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嘴角嚅动,似是想要进言,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大无畏者,无视敌人满天箭雨,仍要与敌军纠缠厮杀。
大无畏者,生则生矣,站着生。死则死矣,站着死!
渐渐的,严密紧实的巨盾阵自行裂开了一个豁口,而且这个豁口又逾趋于广的态势。
张宝远远一见,紧皱如川的眉头舒展而开。陷阵营的确是一根难啃的骨头,不知道浪费了他多少根的箭矢,动用了多少的黄巾兵来陪葬。
“好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再生龙活虎的陷阵,也要变成死虫活猫。
胜券已在握,大仇随时可以得报,张宝反倒不那么急切了。他很享受那种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感觉。一声令下,百里漂橹。一声令下,千里荒芜。
唯一让张宝不喜的是,那群硬骨头,死到临头了,竟没有一个人跪地请降,脸上也没能出现精彩无比的绝望与恐惧表情。
“这点小小瑕疵,就用你们的命来填补吧!嘿嘿,嘿嘿嘿!”
张宝眼中凶光暴闪,当即就要下令。
嘀嘀嘀!一道道刺耳的声音猛然间响起,低沉而凄厉的声响,如同一根骨刺刺入人心,令人毛骨悚然。
吕布神色一动,他听到了什么?鸣镝声,何处而来的鸣镝声?此种刺耳摄人的鸣镝声,似乎在哪个地方曾经听过。
平坦的平原之上,目侧可见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片血色的红云。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等到那血色的红云接近,它,在所有人的面前,才真正展现出了它的真面目。
绛红色的皮甲,绛红色的衣帽,绛红色的裤腿,这血色的红,无一不在展示着这只军队,是大汉的军队,是来自于大汉军中的汉骑。
汉朝皇帝崇尚火德,故而军中将士的服装多为火红,此种装束,如同一团团炙热的火焰,曾经灼灭过纵横草原的匈奴,曾经威慑过边塞之地的西域都护府,曾经让万邦来朝的盛况传遍了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这只铁骑的数目并不多,只有三千余众,但在吕布与高顺以及陷阵幸存者的眼中,却是带着生的希望。
不过,吕布头脑无比清醒,依照这股骑兵距离黄巾弓箭手的距离来看,张宝完全有能力让三千弓箭手在骑兵近距离冲击之前射出对自己这些人来说致命的箭矢。
就看张宝有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与魄力?
世事难料,短短的五百步,竟成了一道燃烧着灵魂之火的天枰线。而张宝,一个吕布从未瞧进眼中的龙套,却掌控了他与陷阵营所有人的生与死。
吕布憋屈的直欲窒息,只觉得时间突然变得如此的缓慢与悠长。
张宝乍闻惊变,猫戏老鼠的心情顿时无存,后背上布满了密密冷汗,呆滞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手足无措。
他喃喃自语,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眼,又揉了揉,惊惶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董肥猪的四万朝廷大军不是被打的溃败了嘛?汉贼哪里来的援军,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援军,莫非敌军是妖魔,会变出军队来!
他死死抓住一名亲兵,使劲的摇晃,面目狰狞道:告诉我,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没错,快告诉我,这是在做梦!
这名倒霉的亲兵快被摇得散架,脸被憋得通红,可怜兮兮的向周围人求助。
裴元绍鄙夷的看了眼陷入惊恐中的张宝,不明白张宝如此脆弱如三岁娃娃的心态,为何会被张角委以重任。
就因为张宝是大贤良师张角的二弟?看来,所谓的大贤良师,当人看清了他,不把他当成神,让他走下心中的神坛,他也不过是一个凡人。
“全军听令,坚守此处。不要害怕浪费箭矢,不要害怕敌人还在射程外射不中。射击!”
