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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是劝我的,不听,不听!”
“阿叙乃我族兄的弟子,周氏门生,今来乡亭,是为了送我。若非因我,你二人也不会出现争执。错皆在我。我饮了这杯酒,算是赔罪,今夜的事便就此算了,你我重新开宴,再把酒言欢,如何?”
许阳使劲摇头,说道:“皓粼,别的事都依你,唯独此事不成,不成!”
黄叙哪里能见周澈为他谢罪?提剑要出席。被周仓拉住。
东边那几人以为周澈怕了他们,气焰愈高。
提案几的那人叫骂道:“死狗,还敢提剑出席?怎么?要杀我么?来,来,来,乃翁等着你杀!”绕过洒落在地上的菜肴和酒水,举着案几冲过来,要砸黄叙。
周澈瞄了眼冲过来的这个人,暗叹一声:“罢了。”停下与许阳说话,正要招呼周仓、姜枫,令他们出手,黄叙旁边一个甲士抢先动了手。
只见他撩起衣袍,先一脚把身前的案几踢出,撞到来人的小腿上,随即跃步出席,趋步疾行,两步跨到来人身前,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来人双手高举、腿上挨撞,早拿捏不住平衡,闪避不及,挨了个正着,连退几步,连人带案几,仰头摔倒。这人赶上,左手揪其发髻,右腿压在其胸,右手挺长剑,将剑尖顶到他的咽喉,抬头扭脸,问黄叙:“少君?”
这一番话说来长,做起来短。动手的这人轻捷剽悍,动如脱兔,包括周澈在内,谁都没反应过来。闭眼前,是那许家人砸案几;睁眼时,已变成了此人用剑胁人。
周澈呆了一呆,许阳呆了一呆,周仓、姜枫注目,东席诸人大怒,两个性急的分左右持剑冲出,上来抢人。
那黄家甲士缩臂回手,反转长剑,使剑柄在下,朝那被制服之人的头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将之击昏,随后长身而起。东席冲出的两人刚好奔到他的近前,呼斥出声,一个翘足上刺,一个屈身下削,分攻他的上、下两路。西边座上,余下的那几个黄家甲士急仗剑出席,前来支援。
眼看就要是一场混战。
周澈心中一紧,只听得“哎呀、哎呀”两声,再看时,场上动手的三人已经倒下了两个,——出来支援的那几个黄家甲士这时才刚奔出两步。倒下的是许家人,站着的是第一个动手的黄家甲士。
周澈愕然、许阳愕然、周仓等惊奇、东席诸人愕然。
许阳张口结舌,说道:“这,这,那面黄的……。”
打倒一个举案几的不算什么,但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又接连打倒两个持剑的,——诸人这会儿看得清楚,倒地那两人并且不是被剑刺杀,而是与那昏倒之人一样,也是被许阳喊,“面黄”的甲士用剑柄击倒的,这就不是一般人了。
黄叙挣开周仓的手,轻蔑地扫视许阳与对面诸人,冷笑说道:“适才闻尔等大言,以为何等英雄,原来这般弱手,连阿彪的一剑都挡不了!”
许阳只觉得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液,偷偷地往后退了点,拽住身后许甲、许乙的腰带,把他们往前推,心中想道:“甲士之中,数这个面黄的最不雄壮,不意竟有此等剑术!”扫描黄叙与另外几个甲士,自忖,“……,被面黄儿打倒的这三人平素在我家的剑客、宾客中都以勇武称名,却连一剑都挡不了。……,一个最不雄壮的面黄儿已如此棘手,剩下的那几个又会怎样?堂上就这么大地方,我若继续相逼,万一被他们来个血溅五步?可是不妙!”
他两个眼珠滴溜溜乱转,想道:“丈夫报仇,十年不晚。”想及此处,定了主意,又将许甲、许乙推开,收了怒气,哈哈大笑,故作慨然地说道,“阿叙,你家的这个剑客是叫阿彪么?果然壮士!神乎其技。我平生最好结交轻侠、剑客,自问也见过不少的勇士奇才,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阿彪!”拿起酒杯,假惺惺地说道,“阿彪,这杯酒,我敬你!”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又殷勤地问黄叙,“黄君,不知你家剑客中,如阿彪者有几人?”
他变脸就像翻书,黄叙都替他臊得慌,有心发怒,到底年少,又读过不少书,本性也纯厚,面对许阳的笑脸,想骂也骂不出来,“哼”了一声,背过脸,只当没听到他的问话。
许阳也只当没看见他的反应,又笑脸殷勤地问“阿彪”:“阿彪,请教尊姓?能给我说说你师从何人么?”
