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即便是在前些年冷极了的冬天,这样的大雪也是极为罕见的。突如其来的大雪,立即拖累了明军的脚步,让他们的后勤辎重部队的运输受阻,甚至让军队陷于混乱,有的部队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停止向靖南推进。
天气的变化,改变了靖南岌岌可危的局势,也让大清国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也让那些陷入绝境中的人们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至少。总算又能再多活上几天了。
披上了银装一层银装的靖南,尽管作为大清国的都城,但是看上去却总有些怪异,之所以怪异,是因为城市中的建筑既有华夏色彩的,也有天方色彩的。尽管满清已经将许多天方式的建筑改建成了华夏式的建筑,将许多天方式的东西都拆除了,但是它过去的很多天方式的东西,仍然随处可见,那种为了省钱的修改,只使得这座城市显得极为怪异。
就像那座位于广场前的皇宫,尽管有着明式的大房顶,但是皇宫的石墙等建筑主体都是天方式的,这是在旧时的宫殿基础上修改的,所以显得有些古怪,甚至于看起来很不舒服。而仅仅相隔几个街区,就是狭窄的石板小街,一排排天方式的砖土房屋,鳞次栉比,其中不少小商店,它们门上挂着随风扑动的布幡,五颜六色的布幡上写着汉字,提醒着人们,现在这些房子的主人,早就发生变化。只不过,现在这些昏暗的房屋里,主人们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现在他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悠然自得,也没有了在奴婢们面前的趾高气扬。闷的脸上只剩下了对未来的担心。当然还有对生命的渴望。
“哎,怎么能不撤呢?”
坐在屋子里头,有些厌烦的穿上那身号衣,庆阿又提起了火铳、腰刀,脸上尽是一副不甘愿的模样。出门后,他看到一个高鼻棕眼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洗衣裳,儿子在她背后的包裹里半醒半睡的咂裹自己的手指头。
“我要去威武堡了,婆娘,你一个人好好的过着。”
“是,老爷。”
女人用生硬的汉话回应着,现在即便是女真人,说的也是汉语,为的不是其它,而是在将来逃命的时候,有鱼目混珠的机会。万一要是能装成汉人逃了呢?
天下的汉人那么多。总有一个地方能够容下他们的。山高皇帝远,到时候谁还会去计较,他不是一个真的汉人呐,只要他告诉别人自己是汉人就可以了。
庆阿出了门,就看到李老四、多克明几个人,他便走过打揖见礼。然后三人边走边聊了起来。
抬头看了眼天,看着变小的雪花,庆阿叹气道。
“哎,看样子,这场雪,下不了几天了。”
“十成下不了几天,我想过了,雪一停,明军十成十要打过来!”
“十成十?”
多克明看了看庆阿,又看了看李老四,然后说道。
“李老四?”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你小子家是北直隶的吧!”
他们几个里头也就只有这小子是真正的汉人。
“邯郸的,多爷咋想起来问这个?”
李老四诧异道。
“你看我说话像北直隶的人吗?”
多克明一边思索着李老四的口音一边说,所以说的很慢。
“我家是邯郸的,十几年前就出来了,这不,混得实在是不怎么样,所以,就到了这里,到那里不是糊口?”
“你小子想逃!”
多克明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里的汗,咽了口口水,然后说道。
“不是我想逃,你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咱们受的是什么罪!当主子的逃的时候,一路上有吃的有喝的,咱们一路上可是饱一顿,饥一顿,过去咱们逃到西域,这一路上还能抢点、夺点,可往南逃,阿富汗那地方,我听说,遍地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你知道,当地人说什么?“我们有石头”,可石头能当成饭吃?即便是逃到波斯,这么多人逃过去,不还是要和人家打打杀杀,指不定,到时候还不如这条狗!”
多克明指了指路边的一条野狗,那条野狗正在路边的垃圾堆中刨着食。
“这也狗还能再烂菜里头刨食吃。可是咱们,咱们要是往南逃。估计连饭都吃不上,指不定就得饿死在路上。”
“你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庆阿和李老四有些紧张的说道。有些话可是不能说的,说出来,那肯定是要掉脑袋的。
“杀头?杀谁呀!谁他么的不知道,这么守在靖南,肯定是死路一条。”
“那咋弄?总得听军命吧。”
李老四笑了笑,但笑的很不自然。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除了认命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法子呢?
