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周瞧着女子身上明明灭灭的光影,不禁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素来不喜管闲事的他不禁开口劝道,“通传许久未果,想必苏府宴请达贵举府无暇。时辰也不早了,不若改天再来吧?”
兰月扫了许子周一眼,继续盯着苏府紧闭的朱红大门,“苏府如何,与我无关。见不到那个人,我是不会回去的。许管事若是累了,不必理会婢子,自行回去便是。”
许子周眉头紧颦,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红大门自里面开启,走出一名风度翩翩的俊秀男子,正是与张好好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家二公子苏豫。
苏豫打量着满身狼狈的兰月,心中的疑惑愈深,他事先早已得知今日宴席上会有人来闹事,不想竟是这个于素斋令杜牧颇为失态的女子。
“兰娘子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苏豫问得直白,兰月亦不绕弯子,“婢子听闻杜牧杜郎君出席贵府宴上,特此赶来一见。”
苏豫“哈哈”一笑,自怀中摸出一张喜帖,“那娘子可要白走一趟了。今个儿是我姊姊与杜兄定亲的大喜之日,怕是抽不出空来见娘子了。”
兰月接过喜帖打开,只见上面盖着“京兆牧之”的印鉴,她连连咳嗽好一阵方稍稍平息,冷笑道,“好、好,当真是好……京兆牧之!?呵!”
“兰……兰月!”
恍惚间,兰月瞧见许子周担忧的神色,勉力勾了勾唇,“我没事儿,咱们回去吧……”
扬州的天便似娃娃脸,阴晴之转不过瞬息。
墨衣男子熄了花钿镂空铜炉中的熏香,为床榻上的女子紧了紧身上的锦被,这才将最角落的窗子开了条缝儿,稍加轮转厢房中的滞闷之气。
一切打理妥当,墨衣男子不禁于书架前徘徊,若有所思地扫过书架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将目光停在左上角一尺来高两尺来宽的檀木匣子上。他指尖微抬,鬼使神差地挑开了铜扣,一封又一封记载着日期的书信跃然映入眼帘。
许多年后,他时常在想,如果当时不曾好奇匣子里的东西,亦或能够多相信她几分。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会有不同的境遇?
“阿月、阿月……牧之他……阿月。”
墨衣男子双手颤抖,匣子“啪”地一声阖上,惊醒了床榻上如梦似醒的张好好。
睁开迷蒙地双眼,瞧见幔帐外挺拔的背影,张好好不禁怅然,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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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情堪梦断红尘破(下)()
“子明,近来可好?”
墨衣男子浑身僵硬,狠狠扯了扯唇角方才稍加缓解面上的僵冷神色。转过身去,瞧着幔帐后纤弱的身影,他微抿嘴唇,“我一切尚好。不过途经扬州恰巧碰到兰月,本想来瞧瞧你,却事务缠身耽搁到今日。”
墨衣男子这番话漏洞百出,张好好却似毫无所觉,“一别经年,却是叫你看笑话了。”
墨衣男子千回百转,终是缄默以对,倒是张好好挂念兰月,再度开口,“子明,阿月如何了?”
“子周请了百医堂的张大夫为她诊治,想是已无大碍了。”
张好好端详着墨衣男子神情,平静如水毫无破绽,“子明,能否劳烦你将外院的玉香叫来?”
墨衣男子心绪未平,并未察觉到张好好的异样,便径自应下出门去了外院。
张好好到得兰月房外,大夫正巧在请脉,许子周神情沉肃,“张大夫,如何?”
张大夫捋着花白的长须,面色沉重,“这位娘子被荆棘刺伤了双腿,见血处未能及时医治已然伤了风,再加之怒火攻心,怕得好生调养一阵子才能见好。只是……”
许子周瞧了瞧床榻上沉沉昏睡的兰月,道,“张大夫,但说无妨。”
“这位娘子伤了风的双腿,老夫并无把握能医治痊愈。半月之内稍有异常,怕是……届时,若想保命,便不得不舍去这双腿了。”
许子周眉头深锁,良久后,追问,“张大夫,便没有防患之法么?”
“有倒是有,只是……”
迎上许子周定定的目光,张大夫终是叹息一声,继续道,“除非半月之内,日日将新生的腐肉剔除,或许尚能避免截肢之险。”
门外“吧嗒”一声,许子周寻声看去,只见一身素衣的张好好正斜侧在门框上,“有劳张大夫了。许管事,可方便私下谈谈?”
许子周瞧着消瘦苍白的张好好,不禁心生愧疚,这名风华绝代的女子背井离乡数载,竟憔悴成了这幅模样。说到底,当年之事若非他私心误导,或许这两名女子不必受如此多苦难。
“张娘子请。”
两厢沉默,走出许久,张好好方才开了口,“许管事可否告知,自古亭下来后阿月去了何处?”