本就紧绷的弓弦,被弓箭拉成满月的弓弦,在裴元绍的一番话后终于找到了倾泻口,纷纷扬扬的箭矢如同怒海一样劲射而出。
三千余汉军骑兵在箭雨之下,稍稍被阻,但箭雨过后,是更加疯狂的冲刺。
周围原本同他们一道之人,有许多人被箭雨射死,全身布满箭矢成为刺猬,从马背上摔下,但仍不得安然,又要忍受一遍后方骑兵的马蹄践踏,真可谓惨不忍睹。
裴元绍的安排可以说是一个亮点,他没有让手下弓箭手四散而逃,而是依托于箭阵,给汉朝的骑兵找麻烦,意图用箭矢拖延住骑兵冲击的速度。
当然,他之所以如此做的原因,是因为他身为弓箭将军的底气以及手中的王牌张宝。张宝此人惜命,可谓怕死到了极致,所以他所到之处,都会让密密麻麻的兵士牢牢守卫。
故而因他所在之地,三千黄巾精锐弓箭手也依托了他的福,被足足不下五千名黄巾兵给牢牢保护起来。
张宝在他这里,就意味着中军在他这里,就会有密密麻麻的援军前来支援。
只要他能率兵守住一段时间,汉朝三千余骑兵,用一万余黄巾兵来对抗,虽然胜算渺茫,但怎么说也应该有几分胜算。
若是一窝蜂的逃走,两条腿又怎能跑赢四条腿?他能想象出:黄巾绝对会被追杀的血流成河,甚至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元绍的算盘打的叮铛响,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想着,要如何费劲口舌也要说服张宝坐镇在此处。如何如何告知此战若胜,张宝会得到多大的功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但他发觉,他实在是,实在是想多了。
从震惊中清醒过后,张宝爆发出了短跑大赛冠军追风小兔的急速,奔跑,翻身,上马,接着跑,由两条腿换成四条腿跑,一气呵成。
张宝的坐骑,是不知道从哪个狗大户手里抢来的名驹,也可能它成功领悟了马生的精髓,跑的快有肉吃。它那身法真叫一个了得,蹄下简直是快若奔雷,浮光若影,一溜烟的功夫,就给别人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马屁股,还是远景照…………
张宝在电光石闪之间的奔逃,实在是令人惊艳,胯下名驹的马屁股也足够销魂。但裴元绍却憋屈的直想要骂娘!
他怎么敢,怎么能,怎么会,怎么敢就这样:跑了?
裴元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得心中吞入了十斤苦药,满腔的愤懑无处发泄。
目光连闪,他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踏苍野,传荡万古大地之声,颓然低头。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各自逃命去吧!”
说完这一句不算废话的废话,裴元绍亦是同样的奔跑,翻身,上马,扬鞭,骑着他的那匹略显青涩的矮小黑鬓马,就开始了逃窜。
三千黄巾精锐弓箭手心中寒风凛然,主帅跑了,主将也跑了,他们都有马,而他们有什么?两条腿,还是一个弓,几壶箭?连近身战斗的武器都没,这仗还怎么打?
裴元绍的预感很灵敏,也很精确。当主帅张宝走了之后,所有的黄巾兵们都如同无头苍蝇一样陷入了迷茫的状态,纷纷怪罪起爹娘为何生他们时没生好,没让他们多长出几条腿。
这些黄巾兵们今番的遭遇,简直是可以写出一部血泪史了。先是被吕布与高顺统领着一千陷阵杀的魂惊胆颤,士气大落,接着被张宝用亲人胁迫,让他们与陷阵营厮杀,目的不过是作为诱饵,让他们与陷阵兵士同样死在箭下。
好不容易等到陷阵营要被灭尽了,却又出现一只朝廷的生力军,要收割他们的命,割下他们的人头立功,让他们只能感叹: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小兵尽没人权!
黄巾兵剩余的一万五千名士兵四散而逃,三千余骑兵在他们身后追着他们袭杀。当够着了黄巾兵的屁股,就是他们的死期。
混乱,实在是无比混乱的局面,黄巾兵分散的实在是太零散,使得汉军三千余骑的统领也不得不下令分兵袭杀。
如此一来,战场之上多现奇葩一幕。
一个骑兵骑在马上追着五六个黄巾小兵,竟如同猫戏老鼠,还时不时好整以暇的欣赏天空的美景。
五六个骑兵将五六十名黄巾溃兵团团围住,一声整齐的怒喝:跪下投降!五六十名黄巾溃兵就如同温顺的兔子,乖宝宝一样顷刻跪满了一地。
更有甚者:
两名骑兵拦住了十五六名溃兵的去路,其中一人指出两名黄巾,让他们收缴其余人的武器,并用绳子把其余人都绑好!忙完之后,另一名骑兵双目一瞪,两名黄巾叛徒就连忙一哆嗦,互相给对方绑住,一个比一个绑的紧……
…………
“嗯,兄弟,我去撒泡尿,这二十余名俘虏就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可以吧?”
“看你说得,都是他娘的男把。又不是翠欲阁里的长腿骚娘们,二十个人都能榨干我!谁敢不老实,老子就给他一枪,让他身上多几个窟窿眼。嘿嘿,只不过老子用的是手里的长枪,而不是身上的长枪!”
“嘿嘿,说不准兄弟有福呢?仔细辨别辨别,说不准这些人中就有人女扮男装,学啥花木兰替父从军,身上并没有把呢!”