“听,再听下去,可就真把命丢在这了!”
看到前面过来的巡丁,多克明没有再说话,庆阿和李老四赶紧假装赶路,继续往前走着,三个人走的很快。
在巡丁们走过去之后,见他们已经走远了。多克明仍然用语气有些慢地邯郸话说道。
“老四,你听听……我这话里头,可能听出来旗人的腔调……”
李老四笑着说道。
“得嘞,我听着差不多了,小子,指不定别人真把你当成邯郸人!”
多克明的眼盯着李老四说道。
“只是真把我当成邯郸人可不成,别人说错了话没事,指不定,我说错了话,到时候,可是要丢性命的。什么我都不怕!可我就怕自己说错了话,到时候,非但自己没了命,就连家人也没了命!”
“你打算和他们一起逃?”
盯着多克明,庆阿冷笑了一下。
“不管你怎么逃,也不管逃到那,你会说邯郸话,你家的那婆娘会吗?孩子会吗!”
李老四接过话说道。
“对!他们几个说的可不麻利!”
“不麻利?那也没法子,谁让他们天天和那些个土人混在一起!”
多克明说完,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想过了,只要逃出靖南,然后往南逃,逃到波斯,从波斯逃到海边,从那里上船,然后再逃到周国,就是吴三桂的周国,有几个月下来,咱这头发也能长出来不少,那边不像其它地方,到了那,就冒充汉人,张王赵李随便姓上一个,到时候,咱可就是汉人了……”
多克明的主意,让庆阿一阵心动,他立即小声问道。
“你有几成的把握。”
这年月没有几个人愿意去送死,只要有选择,他就愿意活下去。哪怕是要当逃兵。
“十成!”
多克明耐心地说道:
“十成的把握,你们听我说!咱们先在波斯那边住下,一来呢,先把头发长长,这二来就是先看一看,练练说话的口音,然后再想好出身,我寻思着,咱们就是当年出来做买卖的,我听隆六爷说,在波斯那边也有不少汉人的商贩,他们也在当地娶妻生子,这样,咱们就有了机会,将来逃到周国的时候,拿着这个也好有个说法……”
显然对于将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也有了充分的计划,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几个人无不是神情惊骇的看着他。显然没有想到他考虑的会这么全,这么细。
然后,在众人的惊讶中多克明看着李老四说道。
“四爷,你可是汉人,这汉人的风俗啥的,你比我懂,你留在这,即便是活了下来,指定也得被当成汉奸,咱们一起走,指定会有条生路。”
多克明游说李老四的时候,原本还反对的庆阿赞同道。
“对!多爷说的对,四爷,你要是一起走的话,有你在那招呼着,人家肯定不会怀疑的!”
这会庆阿在心里佩服起李老四了,即便他是旗兵,可是他也想活命啊。他不想就这么把性命白白的丢在这里。
我去,他不赞同逃跑,是因为无路可逃,不知道往哪里逃,逃走之后又该怎么办,但是现在一样了,多克明已经说明了他们该往什么地方逃,逃走之后应该怎么办。但如此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坐以待毙?
李老四一声不出的提着火铳,他只是默默的走着。
他的心里很乱,他同样也想活命,他甚至也动过逃跑的念头。不过却没有多克明想的那么多,一边走,他一边有意无意地又问了句。
“多爷,你们有多少人哪?”
多克明看来不是哥,是聪明人,他既然能想出这么万全的办法,肯定是身边还有其他人。办法肯定也是别人出的。
“多了!多了!除了我,还有……”
看了一眼李老四一眼,多克明说道。
“反正有不少人呢,四爷,你知道,谁他么不想活命?给主子卖命,这命可都卖几十年了,爱新觉罗家的要自寻死路,咱爷们可得寻条活路不是!”
“活路!”
李老四几乎是喊着说道。
“人一多,往南逃的时候,指定就让波斯人当成人马给剿了,到时候可咋办?”
多克明顿时愣在那里,他还真没想到这些。
“可人少了,逃的时候,万一碰着土匪,指定连保命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那些人,可他么都是一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多克明接过话,又继续说了起来。
“咱们要是人少了,别说是土匪,就是那些个牧民,指不定就把咱们抢了,还有那些漏刀的,可也有不少逃到了波斯,见到咱们,那还不是仇人见面,杀个眼红!”
