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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老胡的籍贯、年龄、爵位、名字,案发的过程、凶手,以及报案者,并及他来到亭中后的勘验、调查,整个过程都言简意赅、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这份文件是要交到县里的。等捕拿到姜枫后,再写一份姜枫的口供,加上最后的审判过程、司法判决。放在一块儿,便是一份完整的“爰书”。
等他写完,刘需说道:“天色不早,晚上还得赶回县中交差,陈君,这就去封查姜家吧?”
“好。”
这时老胡妻子听见他们要走,表情急促,一副又想说话,又不敢说,一双眼往周仓、周澈身上看,可怜巴巴的。
她回答问话的时候,陈松体谅她有病在身,没有让她下床。
周澈不是无情的人,就算他已决定“千金市马骨”,也无法装作没有看见,欲待开口时,陈松看见了胡妻哀求的眼神,温声问道:“你有话想说么?”
老胡妻子哀声道:“贱妾的夫君虽然粗鄙,欺辱了老人,但罪不至死,只求能早点将姜枫拿到,为他报仇。”
“此为公事,吾定全力而为。”
“那姜枫称雄乡中,结交广阔。贱妾听说,县中也有他的亲友,……。”
陈松打断了她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结交的朋友再多也没用!”转头对里长说道,“胡家寡妻孤女,亲戚多亡,尔为本地里魁,需对其多加照看。若有问题,唯尔是问!”
里长连声应诺。
在对卫伯文做笔录的时候,陈松已了解到姜枫是一个什么人了,他疾言厉色地提醒过里长后,又对周仓说道:“姜枫乡间轻侠,朋党众多,卿为亭长,管一地治安,需多加提防,善护胡家妻女!”
以前不是没有过案犯朋党杀死苦主的事情。周澈接口道:“是,请陈君放心,必不至此。”
……
周澈等离开老胡家一路谈谈说说,就到了前庄里。
里监门处,周澈冲韦强使个眼色,韦强告个罪,快步走前,先去找到里长,带过来,前头引路,很快到了姜家。
到了姜家门口,诸人吃了一惊。
门没关,院中满是人,足有十几个人,大多褐衣带剑,也有衣衫文绣、服饰鲜华的,全都面对堂屋的门,跪坐院中,排了四五排。
陈松一下没反应过来,扭脸去看里长,问道:“院中何人?”
里长忐忑不安,答道:“都是姜家的友人,因闻姜枫之事,故特来拜慰姜父。”
这哪里是拜见,分明是下马威!
陈松勃然大怒,冷笑拍了拍手,说道:“彼辈怎知吾等要来封查姜家?姜枫之势,竟至于此?他凭借一点微不足道的胆气,扰乱汉家律法,罪不容赦,竟还有人为他求情?”
周澈说道:“我朝以孝治天下,姜枫毕竟是为父杀人,一片纯孝。”
“他或许孝顺了父亲,但孝顺了国家么?如果每个人都像他一样,不遵守国家的法度,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这只是小孝,不是大孝!”
“是啊,小忠贼害大忠,小孝贼害大孝。”刘需也附和道。
这时好像一个游侠儿头头听见了,上前执礼道:“诸君吾听闻《左传》云:‘父子兄弟,祸不相及’,姜枫犯了罪,是他的过错,但为什么要牵连到他的父亲呢?他的父亲年纪很大了。准备把他的父亲扣押在亭中,迫其投案么?官长们准备把他的父亲扣押在亭中,迫其投案么?”
——按当时律法的规定,可以将逃犯的父母扣押在亭中,利用逃犯的孝心,促使其投案自首。
“此话何意?谁说要牵连到他的父亲了?贼杀人者,封其家产。这是国法!敢阻执法者杀无赦!尔等速散。”陈松言如疾风,色如雷霆,半点不让步。
周澈暗道:“昨天的案子,县吏刚下来,今天中午姜家就这样。。。。卫伯文说姜枫朋党众多,看来一点儿不假。……,只是,他的朋友是怎么知道县吏到来了呢?”
他刚想到这里,陈松亦怒声说道:“吾与刘君今日近午方至乡中,日不移影,尔等还真是消息灵通!”
周澈心中咯噔一跳,想到了一个人:“会不会是韦强在给姜俏报讯后,顺路又找了几个姜枫的朋友?”韦强是听了他的吩咐去前庄里报讯的,如果是韦强,那么归根到底,“通风报讯的人岂不是我?”
