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人人皆言赤诚不过成仁,以至于世人皆言其耿直。现在看来,说到底,还是世人太小瞧他了!”
陈永华点点头,赞同道。
“大王所言极是,观成仁自江阴以来种种,虽看似赤诚,可实则却是诡计多端,他以赤诚示人,不过只是将阴谋转至明处,就像此次其北伐一般,纵是世人皆知其北伐不过只是做个样子,但所有人都说不出他什么,毕竟,他北伐了!”
“是啊,他北伐了!”
郑成功轻轻地苦笑道。
“他这么一北伐,即便是等甘辉、万礼领兵回来,咱们也只能看着江北,而不能有丝毫异动,若是孤有所动作,这遗臭万年的名声恐怕也就落到孤的身上了。”
延平王的话,落在陈永华的耳中,让他想到:眼下这个乱局,恐怕不是按兵不动就能解决得了的。不过他的嘴里却依旧安慰。
“大王,待到大军回援之后,再重长记议也不迟……”
“唉!”
郑成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这般无力,即便是当年隆武帝身死之后,他亦未像现在这般倍觉无力。
究其原因或许正是因为,眼下局势让他根本就是有力使不上来,一方面,尽管他知道现在永历帝与朝廷由朱明忠的舰队护送着,但他却不能派出舰队拦截,因为这是大逆之举。而另一方面,尽管他恨不得立即挥师江北,把朱明忠抓于案前,好好的问他到底意欲如何,但朱明忠的北伐,却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一打算。
对于郑成功来说,对于大明有忠诚,使得他不会做出趁朱明忠北伐之时,挥师江北之举,而且他也不能那么做,一但他那么做了,天下人又将如何看他?
爱惜名声的他,不能做出这些事情,如此也就使得他空有一身气力,却又使不出来,而且,更让人恼火的是,即便是他如此,这天下人的埋怨也都落在他的身上了。
空有一身力气,而无处释放。
这种无力,恐怕只有郑成功自己才能体谅。
“复甫,你先下去吧!”
得了大王的吩咐,陈永华便轻轻地退了出去,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让大王一个人呆上一会。
陈永华这边刚走,那边二公子镇国将军郑聪,便拿着一张报纸走了进来。相比于人丁单薄的朱明忠,郑成功可以说是多子之人,足足有十个儿子,但是这十个儿子之中,只有郑经与郑聪是董夫人亲生,其它人皆是由其它夫人生养。也正因如此,才使得郑聪于王府之中地位不同于其它人,尽管按明律除世子以外的诸子皆是镇国将军,但作为嫡出次子的郑聪,一直颇得郑成功的喜爱。
“你怎么来了?”
郑聪刚走到身边,郑成功便睁开了眼睛,面色略有不悦地说道。
“孤正在处置公务,你且出去吧。”
若是在平常,郑成功还会问一下郑聪的课业,但现在他却没有这个心情。
“父王,孩儿有件要紧的事对您说。”
郑聪在父亲身边站着,神色颇为认真。
“什么事?”
郑成功觉得有些奇怪,他会有什么要紧事情?与已经开府的郑经不同,郑聪不过只有十四岁,既没有到开府的年龄,且因为身为镇国将军,亦无需开府,他只需要认真读书,将来自然可以入朝为官,或是为其兄长效力。除了认真读书之外,他还会有什么别的事呢?
“父王,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郑聪将一张报纸递给郑成功。
将儿子塞过的《明报》扫了一眼,头版头条的大字标题赫然是《数延平王四罪》。看到这文章,郑成功顿时大吃一惊,他刷地站起身来,盯着报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父王,你看这文章上说,父王您与姑丈交恶,不顾天下重托,这是第一罪……”
看着站在那,脸色极为难看的父亲,郑聪继续说道。
“因一已私怨,不顾福建前线战事,调前线之兵返江南,这是第二罪……”
“够了!”
不待郑聪把话说完,郑成功便厉声喝道。
“小二,若是你再胡言乱语,为父定不会轻饶你!”
“父王……”
看着怒形于色的父亲,郑聪被吓了一跳,但他仍然倔强的看着郑成功说道。
“父王,纵是今个孩儿担不孝之名,亦不能见父王酿大错!”
说着,郑聪便跪了下去,叩头说道。
“孩儿请父王,念在大明江山万万不能与姑丈兴兵,到那时,父王纵是胜了,亦是天下之罪人……”
“你……”
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郑聪,郑成功打量着不过只有十四岁的儿子,好一会才颓然坐下,看着他问道。
“你这张报纸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外面带回来的。”
从外面带来的?