“可不是这个道理,四爷,这一路上,风险可海了去了!人多了,强盗什么的也不敢轻易惹咱们不是?”
大家伙儿都知道,在这个时候人多了反而是个好事儿。毕竟人多了,那些土匪强盗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哎,我说,两位爷,你们是糊涂,咱们是逃命,拖家带口的,即便是打,恐怕也占不了便宜。人越多,就越容易出事,这事儿,要是这么办的话,肯定是办不成的!况且,你想想,上千人甚至几千个人就那么闯进波斯,到时候,官府又岂不会派兵过来?即便是咱们逃到了南边,那么多人一起逃到周国,别人就不会刨根问底儿!”
一气说完,李老四用力的摇头说道。
“人多了,别说是逃命了,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被于涛命,他有着自己的打算,也有着自己的见解,显然不赞同他们说的那样,大队人马的一起逃跑
“那你说咋整?”
多克明惨笑了一下。
“难不成,把他们都丢在这?”
“你这主意,肯定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李老四的反问,让多克明沉默了一会,然后闭得紧紧的嘴张开了。
“四爷精明,确实不是我想出来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汉人对吧!”
有些事情,只要略微想一想,总能想出原由来,他想了一会,然后又说道。
“其实,逃跑这事我也想过了,这人多不行,人少了也不行,多了,麻烦肯定也多,少了,这几千里逃下去,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那咋弄?”
庆阿看了看李老四,又看了看多克明,然后问道。
“四爷,你莫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主意?”
“主意倒是有,不过这主意,也有些风险!”
李老四直接了当的说道。
“风险?”
用力咽了口唾沫,庆阿盯着他问道。
“有什么风险?四爷,你把你的主意说来听听?”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李老四,想要从他那里听出他的办法,不过李老四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们,而是咽了口吐沫,然后说道。
“其实吧,这事说好办到也好办,哥几个你们听我说……”
第383章 人与人(求支持,求月票)()
夜深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飘荡着,这几天,大雪、小雪时下时停,天地间早就被厚厚的积雪给覆盖了。大雪遮挡了天地间的一切,也让所有地标都失去了意义,似乎在这个时候,人们只能茫然的在雪地中无目的的行走着。
在白雪中一支灰绿色的部队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前进着,积雪拖曳着每个人的脚步,让他们的速度变得更慢了。
黑夜中,远方的爆炸闪光很是显眼,此起彼伏的就如同夏日的雷电一般,爆炸的闪光在黑夜中闪现,将地平线以及天空是映亮,然后瞬间消失。隐约的,似乎还有爆炸声传来,那声音甚至比夏日的惊雷更为洪亮。
尽管半方炮声轰鸣,但是这只队形散乱的队伍却没停下来,反而加快了速度,他们要赶过去增援前方的卫城,否则,那里很有可能陷入敌手。
雪花纷纷洒洒的落在肩膀上,将身上灰绿色的号衣染成了白色,甚至就连同眉毛上也粘满了雪花,即便是天寒地冻的时,在海纳的头上仍然冒着汗水,汗水将雪花融化,然后和在一起顺着下巴滴下。一只火铳斜背在他的身后,不时撞着铜水壶,他的水壶已经空了。
听到路边传来的流水声,他顺着水声跑出了队伍。尽管天寒地冻的,可万幸的是,河水并没有结冰,要不然,就只能把雪往水壶里装了,对于这条小河,京营出身的他,并不陌生,过去,他们经常会在行军的时候,来到河里灌水,至少这是流水,而且水也很干净,摘下水壶就泡在河里里灌着水,等灌满后,他又用这冰冷的河水在脸上扑洗了几把。这才算是又精神了几分。
站在河边做了个深呼吸,挺胸回望着大路,路上大批的队伍向着前方行进着,在夜幕的中,只能隐约看到他们的身影,相比于身影,他们的脚步声音更为清楚。突然在队伍里,他发现了一个身影,瘦弱,矮小的身影很特别,立即吸引了海纳的注意。他快步走回到路上,走到那个瘦小身影前。
“站住!”
那个瘦小的身影,被他的喊声吓得一个踉跄,还不等海纳看清这人的模样,这小子就冲着他咧嘴露笑了起来。
“海三叔。”
一听声音,海纳就听了出来,这是林义那小子的儿子,才十四�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