然让陈洪谧惊怖,但稍微回过神来,却反而惹陈洪谧怀疑:花雪一个孩子,有什么能力预言天灾?这岂不是妖言惑众?无论是藏宝图,还是妖言惑众,不都是骗子最常用的手法吗?面前这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到底是被别人骗了,还是受谁的指派来欺骗官府?他或者他们,又有什么目的?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八章 八面见光显才奇()
陈洪谧心中怀疑,脸上自然作色。
花雪以前作为小姐的贴身奴隶,因为年纪尚小,最主要的任务并非保镖,而只是哄小姐开心。而因为奴隶枷锁的限制,在那时的他心中,小姐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
花雪过往的十三年,几乎从记事起,整个心中就只琢磨一件事:怎样哄小姐开心。要哄小姐开心,了解小姐开不开心,以及为什么会不开心,就是首要前提。所以花雪在小姐身上,练成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尽管这本领原本只是针对小姐一人,但是触类旁通之下,其他人的心理活动,虽然不能洞彻,但至少是信是疑,还是看得懂的。
另一方面,前身一个孤儿,在收养他的先生去世后,能够保住那一份家业,固然有邻里照顾,也有他一身功夫震慑宵小,但人情世故,必然也是通透的。
花雪既有自己自小练成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又有前身几年间锻炼出来的早熟,虽然保持着一颗情深胜海的赤子之心,但为人处世,却是个八面见光的。
花雪也知道自己的说辞,不可能让陈洪谧马上相信,他也早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不等陈洪谧发问,花雪便解释道:“大人不要因为学生年幼,便怀疑学生的学识。昌黎先生说‘术业有专攻’,学生只是因为精研天文,所以才能做出关于天灾的判断。天灾,至少大明这些年北旱南涝的灾情,绝不是什么苍天示警,而是如日升月落,春夏秋冬一般的自然现象。只是常人不懂其中的道理,才将天灾归咎于**。”
陈洪谧本来已经准备开口问难了,结果花雪真的把话题引到学术上了。
陈洪谧毕竟是进士出身,韩愈师说这等名篇自然是熟记的。
儒家尊孔孟,荀子的学说虽然与孟子大相径庭,但这是儒家内部矛盾。四书五经中虽然没有荀子,但这样重要的儒家典籍,大部分儒家学子也要精研,陈洪谧自然也学过荀子。听花雪一说,陈洪谧本能的反应就是荀子?天论的开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有了同宗的理论依据,陈洪谧对花雪的说辞便信了几分。只是荀子尚且没听说能预言天气,面前这孩子又何德何能?
陈洪谧心中摇摆不定。不过荀子的学说一向对于统治阶层有利。尤其是大明如今的形势,内忧外患,内忧的根源便是这天灾。
自从崇祯即位以来,十年间只有一两年灾情不重。这灾情,被反朝廷势力指责为朝廷不作为,今上失德,此为天灾连年示警。对于朝廷,对于崇祯,都是压在身上难以搬开的山岳。
这孩子说天灾并非示警,与荀子“天行有常”之说暗合。这说法有利于安定民心,稳定朝局。一旦能够证实,便能搬开压在朝廷头上的这座大山。因此,对于花雪的说辞,陈洪谧是很愿意相信的,可是那还要持续至少五年的天灾,又是实实在在让人难以接受的噩讯。
花雪知道不拿出证明,想要空口白话,让陈洪谧相信,显然不现实。于是继续解释道:“大人,庄子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以语冰。人生百年,对于千万年流转的天象,了解不足,无可厚非。但人类比之虫豸鸟兽,强在智慧,强在传承。学生遍查手中可以搜集到的历朝历代,全国各地的天象变化,方有所得,找到了一些规律。又联系生活中所见所闻,格物致知,终于明白雨雪形成之原因,四时流转之奥秘。”
陈洪谧见花雪出口成章,显然也是饱学之士,对花雪因年龄而带来的轻视,便减少了几分。尤其天文一道,对于没有系统的科学研究方法的古人而言,天赋远比年龄重要。这不是某个人的观点,而是孔子自身的经历。当年项橐七岁而教孔子,两小儿辨日,孔子尚言“后生可畏”。陈洪谧心下怀疑,这孩子难道真的有项橐的天赋?
