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这个长宁郡王,更多的,是对吴宁的一个考验。
其实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能力在一众恶狼觊觎的目光之中,把这个郡王坐稳。有没有资格承担这份善意,甚至将来能不能扛下朕赋予你更艰巨的担子。
这才是武则天所关心的。
正如吴宁那个比喻,择君如择獒。
这个比喻,从武则天的角度出发,她不觉得有多悲怆,更不觉得肮脏。她倒觉得,掌天下大权者正当如此,她甚至愿意做那只看着幼獒互食的母獒。
而造成武则天这种心境的人,恰恰就是吴宁自己。
其实,武则天不是没想过安享天伦,让小辈和睦相处。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邀月楼导演出那样一幕:众子孙跪拜启誓,永不相杀的戏码。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候的大周朝,内外安顿,无甚期许。
虽新胜突厥,但士气未起,虽有拓展四边之策,然成果未现。
和贞观盛世比起来,其实也没什么长进,甚至多有不如。
这个时候,择君之想没有太多考量,守城之君足已。
像武承嗣这种货色,虽不是最优之才,却是最优之选,因为足够用了。他不可能把大周带上多高的高度,但也带不坏。
可是现在呢?
不但大败突厥,吐蕃亦是砍瓜切菜,靺鞨、川黔两地进展神速。
加上东南海贸昌盛,西域亦有垂涎,连贵族勋田之忧亦可见得解之日。
武则天的心境变了。
她发现,大周也许可以超越前朝,甚至傲视古今,达到谁也料想不到的高度。
这个时候,一个守成之君可就不够用了啊!
所以,无论是出于君王所愿,还是时局所需,武则天都必须做那只母獒。
至于这位明君是谁,武则天也不知道,可能是武承嗣,也可能是李贤。
甚至李显、李旦、武三思他们,如果能走到最后,也不是不行。
当然,也可以是吴宁!
老太太现在已经不关心立李,还是立武了。
以前患得患失,担心身后之事,那是因为她不够强,她不比上太宗,比不上很多男人。
甚至死后,在那些看不惯她的文人笔下,她可能都比不过自己的夫君李治。
但是现在,吴宁给她做一个局,一个超越前人,谁也比不过她的局。
如此超然之境,武则天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就算我死了,你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青史墨聚,可以颠倒黑白,但是事实就是事实,她就是比你们男人都强。
谁也抹黑不了!
。。。。
————————
本来呢,在吴宁的判断里,武则天是揣着一种愧疚之心封其为长宁郡王。
那么,这个时候,他一再谏言沙州防务,老太太就算有别的战略,多半也会给他这个面子,依计行事。
可是,他想错了。
长宁郡王,只是武则天的考验。
这个时候的武则天更是冷酷无情的,一向不主动的吴老九一而再地关心西北战事,而且两次提到了并不是最重要的沙州城,这怎么能不让武则天生疑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老太太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清楚沙州到底有什么,让吴宁这么关心。
叫来俊臣见驾,自然也是让他去查这个事儿。
“沙州?”
来俊臣皱眉道:“陛下,沙州就一个罪城营啊!”
“而且,臣记得,刑部从八、九年前开始,就废止了沙州罪城营,西放的罪犯都改配凉州。”
“如今的沙州,除了十几年前的罪臣老卒,什么都没有啊!”
武则天目光一凝,“那就去把沙州罪城营都有哪些罪臣、犯卒,找来给朕看!”
来俊臣犯难了,“陛下,要不。。。。等到了长安,臣再去与陛下办了此事?”
“此时,兵部、户部、刑部的文书档案尽已封存,臣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啊!”
武则天气势正盛,哪等得了到长安?
“去!!拆封给朕去查!”
好吧,来俊臣只得领令,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了。
。。。。
折腾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户部十年前的老文书之中,找出一些关于沙州老罪城营的文书。
“陛下,果不出臣所言,长寿元年,陛下亲下圣令。”
“此后,凡身犯刑律,签判徒刑三千里者,一律发往桂州以南。”
“凡军有罪卒,签判发配边关者,概行凉州、幽州、广州诸地。”
“凡臣子勋贵,死罪不饶,得天子宽恕者,概往凉州、黔州、桂州诸地。”
“旧属刑地沙州,地恶人稀,非生人往来之地,有碍德政,遂于废之。”
来俊臣抖着户部文书,“此地废止已近十年,确实没什么人了。”
好吧,旧旨上说的挺好听,有碍德政。可实际情况是,沙州作为流放之所,成本实在太高,朝廷负担不起了。
你想啊,往阳关、玉门关运送给养已经是大耗费了,还得给一帮流放犯人运送,朝廷又不傻,那自然是不愿意的了。
别看现在朝议之时,大伙儿喊的挺起劲儿,什么两关一州,固若金汤。
可实际上,就只有两关,哪还有什么一州。
沙州城除了八、九年前发配过去的罪犯,却是再没什么人了。
“没什么人了?”