“阿彪”转顾黄叙,见黄叙背着脸,没出言相阻,便答道:“在下佟彪,师从京师虎贲王越名下大弟子史阿,乃是王越门生。”
“亲授业者为弟子,转向传受者为门生”,弟子是老师亲传,门生是再传弟子。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年纪大的长者或者名气太大的,当门下弟子多时,做不到每一个都亲自面授,便只能再由其弟子来代师授课。如大儒郑玄最初投学马融门下后就是“门生”,三年没有见过老师的面,只能听其弟子转相授业。
“王越?”许阳常年在乡间,孤陋寡闻,洛阳远在数百里外,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不妨碍连声称赞,“名师高徒、名师高徒!阿彪,今夜见你,我才知何为壮士。瞧我家的这几个庸奴,简直令人颜面无存!还请你不要见笑,不要见笑。”
黄叙委实听不下去了,与正啼笑皆非的周澈说道:“澈君,夜将深了,叙欲请辞。”
周澈做好了和许阳翻脸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想道:“不翻脸当然最好,为免生变,早走为是。”颔首说道,“今儿跑了一天的路,我也有些累了。也好,便早些回乡舍休息吧。”对许阳说道,“子明,夜将深,快要宵禁,不如就此散席?改日闲了,再相聚欢饮。”
许阳打人不成反被打,自觉也无趣丢人,没面子再留周澈,让了几句,也就同意了,将周澈等送出宅门外,又虚声假气地对黄叙长揖行礼,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堆笑说道:“黄君,你家的剑客真令我羡慕!改天,改天你什么时候再来乡亭,我再请你饮酒。”
黄叙不理他,等周澈上马后,跟着翻身跨上坐骑,招呼“阿彪”等几个甲士,与周仓、姜枫诸人前后护卫随从,踏着月色离去。——不知何时,夜空中的浓云散了,一弯清冷的月悬挂西天。
许阳看着他们走远,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夜色中后,蓦然变色,转过身,劈手抓住许乙,咬着牙问道:“安排下的宾客呢?安排下的剑客呢?人都在哪儿?堂上都动刀剑了,乃公差点就横尸了!却怎么一人不见?”
许乙愁眉苦脸,说道:“少君,你说的是等‘酒过三行’再动手,可才喝了两杯酒就刀剑相搏了。为免周君、黄姓小儿生疑,那时候人手还没到位。”
“……,你把履脱了。”
“啊?”许乙不明所以,将木履脱下。
许阳接过来,闭眼长吸了一口气,猛然睁开眼,劈头盖脸地就举着木履往许乙的头上、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叫道,“没到位!没到位!我叫你没到位!些许小事都办不好,让乃公接连两次受那未冠竖子的侮辱!”许乙抱头鼠窜,许阳紧追不舍,举履乱打,“竖子、竖子、竖子!”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宅门。
(本章完)
第108章 谋定后动()
回到乡中,乡卒早将诸人的住处打扫干净。乡里的院舍比亭舍大得多。亭舍是居住、办公都在一个地方,乡里则是分为两个部分,前边官厅,后边官舍,中以墙隔,有门相通。官厅用来办公,乡有秩、乡佐、佐史小吏平时都在处理公务。官舍用来居住,分为两区,都是独立的院子,两下相邻,左边住的是乡佐、佐史,右边为有秩乡长居所。
在一个老卒的引领下,周澈诸人牵马入院。
月色清冷,映地上,如积寒霜。院子正中有棵枣树,倒影月下,如水中荇藻。
马厩在西南角,邢刚与黄叙等人先把坐骑牵过去。周澈举目观瞧,见这院舍不小,只那个马厩就足能容下四五匹马。对着院门是一套砖石结构的房屋,门前有阶,坐北朝南,侧手边临东墙又有一排三四间茅土屋,最南边是间厨房。
西边临墙从北到南依次是:菜畦、水井、鸡窝、茅厕。鸡窝笼是空笼一只;水井上有盖遮掩,以防落叶灰尘。
老卒领周澈走进正面屋中,取了根麻藁,就着手上行灯将之点亮,又拿来灯盏,把灯火点着。周澈瞧了一眼灯盏,问道:“舍中夜间皆用灯么?”