此刻周澈提心到口,虽不知是否韦强告诉他们的的,但韦强来姜家报讯的事儿,这要被说出来,少不了一个通风报讯之罪。知法犯法,惩处最严。
他从容地说道:“二君轺车袍服从县中来,有可能被谁在的路上看见了,告与姜枫朋党。”
“哼!”陈松冷若冰霜,盯着众游侠儿,加重语气,说道:“因一己私怨,罔顾国法,勾连结党,跋扈乡里,任张声势,擅作威福,外表看起来孝顺,实际上残忍无情,此郭解之流也!吾平生所恨,一则阉竖,二即此辈。今奉县君之命查办此案,必不会手下留情!尔等当真要抗拒国法?!”
刘需出来打圆场,说道:“封查之任,是我的职责,陈君何必大动肝火?……,尔等侠儿!这件事儿,谁说情都没有用的。国法纲纪大于私情,正如陈君所言尔等义气因一己私怨,罔顾国法此乃小义,而非国家大义。”
这时周仓、裴元绍两人急忙上前,大声说道:“县中贼曹陈君、狱史刘君到,尔等还不快快跪拜相迎、让开地方?休得胡言顶撞,尔等自称侠者,却这般无礼?”
院中诸人又不是瞎子、聋子,早知他们来了,只是没人动而已。此时闻言,跪在最前边的两个人带头,十几个人一起将双手放在地上,弯下腰,额头触地,齐拜屋内,大声说道:“县中诸君来访,小人等暂且告退,老丈请好好养病,不要为仲兄担忧。”
跪拜完毕,纷纷起身,从院中出来,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外边的巷路上。
如果说最初对姜枫是“奇哉”,继而是“千金市马骨”,那么现在只能用“吃惊”来形容周澈的感受。此前,卫伯文、韦强、庆锋、包括裴元绍夸其侠义等的表现只说明姜枫很有威望,但眼前的场景却生动地显现出了姜枫在乡间轻侠中的号召力。
来的有十几个人,没有来的又有多少呢?如果姜枫振臂一呼,可以召集到多少人呢?而应他召集来的轻侠又能带来多少的黔首百姓呢?
周澈又有点后悔,这次后悔的不是贸然派韦强报讯,而是后悔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查封是刘需的工作,但陈松可能是被激怒了,比他更主动。
陈松并不古板,也会交际,来的路上就与周澈相谈甚欢,遇见有学识的士子,亦能坐而论道,然而说到底,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就是:“秉公执法”。
这与他的经历有关。他的家世很普通,世代务农,能走到这一步,得到县君的信任,引为心腹、任为贼曹,全靠他自己的努力。
他早年雄心壮志,认为大丈夫应当五鼎食,为君王治天下,岂能埋首田垄,终为一老农?因此不辞路远,投到郑玄门下,苦读数年。郑玄在马融门下求学时,整整三年,连马融的面都没见着,却依然日夜诵习,毫无倦怠。他也差不多,颇得其师“家风”,日夜攻读,心无旁骛,最终得到了郑玄的认可和赞许。
学成归来,以郑玄门徒的身份被郡县察举,初为县中书佐,从最底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逐渐到今天的位置。因为他勤恳踏实、公正廉明,听说县君已有意拔擢他为主薄。
主薄者,掌管文书,类似秘书的角色,与县廷诸椽吏相比,仅次功曹,但与县令(长)的关系更为亲近,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能走到这一步,殊为不易。
也因为此,因为他自家是由求学而才能入仕的,所以在坪南里的时候,他提醒周仓、周澈要“普及教化”、也因为此,因为他自家少年务农时,亲眼见乡间轻侠的跋扈专威,所以会最恨阉竖、其次游侠,在先是周仓为姜枫求情、继而又看到诸多游侠少年齐聚姜家后,会大发雷霆。
“此辈鱼肉乡里、骄横跋扈,民苦之已久,今又群聚姜家,难道是想对抗县寺,杀官造反么?”前汉末年,和本朝也出现过类似的事情,游侠犯法,县吏前去抓捕,却反被其朋党击杀出巷外。
(本章完)
第22章 春秋大义()
虽有前车之鉴,陈松丝毫畏惧。他大步入院,呼喝道:“吾乃贼曹,奉令而来。姜家人何在?”
他这一副无礼的姿态,让周澈暗暗捏了一把汗,看了一眼站在院外的诸恶少年,忙也快步跟进,手放在了刀柄上,小声对周仓、裴元绍说道:“多加小心!”又扯了扯韦强道:“保护好刘君”
刘需听到诸少年因之而起的骚动后,不由面色微变。
里长对陈松说道:“陈君稍等,容卑职将姜父请出。”
屋门是关着的,不等里长过去,“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少年扶着一个老者从中走出。周澈认得,正是姜俏和姜父两人。
姜俏面容苍白。姜父双眼红肿,也许哭得太多,眼珠浑浊,这会儿由姜俏搀着胳膊,好像路都快走不成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昨天见他时,还没觉得这么老。
周澈迎了上去,搀住姜父的另一边,轻声说道:“二兄误杀老胡,……。”
姜父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亭部莫再隐瞒了。”一语未毕,老泪纵横,涕泪横流地说道,“老身虽是乡下人,也知‘杀人者死’。只是苦了俺的仲郎,……。都怪俺,都怪俺,为什么要告诉他被老胡屠夫辱骂呢?”