武则天听了来俊臣的奏报,眉头皱得更深。
没什么人了,吴宁还两次提起,这更说明沙州必有问题。
沉吟片刻,“沙州城现在还有哪些罪民?”
来俊臣一听,登时心头一喜,这点他早料到武则天会问,所以早就准备好了。
“回禀陛下!”
“长寿元年之前,沙州城也不过千多罪民,城中守将。。。。。”
话说一半儿,来俊臣却是顿住了,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武则天身边的上官婉儿,才道:
“沙州守将名叫林羽堂,原任左威卫大将军,后因。。。。”
“后因什么?”
“后因麟德元年,太子李忠逆案,而罪至沙州。”
上官婉儿听到此处,不由浑身一僵,脸色更是煞白难安。
。。。。。
,
第四零四章 麟德旧事()
麟德元年,算起来,已经是三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而当时的太子李忠,也就是李治的长子。
当然,这个长子不是嫡子,而是庶出。
一个庶长子能当上太子,那是因为李忠一直被王皇后养大,视如己出。
王皇后其人也不用多说,那是武则天登临后宫之主前,最后的一个敌人。
而随着王皇后被武则天斗倒,李忠这个太子之位是什么命运,也早就注定了。
麟德元年那桩逆案,更像是一场武则天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而施行的政治追杀。
当然,如果李忠要是真能让武则天特意出手对付一下,那也算是他没白当这个太子。
窝囊就窝囊在,李忠逆案,武则天的真正目标根本就不是李忠,而是另有其人。
李忠也是倒霉,完全就是搂草打兔子,让武则天给顺带手儿了。
而麟德逆案真正倒下的,其实是宰相——上官仪。
这就是为什么,来俊臣提到李忠逆案的时候,上官小婉浑身一僵的原因。
上官仪,正是上官婉儿的祖父。
此时,武则天也看向了上官婉儿,亦发现了上官婉儿脸上的不自然。
唉,心中一叹,对上官婉儿多多少少生出一丝不忍。
心说,这个来俊臣当真是不知进退,怎么还提起这档子事儿了呢?
上官仪
好吧,李忠挺窝囊,被上官仪牵扯着就给干掉了。
而上官仪
上官仪更特么窝囊!
因为上官仪就是个替罪羊,是替别人扛了雷。
这事儿细说起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武则天与上官仪结仇,是因为著名的“废后诏”。
那个时候,上官仪身居西台侍郎,弘文馆学士,职同宰相。
而武则天初登皇后之位,再加上,李治体弱多病,老太太年轻有点不知进退,把朝政涉及的有点深,引来了各方不满,使得高宗李治生出了废后之心。
而且,说干就干,连废后诏书都写好了,就差没发下去了。
武则天知道这件事儿之后,马上跑到李治面前哭诉,大呼冤枉。
李治这个情种,耳根子本来就软,再加上因为爱情,被武则天哭晕了,当场就把废后的念头给打消了。而且,还很不是东西的甩得一手好锅。
“是上官仪让朕废后的,朕可不想废你。”
p!
上官仪也是日了狗了,我特么就是个负责写诏书的好不啦?关我屁事儿?
可是,没办法啊,李治怎么说都是皇帝,他要是甩锅,上官仪不能不接,武则天也不能不信。
于是,这个仇算是结下了,也就有了后来的太子逆案。
武则天为了立威,把上官仪一家男的杀了个干干净净,女的都没入掖庭为奴。
那个时候的上官婉儿还在襁褓之中,祖父、父亲被武则天给咔嚓了,母亲带着她进了掖庭宫,为奴为婢。
上官婉儿一直在掖庭宫呆了十多年,才被武则天提拔重用。
这才有了后来的一代才女,大周女相。
这件事,说起来确实就是一笔糊涂账。
上官仪因背锅而死,武则天呢,也不是傻子,知道上官一家其实死的挺冤的。
之后对上官婉儿宠信有加,多多少少和现在封吴宁为王是一个心态,有亏欠之意。
此时,君臣三人因提起了陈年旧事而僵在那里。
武老太太甚是不悦,来俊臣这不是不懂事吗?提什么当年的事儿?