陈洪谧问:“四时流转之奥秘先不说,这雨雪形成之原因是怎么回事?”
这么基础的物理知识,星际时代出身的花雪当然张嘴就来,只是措辞不能太科学化:“大人想必也知道:雪化则为水,水冻可成冰,冰化复为水。雪,水,冰,说来说去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外观不同而已。”
陈洪谧点头:“不错,路上雪化而复冻,与水直接上冻一样,都是冰面。”
花雪继续解释:“与之相似,收集之后便可以发现,雨露雹雾,其实也都是水的不同形式。水撒到石板上,石板不吸水,但一段时间之后水会干。锅里的水保持烧开,水会不断减少,直到最后干锅。这两个现象说明,水会散逸到空中,变成我们看不到的形态。烧水的时候盖着锅盖,烧开后拿开锅盖,可以见到大量的水雾在锅的上方形成。锅盖拿到一边,大量的水滴从锅盖下面往下滴。水往低处流,锅里的水本来不应该跑到锅盖上,只能是散逸在空中的水在锅盖上凝结。”
陈洪谧沉思半晌,点头表示同意花雪的说法。
见这样解释陈洪谧可以接受,花雪松了口气。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蒸发与凝结,这种科技时代的思路。陈洪谧能理解这些,其他人自然也能理解。
“贾谊鵩鸟赋说‘天地为炉’,这地上的河流,就如炉中的水。水会散逸到空中,在半空中凝结便成雾,在炉盖上凝结,凝结之后便成了云。炉盖上水聚得多了就会滴落,便如云聚,然后雨落。至于雪与雹,显然是凝结的时候温度太低,冻成了冰。凝结成水之后,冻成雹,直接上冻,便成为雪与霜。”
听得花雪此番解释,陈洪谧颇有豁然开朗之感。花雪由锅炉而天地,以小见大,这番解释源于生活,浅显易懂。只是前人没有往这方面想罢了。虽然对于北旱南涝的天灾还没有解释,但这番解释至少可以看出,这孩子确实是天纵奇才,说是再世项橐也不为过。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九章 九州灾起枭雄现()
这时候派出去的差役回来了,前身实实在在住在桃花庵中,街坊邻居看着他长大的,虽少交际,但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熟识。衙役特意招了两个桃花坞的乡里,来府衙认人。得到确定的答复,才来回话。
陈洪谧得到衙役回复,确认了花雪确实是桃花庵中长大,心中也就相信了花雪的地图。同时也认为,先前关于宝藏的说辞,都是从唐伯虎那里遗留下来的。
可是他没有意识到,花雪先用自己住处引出唐伯虎,又说唐伯虎曾经发现阖闾墓门,接着说唐伯虎对遗迹感兴趣,得到了这张图,其实从未说过这张图是唐伯虎传给他的。
花雪说这些,都是为了将他的注意力从发掘宝藏这件事是否有负面效果,转移到对图的来历的疑惑上,并将这些疑惑,推给颇有传奇色彩的才子唐伯虎身上,将自己身上的可疑之处摘除。
陈洪谧因花雪的年龄,对他的心思没有细查。再加上陈洪谧也盼着,这些藏宝如果够多,不仅今年赋税有着落,百姓今后几年年抗灾保收,也有了资金去运作,即便有什么负面效果,他陈洪谧连降职都不怕,还怕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是,陈洪谧如今心思都在花雪对于灾情的预测上,那宝藏的来源,谁有心思管?
陈洪谧继续问:“既然雨雪是这样形成的,有河自然有雨,又怎么会北旱南涝呢?”
