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两步跨上台阶,推搡这个豪奴,举拳欲殴,骂道:“为赴你家的宴,奉周君令,我等舍刀带剑,足表敬意,而你这个竖奴还敢挡道?”
周澈令孙信、小肃把周仓拉住。他寻思想道:“既然不知道张直的打算,与其一开始就莽撞地硬碰硬,还不如先把姿态放低,以柔应之,暂避其锋芒。所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等搞清了张直的安排,再伸展不迟。”
郭强被安排去铁矿场辅助黄盖对付肖谦去了。
计议定了,他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就把他们都留在门外吧。”令周仓手下的那队轻侠,“你们在门外里巷等我。”叫周仓、孙信、小肃,“你三人跟我进去。”撩衣登阶,周仓、孙信、小肃让开路,紧随其后,往院门中走。
余下诸人退到院门对面的墙边,握着剑柄,依墙而立,目注他们进去。
守门的豪奴仍不愿意,阻在门口,说道:“家主令:不许奴从入院。”拿眼乜视周仓三人,意思是这三个人也是奴从,一样不许入内。
周澈心道:“若只我一人进去,好汉难敌四手,倘若有个变故,岂不孤掌难鸣?”他可没傻到这份儿上,留下周仓那队人在外边可以,再留下周仓三人就不行了。他轻轻地咳嗽一声。
周仓立刻勃然大怒,把剑从腰上取下,拿在手里,威胁这个豪奴,骂道:“****,欲死么?”抢在周澈身前,撞开这个豪奴,大步往院中走。
看门的不止一个人,另外几个抱着膀子看笑话的壮奴见到周仓动粗,连忙拥上来,想把他拦在外边。
周仓一边半步也不停,只管往里闯,一边将宝剑半拔出鞘,喝问围上来的人:“虏辈,敢尔?”
守门的张家诸奴不信他会拔剑,没当回事儿,继续蜂拥。周仓怒道:“虏辈欲试剑锋么?”诸奴脚步顿了一顿。
周仓复又大喝:“又或虏辈是想令乃公发怒么?匹夫一怒,血流五步!”抽剑在手。
只听得“嘡啷、嘡啷”一片剑刃出鞘之声,诸奴看去,见巷中依墙而立的那些人全将佩剑拔出了鞘。暮色中,剑光耀眼。守门诸奴只是奴仆,平时仗着张直的势,欺软怕硬还行,碰上了真要拼命的,谁也没胆子硬来。没想到周仓竟然真敢拔剑,面对锋利的宝剑,他们犹豫起来。
周仓三度大喝:“又或虏辈是想令巡察发怒?巡察一怒,血流半郡!”这一喝的声音最大,仿佛旱雷平地起。耳闻雷鸣,目中利刃,受周仓这一喝问的提醒,诸奴蓦然忆起了周澈在颍北做下的那些事:驱千石令如驱一鸡,杀六百石吏如一杀犬。
六百石的大吏说杀就杀了,何况他们这些奴仆?诸奴惧怕上来,谁也保不准周澈会不会一怒杀人,登时失了胆色。
周仓杀气外露,步步进逼,他们步步退后。周澈带着孙信、小肃从容入院。
进入院内,周澈心道:“连席面都还没有见着,只进个院门就这么多的曲折。这张直,也不知备下了什么险恶的圈套等我跳进?”
守门的奴仆拦不住他们,没奈何,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只得“忍气吞声”,分出一人前边引路。
进得大门,转入正宅,一路行来,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到处都是绿帻好衣的奴僮和美服薄裙的婢女。
他们一路行过处,引得沿途的奴婢无不举目观看。
有晓得的,小声与别人说道:“今家主宴请司刑巡察使,那黑衣佩剑之人想必就是周潜龙了。”有知些内情的,啧啧摇头,一副不忍之态,说道:“可惜了,可惜了。瞧这周潜龙英武明秀,端得是个人物,只可惜,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咱家主人,待会儿在席上怕是要受辱,弄不好,还会被暴打一顿,扔出宅外。纵他天大的名声,今夜过后,也是一个被郡人在背后指点耻笑。”有人问:“噢?此话怎讲?”这个知些内情的人却不肯说了,只一个劲儿地叹息。
宴席摆在了张直家前宅的侧堂里。说是“前宅”,从大门口走到,也走了好长一会儿。到了堂外,领路的大奴叫周澈等在外静等,他入内通报,不多时,出来说道:“家主请巡察登堂。”
周澈吩咐周仓三人候在堂外廊上,脱去鞋履,略整衣冠,按剑昂首,步入堂内。
外边闷热,暮色深沉。一进堂上,灯火通明,清凉扑身。
周澈定睛看去,见这堂屋甚大,颇为深广,两列红色的圆柱撑起了屋顶,柱间相对摆了十二三个漆案。
每个漆案旁边都放了一盆冰。堂内的角角落落以及柱旁案侧都摆设的有青铜灯具,怕不下数十个,造型各异,或为跪捧灯盏的女子,或为头顶灯盘的鳌龟。灯盏、灯盘里点燃了烛火,烛光彤彤。堂上多人。数十个短裙坦胸的歌舞女乐列在堂下。
堂内最里边,正对着堂门的地方,在诸多案几的上首正中,坐了一人,年约二十五六,相貌堂堂,正是张直。
张直穿着一件黑色的丝制禅衣,宽衣博袖,彩线纹绣,极是华丽。禅衣是贵族男子夏季穿的一种袍衣,没有衬里,很轻巧。眼见周澈步入堂内,他也没有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巡察来之何晚啊!你看,宾客们都到齐了,你才姗姗来到。怎么,可是嫌我家的酒菜不好吃?”
