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酒馆坐落在一座山峰脚下,虽然只有十几间不起眼的茅屋草房,但因门前有几条山道纵横交错,是个交通要地,昔日也是门庭若市,人流不息。今昔却是非比,门前一片冷清,只有一个年轻伙计手拿蒲扇,站在一株大树底下左顾右盼,当见一对青年男女走来时,急忙快步迎上,捐了一个礼,问道:“少爷、小姐,可否用膳?”夏一凡道:“是。”伙计一听眉开眼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谢少爷、小姐光顾小店,请!”两人进屋选了个临窗位置坐下。
柳惠摘下斗笠放在腿上,掏出二块大洋扔给伙计,说道:“挑拿手的好菜上来二个。”伙计点头哈腰地跑走了。夏一凡目光盯着窗外,跟柳惠闲聊了几句,问道:“惠儿,你可知青龙镇的由来?”柳惠接过伙计端来的茶壶,给师兄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说道:“不知道。”
夏一凡道:“相传,隋朝末年,烽烟四起,一个驿官携八百里告急文书,策马经过这里。突然,狂风大作,天降大雨,一条青龙在空中一闪而没,那驿官精通术数,知道新主即将诞生,于是毁掉文书,在此居住下来,因青龙闪现,故此而得其名。”
那伙计听他讲得头头是道,问道:“少爷,您可是本地人?”夏一凡虽然诚实厚道,但因身份不同,不肯实情相告,微微一笑,道:“算是半个吧!”那伙计道:“此话怎讲?”夏一凡道:“我出生青龙镇,七岁那年,举家搬迁到徂徕,虽然一晃离开了十几年,但故土情深,若是有人问起,我都说自己是半个青龙镇人。”那伙计十分健谈,端来酒菜,又问道:“你们是串亲戚的吗?”夏一凡应道:“是。”那伙计看了一眼柳惠,道:“这里不太平,还是少来的好。”
夏一凡故作糊涂,笑道:“这里有国军把守,跟徂徕的日本人分庭抗礼,怎会不太平呢?”那伙计向窗外看了看,悄声道:“吴师长已经投靠日本人了,你不知道?”夏一凡抿了一口酒,说道:“我每天闭门读书,哪里会知道这事?”伙计长长叹了一口气,刚要说点什么,忽听柳惠问道:“伙计大哥,来了一个人,你可认识?”
那伙计向外看了一眼,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走来,信口说道:“这人是吴师长的儿子吴文庸吴大少爷,倒是个难得的好人。”说着迎了出去。
吴文庸进屋径直走到北角一个桌子旁坐下,说道:“伙计大哥,老三样。”
不久,伙计端上来一盘花生米、一盘盐豆子和一壶烧酒。柳惠见吴文庸双眉凝结,满脸的郁郁寡欢,偷偷向夏一凡使了个眼色。夏一凡意会,叫道:“那位大哥,咱们都是读书人,可否坐过来,畅谈一叙?”
吴文庸头也不抬的道:“国不是国、家不是家,有什么可叙的?”他饮了一口酒,吟道:“回首妖氛未归,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卓,悲吟梁父,泪流如雨。”吟到后来,眼泛泪光,声音低转凄凉。
这是宋人朱敦儒的《水龙吟》下半阙。宋钦宗靖康元年,金兵大举南侵,洛阳、汴京均遭兵燹,朱敦儒携家南逃,悲愤之下,写下了这首词。
第十八章 黄雀在后(3)()
夏一凡从小文武全修,吟道:“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他中气充沛,朗声吟来,听之有金石之音,风云之气,令人魄动魂惊。
吴文庸拍桌而起,叫道:“好一个风雷怒,鱼龙惨。”展开愁眉,迈步走来,笑道:“知音难求,荒山小店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哈哈!”互通姓名之后,吴文庸叫来伙计,道:“给我摆上最好的酒席,我要与夏老弟、柳小姐畅饮,不醉不归矣!”柳惠瞧他气派,心中暗叹:“他乃铮铮男儿,却偏偏有个当汉奸的爹,真是人的出生不能由自己来做主啊!”
伙计很快摆上了一桌酒菜,夏、吴对饮了三杯,谈论华夏大好山河沦陷日寇铁蹄之下,越说越是慷慨悲愤。柳惠给二人斟满酒,说道:“吴大哥有拳拳报国之心,何必窝在这小镇借酒浇愁呢?”
吴文庸脸色顿时黯然起来,自饮了一杯,说道:“我有心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可惜啊!身不是自由身,而又人微言轻。唉!唉!真是有苦难言啊!”
夏一凡知他暗指受父亲束缚,又规劝不了父亲,才叹声连连,心念微转,笑道:“吴大哥,徂徕最近风传江湖三女侠斩杀日寇之事,不知这里可否有人知道?”