“从锅里散逸的水汽在外面凝结成雾状,我们可以理解,这水汽凝结,实际上是因为骤然遇冷。而我大明西北是广袤的大陆,寒冷而干旱,东南是无垠的大海,温暖而湿润。夏天风从东南而来,将海上的温暖而湿润的水气吹到大明,每次遇冷,都凝结一部分,形成降雨。所以大明从东南到西北,降雨逐渐减少。正常年景,水气直到甘陕以北,才会全部降完。但如今天气,逐年变冷。水气在南方便遇到足够的寒冷,全部变成降雨。这样一来,本该下在北方的降雨,全部下到南方,自然形成这北旱南涝的灾情。所以,大明所遇的天灾,本质上并不是旱与涝,而是这逐年变冷的大寒。”
这番解释浅显易懂,陈洪谧一听就明白了,但是还是有疑问:“那这寒冷,又是因为什么?”
花雪当然知道这寒冷是因为冰河期,但是如何跟陈洪谧解释冰河期?好在也不用解释得那么明白,只要忽悠过去就好:“大地上的温暖,来源于太阳的照射。而日之远近,非止早晚不同,四季亦不同,年与年之间,也有并不显著的差异。另一方面,太阳发光发热,恰如炉火。炉火并非一成不变,又如何能够要求太阳没有变化?太阳的热度,应该也是在不断变化之中,只是相对于太阳自身的热度,以及太阳离我们的距离,这变化并不显著而已。”
陈洪谧点头表示理解,又问:“你这说辞,确实可以解释每年的冷热并不相同。但是这仅仅只是说辞,并无实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如今会变冷。”
“‘天行有常’,太阳离我们远近,或者太阳自身温度的变化,实际上是有规律的。然而,日月升降的周期是日,月圆月缺的周期是月,四季轮转的周期是年。这些对于人生来说,恰恰处于我们能够分辨的阶段。可这太阳远近冷暖的周期,是几百上千年,远远超过常人的寿命,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发觉。”
陈洪谧想起花雪之前掉的书袋,又是逍遥游,又是秋水,恍然道:“你之前说的朝菌、蟪蛄、井蛙、夏虫,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自称遍查史料,从中到底发现了什么?”
花雪的预测本来就是其他相似位面未来的史料记载,但他当然不能这么和陈洪谧说。
“东汉末年,张角能够掀起黄巾之乱,一个月内席卷七州二十八郡,参与者居然都是底层百姓,而几乎没有世家门阀,显然是因为天灾严重,百姓衣食无着。唐末,黄巢带着一帮农民,能够转战半个大唐江山,直接杀透长安,除了实在饿得受不了,如何会有那么多百姓造反?如果不是天灾,大部分百姓尽管挨饿受冻,但其实还是能找到吃的,不至于民变如此。”
陈洪谧不明白:“你为何只说这两个?陈胜吴广,绿林赤眉,规模也不小啊?”
花雪敢说,自然有解释:“陈胜吴广,只是首先竖起了旗帜,真正灭亡秦国的,是项羽等楚国遗民。真正打败秦军主力的,都是六国贵族率领的精锐部队,与那些农民军,关系不大。而且陈胜吴广是因为延误了期限,而不是吃不饱饭。绿林赤眉,的确是农民出身,但是他们无论是规模还是战斗力,都与官军差距甚大。昆阳之战时,绿林军一共才一万七千,而王莽军足有四十三万。如果不是天降流星火雨,胜负之势难说。这期间,肯定是有天灾的,但是天灾无论是持续时间,还是规模,都没有达到一定限度。”
陈洪谧继续追问:“隋末瓦岗总够强吧?”
花雪点点头,又摇摇头:“瓦岗的确强,隋末的各路反王,也有不少农民。但是隋与秦,都不是因为天灾而亡的。隋朝是因为杨广要把成百上千年的功业在几年之内做完,抽调了过多的人力,使得田间劳力不足,田地荒废,没有人种植。这才导致了隋末百姓没有饭吃,起来造反。相反,李唐立国之后,唐太宗初年,倒是发生了几场天灾。但是唐初的文臣们,都经历过隋末吃不上饭的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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