房中一派寂然,滴滴答答的更漏声清晰可闻。
张好好疲累的倚在床榻边,瞧着大汗淋漓、竭力忍痛的兰月,终是哽咽出声,“阿月,是我欠你的。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兰月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却始终念及张好好,“娘子,婢、婢子不痛。只求姑娘能放下过往……纵是婢再苦、再苦也值……值得!”
张好好不禁泪流满面,这些年来因了自己的固执,究竟令这最亲近之人操了多少心?吃了多少苦?
够了,真的够了!
花开花谢终有时,既留不住,又何苦累及她人去勉强?
二十天后。
兰月的身子日复一日好转,吃了药歇在榻上。瞧着桌案后静心翻阅《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张好好,她终是忍不住开口,“自打十日前,他寻到浮世轩,便日日候在大门外。娘子当真不去见见吗?”
张好好一脸沉静,连眼睑都未抬半分,“阿月,你目前所要做的只是养好身子,不必费神思虑那些无关紧要之事。”
兰月深知张好好的性子,她如此镇静,想必已是拿定了主意,“娘子究竟如何打算?”
张好好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瞧着外面乌云密布的天空,“待你身子大好,该了结的自会了结。”
第七回高楼广厦为君舞(上)()
打磨精细的雕花铜镜,紫檀细琢而成的印兰木梳。
娇红胭脂,黛眉深深。
兰月远远瞧着镜中映出的粉面,不禁生出种恍若经年的错觉。
“兰月,替我将那身翠色的舞衣取来。”
兰月不禁隐隐生出些许猜想,“娘子,婢……”
张好好微微摆手止住兰月下面的话,“勿需多言,去吧。”
有些事,注定从何处开始,便要从何处终结。或许,是宿命;或许,不过是人心中仅存的执拗。
夕阳西下,余辉染红了半边天。
和煦地微风吹拂着晚归人的面颊,一抹墨绿色的身影立于庭院中,瞧着园圃里姹紫嫣红的娇花。
闻得“吱呀”一声,墨衣男子回身看去,一抹翠绿艳色映入眼帘。微风迎面拂来,扬起来人广博飘逸的裙裳,一如鸢尾。
墨衣男子不禁想起多年前,悦泠坊的高阁中,她也是一身翠衣翩跹而舞、吟吟清唱。一夜间,令洪州达贵趋之若鹜。
而今,朱颜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她不再是才貌双全的高傲名伶,他也不再是那个放荡不羁的富家公子。
“这些日子以来,有劳子明与许管事关照了。子明于扬州行事,若没有下榻之处,不必客气,尽管留在浮世轩便是。”
墨衣男子胸膛里那刻心“砰砰”跳动,,他张口欲言,却听得张好好继续道,“过几日,我与阿月便要离开扬州了,此处虽算不得宽敞,倒也足够子明与许管事起居了。”
墨衣男子眉头渐渐颦紧,张好好携同兰月自后门而出,上了马车后,吩咐道,“请杜郎君午时正中,于兰苑一聚。”
兰月惊诧地瞧着张好好,“娘子,兰苑可是……”
“去吧。”
张好好放下车帘,令车夫起行,不给兰月半点儿多话的机会。
浮世轩的正门修建在一处丈余宽的巷子里,除去浮世轩左右皆有一条两尺来宽的小道,此外皆是挨家挨户,建得甚是密布。
这样居户林立的地方是最藏不住秘密的,杜牧于浮世轩门外痴候近月之事早已传开。张好好平素不喜外出,没有几个人见过她,因而居民对浮世轩主人的好奇之心再度被推上了巅峰。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牛僧孺节度使的门客如此坚守?
苏豫远远而立,瞧着浮世轩门前时不时被打量一番的杜牧,苏豫不禁再度感慨,相交数年,他竟是从未看透过这个好兄弟。
杜牧素以温文知礼著称,何曾如此不顾礼节、抛却颜面的死守着一个地方、候着一个人过?
“杜兄,你已经在这里守了这么久了,不如回去歇歇再想其他办法吧?”