“尔即姜父?”
姜父颤颤巍巍地要下拜。
陈松虽耿直刚严,但非为冷血,尽管恼怒姜枫朋党,但见他此时模样,却也不肯让他下跪,说道:“诏令:‘七十岁以上的老者,入官寺不趋’。你虽尚未授杖,也不必拜了。”
——汉家制度…以孝治天下,“授杖”,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会被授给一根鸠杖,是身份的象征,以示尊崇。
周澈和姜俏将姜父扶住,免了他的跪拜。陈松问姜俏:“尔为何人?”
“在下姜俏,姜枫是在下兄长,拜见陈君。”
这次姜俏下拜,陈松就不拦了,问里长:“姜枫尚未婚配?”
里长恭敬之极地答道:“是。”
没有婚配,就无“妻、子”可封。陈松对刘需说道:“刘君,请封其家产。”
刘需担忧院外少年,巴不得早点封完了事,当即和里长去到屋内,逐一检查、核实、确定。
陈松没有掺和。他转到院门处,负手雄立,蔑视院外诸人。诸少年观其形容,自觉受了侮辱,一阵阵的骚乱,好几个人握住了剑柄,但终究没有人挑头上前。
姜家家徒四壁,家产不多,很快,刘需等人核查完毕,出来说道:“姜家计有:一宇二内,各有户,床、榻等器具若干,院中桑树一棵。”问里长,“对么?”
里长说道:“对、对。”
刘需复问里长,“姜家是否还有其它应被封守而你们遗漏的,或者藏在别处、没有进行登记的?如果有,你要获罪的!”
里长答道:“该封守的皆在此处,并无别物。”
刘需说道:“那这些东西就移交给你了。你安排一下,找人轮流看守。等待县中新的命令下来。”
里长齐声应是。
“封守”的整个过程便是这样,等回去后,刘需据此写一份爰书,上交长官,工作就算完成了。他问陈松:“陈君,事已毕,可以走了么?”
“姜枫仗勇力,勾结朋党,擅作威福,闹市贼杀,罔顾国法!杀人后又逃窜江湖,亡命山林,这种行为是需要严加惩处的!依照法令,需将其父扣押亭舍。”
刘需、周仓、周澈诸人都是一愣。
刚才和游侠对峙时,陈松还说“谁说要牵连姜枫的父亲了”?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周澈转顾院外一个个怒形於色的少年们,心中了然:“必是因此”。
周仓陪笑说道:“姜父年高,……。”
“按照法令,七十以上触犯律法,不是诬告、杀伤人的,不得系拘。他有七十岁么?”
“虽不到七十,但昨晚染恙,……。”
“恙在何处?”
姜父的老弱是因为伤心过度,从外表看,确实不像生病了。
“这个,……。姜枫杀人,虽触犯律法,念其一片孝心使然,……。”
“若是真孝,就不会想不到杀人后,他的母亲会被扣押亭中!”
“虽说有这样的规定,但向来执行不严,不是一定要如此才行,……。”
“别人宽纵是别人的事,此案由吾负责,当依吾计而行!”
周仓还想说些什么,陈松不给他机会,问道:“汝非前庄这片的亭长!休得多言。今将姜父交给胡乡亭!姜枫一日不自首,便一日不放其父还家!”
“当啷”一声,门外有人将佩刀拔出一截。
院内诸人大多立在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筛落下来,映衬得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陈松闻声渐成不安,刘需、里长,以及“雄武”的裴元绍、“粗壮”的周仓,额头上都有汗水渗出。
周澈穿越以来有两大收获,一个渐渐养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深沉,二是获得武学技击之道,此时虽紧张,还算镇静,但也握紧了刀柄,一双眼紧盯院外,只等感觉不对,便要首先暴起发难。他注意到拔刀那人二十三四,猿臂蜂腰,似为头领,诸少年都在看着他,好像在等他令下。
时人尚武,儒生、文人中亦有很多人通晓剑术。陈松的师兄弟中就有很多文武双全的,陈松亦通击剑之术,身上佩戴的也有剑,但他没有拔出,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他迎对诸少年,身躯挺立如青松,厉声叱道:“尔等是欲试吾剑,还是欲试国法?”
汝南郡人文荟萃,有安城周氏、平舆袁氏、张楼盛氏、灈阳许氏等等的名门世族;同时也继承了战国、先秦时的“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