吴文庸神情激昂,道:“知道,知道,她们真可谓是家喻户晓,人人称颂。”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酒,扬头饮尽,一拍桌子,又道:“青锋出鞘,倭寇人头落地,快枪频发,鬼子魂飞胆寒。哈哈!真是我燕赵好儿女!快哉呀!快哉!”三人相谈甚欢,眼看到了中午,柳惠忽见两名长相不俗的皇协军健步走来,眼中不禁露出一丝鄙夷之色,说道:“不思报国,却思助纣为孽,真是百死莫赎之人。”
吴文庸看清来人,说道:“他们是亲哥俩,武功极为高强,左边之人是哥哥廖安,担任警卫营副营长职务,右边之人是弟弟廖明,是……吴师长的贴身警卫。据我所知,这哥俩性情耿直,绝非池中之鱼,将来定会是斩倭荡寇的英雄。”他加了四斤腱子肉、四斤包子,等两人推门走进来,喊道:“两位廖兄这边来坐。”他给双方引见之后,廖明一屁股坐下,说道:“文庸,山崎请来了关谷奇雄和第六混成旅狙杀特种队,你以后就不要乱跑了。”吴文庸冷冷一笑,说道:“关我何事?”
廖明扫了夏、柳一眼,道:“那些人不讲道理,你要是有个差池,可没地方说理呀!”吴文庸道:“死了也算解脱,要是能以我的死来唤起他的良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廖明一口咬掉半个包子,吞进肚里,道:“你真是读书读愚了,他铁心帮鬼子做事,即便你死,也只能赚他几滴眼泪,又何苦呢?”
廖安用手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说道:“廖明,不要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柳惠一直拿眼睛瞄着廖安,心里却在品着廖明、吴文庸两人的谈话,这时问道:“关谷奇雄是什么人?”廖明道:“是个阴险狡诈的日本人,日前来到青龙镇,帮助吴师长维持治安秩序。”柳惠又问道:“哪狙杀特种队是什么玩意?”廖明哈哈笑道:“柳小姐,他们可不是玩意,他们枪法出众,厉害非凡,足可以……“廖安递给他一个包子,说道:“你话太多了,快吃,吃完后早点回去。”
五个人在沉闷中把饭吃完,吴文庸付了帐,问道:“夏老弟、柳小姐,你们两位要不要到镇里转转?”夏一凡看向柳惠,问道:“惠儿,你说呢?” 还未等柳惠回话,吴文庸又道:“两位反正闲来无事,不如进镇,我陪你们逛逛店铺。”柳惠笑道:“我正想添置几件衣服,有吴大哥相陪,那再好不过了。”
青龙镇四周围墙高大,城门开在东西两首,西门站岗的哨兵看见吴文庸、廖安、廖明三人,急忙挪开路卡,敬礼放行。柳惠跟在三人后面,低声道:“烦请吴大哥跟城门管事的言语一声,等我们出来时,不要找麻烦。”吴文庸连声说道:“对对对。”他跟哨兵交代之后,说道:“夏兄弟、柳小姐,你们喜欢什么,尽管买,钱由我来付。”说着昂首阔步走在前面。
走出不远,廖明一把拉住吴文庸,道:“我奉命出来找你,只能让你失信于朋友了。”不待吴文庸回话,将他扛在肩头,抱拳说道:“夏兄弟、柳小姐,请见谅,后会有期。”言罢,迈开大步与廖安急急走了。吴文庸双脚乱蹬,喊道:“廖明,放我下来……”
夏一凡目送他们走远,转过身子面向柳惠,低声道:“咱们只是走走瞧瞧,可千万不要惹事啊!”柳惠白了他一眼,说道:“谁惹事了?你以为我是惹祸精呀?”夏一凡嘘了一下,跟她并肩而行。
两人对镇里并不陌生,转了七八个弯,忽见一队鬼子迎面走来,夏一凡急中生智,拉柳惠进了一家店铺。柳惠挑选两套衣服,两人试了试,均甚雅致,付了钱款走出来。夏一凡在悦来酒馆,只是空腹喝了几杯酒,此时感觉饥肠咕叫,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拉着柳惠走进一家面馆,选择临街的座位坐下后,喊来店小二要了两碗面。
柳惠头戴的斗笠有一层薄薄的黑色轻纱,垂下来正好可以遮住脸颊,她怕引来众人的目光,没敢摘下来。夏一凡问道:“你不吃?”柳惠道:“我那会儿吃饱了。”
忽然,街上传来踢踏踢踏脚步声,只见三四十名皇协军扛着枪,站成两排,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东向西走去。夏一凡道:“保安第三师的巡逻队。”柳惠不语,心里暗暗地骂道:“狗汉奸,神气什么?你们早晚会死在本姑娘枪下。”她目光刚刚转过来,听见轰鸣声,不由得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第十八章 黄雀在后(4)()
夏一凡望着奔驰而来的汽车,诧异万分,道:“这小镇怎会有汽车?”柳惠没有吭声,待汽车驶过,悄声说道:“车蓬里的鬼子大概就是狙杀特种队队员了。”夏一凡问道:“有几个?”柳惠道:“不清楚,我只从车篷的缝隙里看见四人。”夏一凡道:“保安一师投降,独立团转移,游击队全军覆没,难道他们来这里是对付咱们的?”