“张君说笑了,就是因君家的膳食被郡中称美,我才不敢早来。”
“为何?”
“怕人笑我嘴馋。”
“哈哈,哈哈。”张直笑了两声,收了笑声,调换下坐姿,屈起左腿,平放右腿,一手放在案上,一手放在屈起的膝盖上,舒舒服服地倚靠在给他扇扇子的美婢身上,点着周澈,对客人们说道,“巧嘴巡察。”诸宾客捧场大笑。他对荀贞说道:“请入座罢。”
坐塌上坐的都有人,只有临堂门,摆在最末的一个案几后是空着的。周澈不计较,向堂上诸人揖了一揖,入坐此案之后。
张直把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道:“田舍儿好生能忍。那天在街上,我拿陈锡辱他,比他为我家家奴,他忍了。今晚我用座次辱他,待之以最卑最低之位,他又忍了。嘿嘿,他这般能忍,却叫我不好骤然发作。”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澈这般能忍,就算张直想发作也找不到借口。
他想道:“暮色刚去,夜才来临。今夜方长。你能忍得了一回,忍得了两回,我就不信你能忍得了十回八回,能忍得了一夜!哼哼,我就看你能忍到何时!”懒洋洋问道,“堂上的诸位宾客,巡察都认识么?”
十来个宾客,周澈认识三个。
一个是颍南督邮,坐在他斜对面。一个是陈华,坐在颍南督邮的上边。一个是陈楹,就是濯清之夫,坐在他的上首。换而言之,也就是说,他现在在堂上的座位还不如张直家奴的弟弟,“卑低”二字当之无愧。周澈不是那种只在乎表面的庸人,对此丝毫不在意,对张直无礼的坐姿、态度也不在意,温声答道:“在下孤陋,只识得原陈郡丞、谷椽部和小陈君,不知在座的余下诸位都是何处贵人?”谷椽部就是颍南督邮,姓谷,名晌。
“你还算有些眼光,知道都是贵人。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淳于家的次子,这位是郭公的从子,这位是去年刚被举为孝廉的李君,这位是本州别驾从事的爱婿……”
一个个名字从张直嘴中说出,诸宾客都是大有来头,要么豪家的子弟,要么官员的亲戚。周澈心中有数,知道张直把这些人请来,绝不是为了介绍给自己认识,而定是想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是怎么张直家受辱的,然后再通过他们的嘴将这事传遍州郡。
若让张直得逞,那周澈的名声从此就算是全毁了,以后也别再想着什么招人聚众,聚众保命了,别的不说,恐怕姜枫、黄盖等人也都会看不起他了。
张直请来的这些客人都是和他交好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以想象他们的人品。在张直介绍他们的时候,周澈站起了身,每听张直介绍一人,就行一个礼。这些人没一个回礼的,尽显傲慢神色。好一点的颔个首算是见过,不客气的仰头当他是空气。
介绍完,张直遥指堂外廊上的周仓三人,问周澈:“他们是巡察带来的随从么?”
“是。”
“可去别院饮。”
周澈召周仓三人近前,说道:“张君叫你们去别院饮。”
周仓三人当然不肯。
张直说道:“我观汝等相貌非凡,俱非常人,皆为壮士也。壮士怎能如仆役一般候在堂外?我会叫人在别院设下佳席,汝等可去痛饮。”脸露笑容,心中得意,颇为自己这一番话感到满意。他的言外之意:周澈不识人,把“壮士”当作“奴仆”。
小肃梗着脖子要说话。孙信知他鲁莽,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叫周澈为难,拽了他一下,抢先笑道:“周君,主也;我等,仆也。主在堂上,仆怎能远离?张君美意,仆等心领多谢。”也不等张直回话,拉着周仓、小肃退回廊上。
张直的笑容还在脸上,话就被小夏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暗中羞恼:“****无礼!……,罢了,此三奴轩昂壮硕,似都非弱者,黑脸儿尤为可怖。他们刚到,正是气足之时,姑且容之。孔子曰:‘师出无名’。我先以歌舞懈之,继以醇酒醉之,再以气激之,等寻到田舍儿的事错处后,再看乃公发作,必叫尔等下跪求饶!”