“灯唯君用,余者只供麻蒿(hao)。”
周澈点了点头,心道:“虽然只乡长一人用灯,但也要比亭舍中强得多。”灯油比麻蒿贵,他在亭舍时,不能经常用灯,大多时候只能用麻蒿取光。但是点得多了,熏眼呛鼻,很不舒服。他随着老卒将正屋的三间房看罢,又去看东边的诸屋。正房里的设施较全,东屋里比较简陋,不过相比亭舍而言,已经算是很好了,至少床榻案几皆有,正房里还有面屏风。
老卒说道:“舍院里原本只有正面的三间屋,这东边诸屋是秦君在时建的。秦君好客,常有友朋就食舍中,便自出钱增了这几间屋,以供其友不时居住。”
说着话,他瞅了几眼立在边儿上的周仓、姜枫、黄叙诸人,心道,“这新任的乡长虽然年轻,却与前任一样,都是喜好结交的。”他在乡舍待了一二十年了,见过多任的乡长,其中有恂恂守礼的老儒,也有喜好结交的豪士。——“这位周君”今初来上任,前呼后拥地就跟了一大帮子人,听说还是刚从许阳家饮酒归来,显而易见,必是与秦波是一路人。
周澈笑道:“噢?原来是秦君新建的?谚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得谢谢秦君了,要不然,我的这些人还无法安置呢。”老卒陪着笑了两声,说道:“周君请早安歇,小人告退了。”长揖却步,提着行灯,倒退着出了院门,自回前边官厅门外的侧塾中将歇。
周澈白天来时,带的有铺盖行李,去拜访田宽前,先存放在了前边厅中。适才进院时,已顺便取了来。邢刚、郭强、孙信不等吩咐,各将其解开,取出寝具,分别往各屋中安置。
周澈与周仓、姜枫诸人立在院中等待。他笑道:“元福,这院子不小,屋舍甚多,且都是归咱们自家居住,不像亭舍那样,还要接纳外客投宿,可清净舒服多了。……,正面屋中有三间房,枫之咱和元福三个同住。阿刚、小强、小信,就暂住在东屋吧。……,黄叙,今晚你也和我们同住,你的这几个随从剑客也暂住东屋如何?”
黄叙自无不允之理。
时渐夜深,远近悄寂。无论较远的亭舍,还是近处的官寺以及乡佐诸吏居住的左舍,都早熄了灯,不见一丝灯火。舍寺临着官道,四围都是田野,时有风过,野树萧飒,其声依稀可闻。
周澈由亭部而有秩乡长,离开横路亭时曾劝勉裴元绍,说:“君志百石,今为亭长,可谓始于足下”。这番话不但是劝勉他,也是自勉。
任职亭部时,他空手一人,家无足财,苦心经营数月,离开时,心腹二三,随从三四,友朋十数,爪牙百余,囊中有金饼二十五。他心中想道:“亭辖十里之地,本乡有十亭之广。我如今迁为乡长,虽有四姓难治,但亦有野贤如田宽、好勇如许阳者,如果施政得当,笼络得力,不是不可以大展拳脚,再扩充羽翼。”
周澈负手走了两步,侧耳倾听风声,雪花飘落,心有所思,看着院中一颗松柏,有感而发,说道:“春花秋落,岁寒而知松柏。”
如今的大汉就像这深冬一样,风雪前夕。当风雪过后,谁又能会是松柏?他心道,“我不求奢为松柏,只求能不凋于乱中。”寒风越墙,入院凛冽,砭人肌骨。
他又和和周仓、姜枫、黄叙说了几句闲话,等得邢刚三人把床都铺好,说道:“夜深了,明天还要早起,走吧,睡去。”诸人齐齐应诺,关闭了院门,去各屋中就寝。
当夜,周澈和黄叙连榻,因怕他对许家之事有芥蒂,天南海北、天上地下的又和他说了半夜的话,还微微讲了一点,后世的趣事。黄叙少年人,没什么心眼,而且他厌恶的是许阳,又不是周澈,很快就被逗得心情舒畅,睡了个好觉。次日早起,陪周澈吃过早饭,他带着佟彪诸人告辞离去。
……
周澈初来上任,事情很多。连着忙了好几天,总算把秦波留下的案牍看了一遍,对乡中的具体情况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本乡总共有二三十个里,因近年来接连疫病,死伤加上抛家弃田成为流民的也不少,导致户口锐减,如今只有民户两千出头,人口毛算万人。大多都是贫民小家,家产十万的中家不多,十万以上的大家更少。
从近年的赋税收取来看,多数的“里”都不难收,据乡佐胡项言之,只有两三个地方最吃力费劲,其中一个就是桑阳亭雀阳里,乡中四姓之一,以“暴桀”著称的季氏聚居之地。
周澈坐在堂上,把手中最后一卷竹简看完,放在地上。连着看了几天的案牍,头昏眼疼,现在终于看完了,他松了口气,撩起衣袖,揉了揉太阳穴,往堂外看去,正当中午饭后,看着院子里的树影,他站起身,决定出去透透气。
侍立在门口的姜枫、邢刚两人给他取来鞋子,服侍他穿上。邢刚笑道:“主公,连着看了几天的案牍,不得歇息。头疼了吧?”
周澈站在门槛上,伸了个懒腰,阳光晒在身上,只觉暖洋洋的。他笑道:“比读书还累!我呀,就不是埋首案牍的料儿。如今说起来是升迁了,……。”他拍了拍腰间的印绶,“也带起了绶带,配起了半通印,算是一个少吏了。可我觉得还真不如在亭部时痛快自在。”
姜枫说道:“这只能说是主公你太勤政,来乡中四五天了,除了头天外,这几天连官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