盯着郑聪,郑成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是想要看出他话中的真假,难道是他的老师想借其口游说自己?
这些日子,那些人可是没少游说他,劝说他万事以大局为重,万万不可轻启战端,酿成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可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朱明忠他又干了什么吗?他把皇上与朝廷握于已手,又阵重兵于江北,对江南虎视眈眈!
难道就因为他朱明忠派了几万人往河南,这挑内讧的罪名就落到自己的身上?现在那些人见在自己这没什么进展,居然连忙郑聪这样的孩童也利用上了,如此实是可恶至极!
想到这,郑成功的心里顿时一怒,厉声问道。
“从外面带回来的,好一个从外面,你不好好于府中读书,却往外游耍,如此顽劣,又岂能轻饶,来人,把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父王的勃然大怒,让郑聪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急声说道。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孩儿是往大兄府上时,看到这份报纸,听大兄忧心父王会于两位将军领兵回来时,遣兵江北,心急天下和父王的名声,才,才如此……”
不过只是稍微一威胁,郑聪便把报纸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一招了出来。
是经儿!
居然是他!
他为何会让聪儿……原本似有些不解的郑成功,看着被自己吓的不敢言语的儿子,突然明白了原因,他这个儿子之所以会“忧心天下”,并不是因为关心他郑成功的“名声”,而是担心将来他这个世子的位置,他是害怕郑聪将来抢了世子之位!所以才会“煽动”郑聪来这里进言,从而激怒自己,一但自己怒上心头的话,不定会做出什么错事,就像方才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聪儿胆怯招了出来,这五十军棍可就落到身上了。
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居然把自己还有弟弟都算计进去,对于生性耿直的郑成功来说,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如此“诡计多端”,想到自己差点着了他的道,便忍不住勃然大怒起,猛的把报纸摔到地上,拍案怒喝道。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来人,把郑经给孤喊过来!”
第364章 逆子激父(第一更,求月票)()
若是说南京城中,什么最多,怕就是公爵候府了,毕竟这里曾是大明的南都,而当年满清入南京时,这南都的勋臣之后先是跪降迎敌,后又被满清逐出其世代经营的府邸,如今,这些府邸大都便宜了郑军诸将,而世子府变是景致最美的几处国公府中的陕国公府。
当年在这座森森国公府,世代陕国公与这南京城中的显贵们乘龙舟荡于湖内,赏景看戏,饮酒作乐好不快乐。而今时这曾经的国公府却已经换了主人,成为了世子府,这曾荒废一时的府中的景致,经过两年的修整之后,已经重现了昨日的富丽堂皇。
微风袭袭,置身于凉亭之中郑经看着远处湖对岸的花丛,平日里他最喜于这园中游走,只不过身为世子,他自然不能像旧时的陕国公一样乘龙舟荡于湖内,赏景看戏成日饮酒作乐,若是他当真那么做了,恐怕这世子也就当到头了……
“哎,非是吾欲陷二弟与不孝,而是忧心国事,方才如此啊!”
想到二弟这会可能遭受的训斥,郑经不由的长叹道。
“但愿二弟能劝说父王不至于酿成大祸。”
立于世子身侧的冯锡范,听着世子的自言自语,却是连忙把头垂下去,有些话不是他这个外人能说的。
恰在这时,有侍卫通传,大王请世子入府。
待到郑经急匆匆赶到王府的时候,沿着那步廊往郑成功的书房走去时,却听着不远处传来娇语。
“四公子,您慢些……”
听着那娇酥的话声,郑经的心魂不由一荡,朝着那边花丛看去的时候,那心头不由的猛然一跳,只那那花丛中的女子恰似仙子一般,微勾的凤眼,细长的月型眉,风情万种的丰唇,描绘出美人的形貌,尤其是那随着其动作而起伏不定的胸怀,更是让郑经只觉一阵口干舌燥,那花中的女子似乎看到有人在看她,便抬头朝视线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看自己的人是何人时,那女子俏颜微红,却又冲其抛去一个媚眼。
咽了下口水,郑经强自把眼光从她的身上收回来,她是四弟郑睿之乳母陈氏,当然能成为乳母,自然是凭藉著其傲人有胸怀,当然更为难得的是她的相貌妖娆,从第一次看到她,郑经就被其所吸引。
作为女人的陈氏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在她觉察到郑经投来的视线时,出于漂亮女人的敏感,她自然知道那火辣辣的视线里藏的是什么。两年前,在郑成功北伐时,郑经留守思明州,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刻意的打扮一番,稍微作勾引,两人便一拍即合,从此就有了肌肤之亲。