柳惠道:“廖明说他们枪法出众,厉害非凡,来这里可能是对付咱们的。”眸光闪动,又道:“不论他们怎么厉害,我要做掉他们,永除后患。”夏一凡也道:“卧榻之内,岂容他人鼾睡,咱们有必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一只苍蝇飞来,落在碗边上爬动。柳惠看着恶心,拇指和无名指相扣,正要弹去,只见师兄摆手轰走苍蝇,心知他不想让自己在小店里暴露武功,嘻嘻一笑,道:“你快吃,我想尽快离开这里。”夏一凡仍是慢条斯理的吃面,柳惠催道:“快点呀!”夏一凡笑道:“别急啊!方才我又想了想,狙杀特种队也许是来寻找独立团的,若找不到,过几天就可能开走了。”柳惠道:“你要相信我判断,绝对不是。”她说的没错,狙杀特种队来这里,跟八路没半点关系。
原来八路军独立团失踪后,山崎大佐把三个步兵大队分别分别派往角峪、化马、青龙三个重镇。一边等候兵员的补充,一边构筑碉堡、炮楼,防止抗日战火蔓延。
小岛大队长驻扎青龙镇的第三天,皇家陆军学校教官山藤一郎少佐带着两名得意门生前来做客,刚刚摆上酒宴,忽传来山藤次郎中队长死于江湖三女侠之手。山藤一郎是山藤次郎的亲哥哥,是对俄作战时期的王牌狙击手,听到这个消息,悲恸欲绝,发誓要给弟弟报仇。当下,不顾小岛敬贤的劝阻,带着两个门生,当天奔赴徂徕。
三天后,小岛大队长见山藤一郎没有回来,心知他已凶多吉少。后经过调查,保安一师组建过一支十二人的特种队,秘密拉到山里集训,却在保安第一师归顺前销声匿迹了。他最清楚山藤一郎的本事,江湖三女侠既是武功通神,也非其敌手。于是,他把山藤一郎的死归结到特种队身上。
而后,蝎石岗村传来第一个坏消息,小岛敬贤亲赴现场勘察,见一个连的皇协军死状惨不忍睹,又见石壁上刻着的大字,心想:“江湖三女侠和许志洪特种队人数加在一起仅有十五人,却能在一夜之间毁掉一个连皇协军,看来不可小觑。”他回到青龙镇传下命令,命各据点守军高度戒备,谨防夜间遭袭。然而,一个坏消息接着一个坏消息传来,令他如坐针毡,权衡再三,只好向山崎大佐求援。
山崎大佐率领炮兵大队和运输队驻在南庄,接到小岛少佐的求援电报后,心道:“江湖三女侠和许志洪特种队人数少、目标小,又善于夜间偷袭,我若调动众士兵围剿,无疑是大象踩蚂蚁白费力气。”思量再三,向旅部借来狙杀特种队,派往了青龙镇。
狙杀特种队队长长谷伍诚大尉来到青龙镇后,带人昼查夜伏,竟没发现江湖三女侠和许志洪特种队的丝毫踪迹。今天早上,长谷伍城带人驱车前往大斜沟侦察,回来时正好被柳惠瞧见,引起了她警觉。
夏一凡吃完面,抹了一下嘴巴,道:“惠儿,此地不宜逗留太久,咱俩走。”柳惠哼道:“你吃得慢吞吞的,还好意思说?”她算了饭钱,来到西门口,见守门的两名哨兵已经更换,犹豫了一下,走在了师兄身后。
两名哨兵见一女子头戴斗笠,身材苗条,交头接耳了几句后,其中一人背枪走上来,截住柳惠,问道:“你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
柳惠见他黄橙橙的一张面皮,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真想一掌打死他。夏一凡回转身子,拦在柳惠面前,说道:“老总,包的是衣服。”那哨兵眼睛一瞪,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老子跟你说话了?滚开。”
夏一凡知道这些人吃软怕硬,脸色一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喝道:“把你的长官给我叫来。”那哨兵捂着吃痛的脸颊,愕然后退了几步,道:“你……你是什么人?”夏一凡身子跟进,又给他一个耳光,叱道:“竟敢拦本少爷的路,你真是瞎了狗眼。”一脚踢在那哨兵大腿上。
那哨兵疼得蹲在地上,用手揉着大腿,喊道:“来人啊!”排长拖着臃肿的身材,一步一晃地跑来,向那哨兵骂道:“娘的,竟敢得罪吴大少的朋友,你找死呀!快去给赔个不是。”那哨兵听了,赶忙站起,满脸堆着笑,向夏一凡点头哈腰的道:“少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夏一凡也不睬他,向那排长说道:“好好管教管教你手下。”拉着柳惠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不多时,柳惠身子一折,道:“师兄,跟我来。”两人攀上山腰,将身子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