周仓古铜色的脸庞透着股威仪,看起来确实可怖。张直还懂些兵法,晓得先泄敌人士气的道理,只是记错了“师出无名”的出处。他目视堂外。堂外站了四五个奴仆,其中一个立在周仓等人身边的大奴微微点了点头。他心中大定,笑道:“周巡察已到,咱们这就开宴罢。”
(本章完)
第242章 孟德出仕()
张直说道:“巡察已到,咱们这就开宴罢。”拍了拍手,十来个美貌的婢女托着食盒鱼贯登堂,为诸人布食。堂下的女乐弹琴吹笙,轻歌曼舞。
小肃在堂外目视周澈。
周澈了然,刚才张直和堂外的一个大奴眉眼传意,小肃这是在提醒他要提防注意。他想道:“张直和那大奴对打眼色,‘说’的不外乎是‘辱我’之事。他若是想以言语羞辱于我,不需要和堂外的大奴打什么眼色,莫非,他这个‘辱我’还需得有人配合不行?需有人配合?难道他不只是想骂我,还想打我?在堂外埋伏的有人,想来个‘掷杯为号’?”
这也不是不可能。周澈这次来张家,赴张直的宴,最坏的打算就是挨一顿打。挨一顿打和挨一顿骂比起来,肯定是前者更羞辱人。打一顿之后再丢出去,更羞辱人了。
周澈借用汗巾擦脸的机会,不动声色地瞟了瞟小肃。小肃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周澈,两人视线接触,他看懂了周澈的意思,偏过头装与孙信说话,说了没半句,忽然捂住肚子,挤眉弄眼,唉哟叫疼,急问旁边的张家奴婢:“你家的溷厕在哪里?突然肚痛,十分内急。”
他问得急,张家的奴婢没多想,随手往堂西指了指,说道:“一直走,到墙角,便是粪溷。”
小肃捂住肚子,弯着腰,快步离开了堂门口,向这奴婢手指指的方向去了。
周仓、孙信奇怪地看了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往堂内看周澈。
堂内亮如白昼,婢女已把酒食布好,张直正举樽劝酒。堂上诸人共饮一樽,饮毕,皆亮出樽底,以示饮完。周澈也同样亮出了樽底。这个举动,既是汉人淳朴好酒,每饮宴必痛饮的一个表现,也是一个礼节,表示对敬酒人的尊重。张直指着周澈,说道:“巡察没有饮尽!”
他的座位在堂内最里边,离周澈隔着五六个案几,差不多得有一两丈,哪里看得到周澈的酒樽里有没有酒?明显是在借机生事。周澈也不分辨,带笑将酒樽掉了个个儿,樽口朝下,樽底朝上,晃了两三荒,半滴酒没有掉出来。张直连连摇头,说道:“没饮尽,没饮尽!”
先前进堂布食的婢女没有走,留在了宾客们的案边,伺候他们饮食。张直命伺候周澈的那个婢女:“给巡察满上,再喝一樽!”那婢女从命,用酒勺从瓮中取酒,给周澈满上,继而端起来,请他喝。在座的宾客都只喝了一杯,周澈为何非要喝两杯?灌酒也是一种羞辱。
堂下的孙信、周仓面色陡变。
周澈若无其事,接过酒樽,笑道:“君家酒美,正该多饮。”一饮而尽。张直哈哈大笑,说道:“知道我家酒美,说明你还有两分品味。澈!再饮一杯。”
“幼名,冠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名”是用来自称的,除了父母长辈和地位高过自己的人之外,被人直呼己名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张直的从父张让是中常侍,如果张让直呼周澈的名字倒也罢了,张直算是什么?一个白身而已。周澈出身名门,又是司刑令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直呼己名,辱之甚矣。
周仓、孙信勃然大怒。周澈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注意到了他两人的怒色,微微把手往下一压,示意他两人镇定,等婢女再将酒满上,从容饮尽,笑道:“君家美酒,名不虚传。”
席上宾客无不窃笑。张直嘿然,心道:“田舍儿真够能忍!”
宴席还不算正式开始,宾客才喝了一杯酒,连着辱周澈了两次,周澈都不理会,只当清风拂面。他有心再辱,面对周澈这副“唾面自干”的姿态,也一时无从下手了。
“诸君请再共饮一樽。”
诸人又齐饮一樽。这杯喝了,酒宴正式开始。
喝酒不能空喝,只敬酒、碰杯没意思,应张直的提议,用酒令助兴。当时酒令不及后世花样繁多,但也有不少,比如投壶、比如酒令钱。投壶要有技巧,张直不擅此道,选择了酒令钱。
酒令钱就是每人拿一个特制的钱币,钱上刻有一个数字。选出一人为酒监正,将与之对应的酒筹钱放入筹筒中,摇动后取出一枚,根据上边的记数报出数字,席上如有人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