之后两人就一直保持亲密的肉体关系,在思明州的时候,郑经更是时常与其缠绵,若不是北伐胜利以及郑成功招其来南京的消息传来,恐怕两人很快就会如胶似漆地过著有如夫妻般的生活了。
到了南京之后,因为在父王身边,郑经自然不敢再放肆,可即便是如此,每每他总是会想起陈氏那诱人心魂的躯体,当然还有床上的妖娆以及那酥麻的话语,每每如此,对自己的妻子反倒是越发的冷淡起来。
可因为父王的关系,郑经虽是心急难耐,但是却不敢越雷池半步,毕竟,心知父亲秉性的郑经很清楚,一但父王知道他与陈氏之间的事情,必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别说是世子之位了,甚至就连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现在看到陈氏,郑经自然又想到了当初两的缠绕,那酥麻的话语似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可他也只是狠狠的看了一眼陈氏,看着她那娇媚的身段,尽管心里滚烫非常,却也只能收回眼神,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
一会儿,郑经急匆匆地走进郑成功的书房。见郑成功板起面孔坐在那,而二弟就跪于一旁,桌上摊着那张《阴报》,郑经立时暗叫着不妙,原本他还想辩解一二,可是父亲多年的积威,却让郑经顿时胆怯起来,尤其是被郑成功一阵逼视之后,就连那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抖着,嗓子似乎也不顺畅了。
“父、父子王,您,您叫我有,有啥事?”
看到儿子这副神态,甚至都不需要他再询问,郑成功也已经完全明白了,老二没有冤枉他,这小子既然有胆子做,难道就没有胆量去接受这样的后果吗?见到其这副胆怯的模样,郑成功顿时更是不满,他平素最厌恶的正是这样怯懦之人。
先前的不满,加之此时郑经怯懦的表现让郑成功顿时怒火冲天,用力一拍桌面,大声吼道。
“这……便是你做的好事!”
说罢,手一抹,那张报纸被推出桌面,直落到郑经的脚跟。郑经低头一望,正是他交给二弟的报纸。他的脸立即也就黑了,余光瞧见跪于一旁的二弟时,心里顿时便是一阵不满。
这小子,成事不足……
但是现在不是记较这些的时候,郑经知道事情现在已经败露了,要想取得父王的宽恕,只有认错知罪,蒙哄推卸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越是蒙哄推卸,越会激起父王的不满,于是了立即叩头说道。
“儿臣错了,儿臣该死!”
“你这个畜生!”
郑成功猛的一脚朝着郑经便踢了过去。十九岁的郑经虽说被一脚踢飞数尺,但是他又一次跪了过去,跪在父王的面前,任凭郑成功踢打他,既不躲避,也不做任何申辩。
“你这个瞒天欺父的家伙,老子宰了你!”
郑成功一连打了七八下,仍不解恨,继续死劲痛打儿子,口里骂道。
“你的心思居然如此狠毒,为了一已之私,居然暗害兄弟,算计本王,如此阴狠,郑家的家业迟早要败在你的手里!”
打着打着,郑成功觉得累了,见郑经既不解释,也不躲避,他便重重的叹了口气,心下这个时候,甚至动起了换世子的念头。
就在这他的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时候,见父王已经不再打自己了,郑经才开口解释道。
“父王!”
郑经十分清楚,如果不能够有所解释的话,恐怕他这个世子肯定是当不成了。
“二弟是我的一母胞弟,我当兄长的又岂会害他?只是父王,现在的局势如此,姑丈已经领兵北伐,若是父王在甘万两位将军领兵回南京之时,毅然挥师北上江北,到时候,只恐父王既是天下之罪人啊!”
郑经一边说,一边叩头说道。
“儿臣知道,父王一心皆为大明,姑丈纵然有错,可今日于世人看来,姑丈挥师北上之时,若是父王出兵江北,必将陷北伐大业于不顾,到时候,父王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一番看似有礼有节的话语,从郑经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神情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那里还有丝毫的私心。
“你,你……”
郑经的解释,只让郑成功心头一阵郁结,他甚至只觉得嗓子一甜,似乎有血气上涌。
他并不相信儿子的解释,但是他却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如果他挥师北上,那么他郑成功必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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