杜牧面沉如水,一动不动,“子玉,你先回去吧,不必在此处陪我虚耗光阴。”
“杜兄,你……”
来来往往的行人低语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似是敲打在苏豫的心上,让他不晓得要如何劝说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蓦然静了下来,苏豫循迹看去,只见一名纤细美艳的女子款款而来。她眉尖上生了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即便面无表情之时,亦是难掩妩媚风姿。
“杜兄,是兰娘子……”
兰苑之于扬州,便如同悦泠坊之于洪州,皆是达官贵人、风流才子常欢之地。
玉铃儿打小便入了兰苑,其天资聪颖、容色无双,再加之兰苑红妈妈的栽培。自成名以来,便被无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且长红不衰。
然而,便是这般红透半边天的倌人,也会有用到替身的时候。
当红妈妈跟前儿的大丫鬟来传话,玉铃儿几乎怀疑自己地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碧春,我没大听清,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七回高楼广厦为君舞(中)()
兰苑上上下下的仆婢皆深知玉铃儿秉性,纵然碧春是红妈妈跟前儿的大丫鬟,但对于这个兰苑的支柱也不得不礼让有加。
况且,这位主子的脾性素来不大好。楼中人除了红妈妈,旁人的颜面,她从不顾忌半分。碧春奉命来传话已是硬了头皮,哪敢不识趣到重述一遍?
“玉娘子,奴也是……”
玉铃儿挥手打断碧春,“够了!不必说了,引我去见红妈妈。”
朱纱幔帐,轻罗小裳。烛火莹莹,闺阁暖香。
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慵懒地斜倚在榻上,一只手悠然地翻着本书皮发光的卷宗,另一只手时不时的打着绘了牡丹美人图的团扇。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地叩门声,中年女人尚未出声,便听“吱呀”一声门响,随之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一名红衣妖娆地女子。
“妈妈,为何要让那不知根底的女人替我出台?”
红妈妈眸光微闪,默然不语。
玉铃儿不依不饶,“妈妈,铃儿好歹也是您一手栽培大的。铃儿的能耐,妈妈还不晓得吗?”
倘若替身之事一旦敲定,即便能瞒天过海,可她有她的骄傲,怎能行这拾人牙慧之事?
“妈妈倘若是担忧城东唐老爷的事儿,大可不必如此,铃儿已经……”
迎上红妈妈锐利地目光,余下的话,玉铃儿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累了,你出去吧。”
玉铃儿何曾被如此对待过?她惊诧而又难堪的嚅嗫着朱唇,“妈妈……”
“我叫你出去!聋了么?”
玉铃儿自小便被红妈妈似女儿般教养,温和耐心中虽透着严厉,却从未如此声疾厉色过,而且是因了这样的事儿。玉铃儿不认为自己错了,只觉异常委屈,抹着泪狠狠带上了红妈妈的房门。
红妈妈抚额叹息,这孩子……她授她最上乘地技艺,她也不负众望成为苑中支柱。只是这性子,倘若不能收敛一二,日后怕是要吃大亏。
兰月同杜牧、苏豫来到兰苑便自行离去,两人随侍从所引上得兰苑阁楼顶层。阁内一马平川,站在客席的最后一排,只能隐约瞧见台上的轻纱幔帐。
见着杜牧二人进来,碧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上前来,“二位郎君里面请,娘子早已吩咐奴备下席位。”
杜牧心中记挂张好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苏豫笑着道了谢,翩翩贵公子的派头摆了个十成十。
两人于前排正位上落了座,不多时,阁楼中便宾朋满座。红妈妈一身妖娆,风情万种地走上台面,“今个儿请诸位公子郎君过来,是一同为我们兰苑的铃娘庆贺碧玉成人礼。奴余话不多说,便有请铃儿为诸位舞上一曲吧。”
阁楼中交谈之声不绝于耳,兰苑玉铃儿两年前一舞动扬州,成为第一花魁。然而,这成名绝技却从不轻易示人,纵是入幕之宾也不过陪同抚琴小酌。因此迄今为止,玉铃儿还是个清倌,而其之舞更是难得一见。
虽红妈妈并未言明,但何为庆贺成人之礼,已是不言而喻了。
在座才子达贵不乏觊觎已久,想要一亲芳泽之人。阁中哗声鼎沸,唯杜牧千回百转,不禁忆起数年前洪州悦泠坊的张妈妈,也曾这般立于高阁的玉台之上。
“今日高阁重启,承蒙诸位贵人厚爱,奴在此深表谢意。余话不赘,便有请歌娘为诸位郎君歌舞一曲。”
那时的他,不曾想一个区区十三岁的少女稚气未脱却已是倾国倾城,更未预料到张歌人之名会自此深刻心底。那时的他不过随主家欢宴,怎想到会遇上这一生最大的劫?
第七回高楼广厦为君舞(下)()
红妈妈福了福身,自台上走下。
阁楼中烛火齐齐熄灭,陷入一片混沌黑暗。哗然未起之际,只见台面深处烛火乍亮,清晰勾映出重重轻幔后的绰绰身姿。
与此同时,琴声铮铮而鸣,一个婉转清亮地声音袅袅飘散开来,宛若仙音天降。
举座皆凝神而闻,就连素来风流的苏豫也不禁收了面上的玩世不恭。唯有杜牧,似受惊般直直盯着重重幔帐深处的纤细身影。
琴音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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