来俊臣也冤啊,你当我愿意提?是你老自己问的好不?
反正这个沙州守将林羽堂,就是因为当年那点事儿,发配到沙州的。
“林羽堂?”
武则天默念着这个名字。毕竟曾是左威卫大将军,心里似乎还有点印象。
林羽堂之所以被牵连获罪,是因为这个左威卫将军,还身兼太子府左卫,视同李忠党羽。
想到这儿,武则天不由自言自语道:“他还在世?在沙州已经三十多年了吧?”
在老太太的印象里,林羽堂当年就已经四十有余,三十五六年过去了,现在怕不是要七八十岁了。
“是的!”来俊臣点头,“算起来,已经在沙州三十六个年头了。”
“哦。”老太太沉吟着。
按说,在沙州三十多年,应该和吴宁没什么关联。
抬头看向上官婉儿,“这个林羽堂,与你祖父是旧交?”
如果现在上官婉儿点头,那武则天肯定就是送个顺水人情,把这个林羽堂豁免了。
可是,来俊臣多了一句嘴,没问他,他却抢答了。
“回禀陛下,林羽堂乃是李忠旧党,与上官一家肯定是没有关系的。”
嗯,来俊臣也是好心,这种有没有关系的话,上官小婉也不好做答,他来答,也算是为上官婉儿解围。
再说了,一个罪将,都在沙州埋了三十多年了,救回来有什么用?
武则天闻言,还是看着上官婉儿,“是这样的吗?”
还是给足了上官婉儿情面,意思是,只要你说有一点关系,那朕就恕了他也没什么。
可是,上官婉儿也是摇头,“应该是没有什么旧交吧!?”
她说的是实话,一来,上官家遭难时,她还小,有没有关系她也不知道。
二来,母亲在世时,也没提过与什么林家有旧交。
“哦,那就算了吧!”
既然上官婉儿这么说了,武则天也不再纠结。
还是那句话,一个贬了三十多年的罪将,还能有什么用?现在就算让他回来,估计老迈之躯也回不来了。
继续与来俊臣道:“沙州还有何人?”
来俊臣皱眉,“值得一提的,也就这么一个林羽堂了。剩下的多为一些武勋罪将,也都是获罪起码二三十年的人了。”
“还有一些犯臣,不过文人体弱,能活到长寿年间废止沙州罪城营那个时候的,刑部在册也不过几十人。”
“且年纪最轻的,也过五十有余,想来现在也剩不下谁了。”
哗啦啦地急翻文书,“还有两营兵卒,共计千人。一为光宅年,徐敬业谋反之叛军,罪入沙州,永世不得返家。”
“二为天授年,房州城卫抗法之罪卒,罪入沙州,永世不得返家。”
“什么!?”
一听天授年房州城卫之名,武则天双目猛然一瞪。
“谁!?你再说一遍!?”
把来俊臣吓了一跳。
“房,房州城卫营啊!计五百众。天授元年初,因不服将令,至朝廷剿灭逆党贺兰敏之军务受阻。”
“故陛下降诏,将之一营尽数发配沙州。”
“!!!”
呼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难怪吴宁三番两次的要保沙州,症结原来在这儿。
他关心的根本不是什么西北军务,他关心的是房州城卫营那五百罪卒。
想通其中关节,武则天猛的目光一厉,怒声大骂:
“不争气的东西!!这是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来求朕,居然只为了几个罪卒!?”
吓的来俊臣一缩脖子。
什么跟什么啊?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
第四零五章 妇人之仁()
武则天出离的愤怒。
要知道,吴宁入京两年有余,与她这个皇帝从来不假辞色。
老太太其实心里明白,他心中有恨,有怨气。
可是,老太太万万没想到,吴宁第一次求她,第一次好言好语地和她说话,居然是为了一营连微末都算不上的罪卒。
妇人之仁!
在她眼中,这就是妇人之仁,完全无法接受,甚至不能容忍。
要知道,你是吴九郎,是朕选中,有资格入獒笼一争的人。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几个罪卒,低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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