………………
(本章完)
第146章 营内外()
一杆龙飞凤舞,直入云霄的铁山木帅旗迎风而扬,猎猎风声里,是渐渐止歇的喊杀声与告饶声。
三千汉骑打了个漂亮的追击战,好像重现了昔日霍去病统兵千里袭匈奴的豪迈之景。
但有心人却无比的清楚,黄巾不是匈奴,汉骑中的霍去病也只有一个,在汉骑看似雄壮威武,凶威赫赫的背后,是慢慢被腐蚀的羸弱,汉骑,在经历过百年的安平之后终归没落了。
皇普嵩的大部队姗姗来迟,但终归在战局的尾声中赶至了。步兵的脚速与骑兵相较,可不仅仅是两只脚与四根蹄子的差别。
“末将吕布,参见皇普将军!拜谢皇普将军救命之恩!”吕布浑身浴血,快步来到皇普嵩面前,纳头便拜。
“奉先快快请起。你是朝廷良将,救你本就是分内之事。但吾有一事不明,不知奉先能否为本将解惑?”皇普嵩亲自扶起吕布,询问道。
“皇普将军请讲,末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吕布顺势而起,正色道。
“本将统帅大军前来驰援冀州,然正行进间,忽闻斥候来报,说是发现几名重伤濒死的射声营溃兵。一问之下,方知董卓的冀州大营,四万余人马竟然一朝尽丧。还未来得及询问详情,几名射生溃兵就咽气而亡。奉先能否告知,究竟发生了何等祸事?是否真如几名重伤之兵所言:朝廷冀北大营一朝溃败?”
皇普嵩面现一缕忧色,此番前来援助冀北大营,他不过携带了不足三万兵马,本该有四万余众,但其余的一万余人被他任命一员副将统领着剿灭颖川,陈国,陈留一带残留的小股黄巾余寇。
原以为冀北大营的四万余人加上他支援而来的约三万兵马,足足有七八万之众,足以从容的剿灭盘踞在巨鹿如同王八壳驳硬的黄巾主力。
只是若董卓突然间真的大溃败,几乎顷刻间就能将他费劲无数****夜夜所推演的全局战势侧底打乱,故而才急切间顾不得许多,询问起知情人吕布。
吕布听完皇普嵩之语,沉吟片刻,整理了番思路,不偏不倚的答道:说来惭愧,此事董中郎与我都有逃不开的干系。董中郎原本也是沉稳耐性之人,与巨鹿城内的黄巾对峙,不急不躁,深谙徐徐图之之礼。只不过董中郎自从见过左丰之后,两人就有些隔阂,后来左丰负气而走。隔了一段时间就传出董中郎要被罢帅,由皇普将军替任的小道消息。
“自得了消息,董中郎大是气急败坏,掌军之策也变得极其偏激与顽执,前几日更是命令冀州大营全体将士倾巢而出,限期五日内攻破巨鹿,让四万余将士不眠不休的连续攻城。不料敌酋张角看穿了董中郎的心理,以逸待劳,算准了时机,在今日士兵最疲惫之计用计杀出,以致于朝廷四万余疲兵旦夕间溃败。只可惜在董中郎发兵前一日,我已令手下大将张辽统领八千狼骑奇袭广宗,而手中一千陷阵营又救援不及,故而乃有今次惨败!”
皇普嵩面容黑沉如墨,听完吕布的消息,得知冀北的四万余大军真的一夕间溃败,顿时一口逆血直灌喉间。
噗!
“董仲颖误国,董仲颖误国啊!你,你身为一郡太守,明明看到了董卓所作所为的不妥,为何不加以阻止。以你之武艺,为何不控制住董卓,囚下他保住朝廷四万余精兵?”皇普嵩口齿间净是血沫,却不去擦拭,只对着吕布声色俱厉的质问。
吕布不吭声了,他知道眼前这位汉朝硕果仅存的老将军对汉廷的感情,也能理解他对汉廷大军惊人损失的心痛之情,恐怕皇普嵩已经气的有些头脑发懵。说话都不去考虑前因后果了。
皇普嵩苍凉如孤云的目光死死盯紧吕布,没能从吕布脸上看出来丝毫惊慌失措的神情。
良久,皇普嵩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平复心情,哑声道:唉,想来也是,你一个小小太守,还是义军的身份,如何敢冒大不讳囚禁一军主帅?是老夫想当然了!
吕布面带感激,道:谢皇普将军明察秋毫,能明白末将的苦衷。末将也曾尽心劝解过董中郎,为此还不惜搬出皇普将军来压他,却不想董卓根本丝毫不为所动!
皇普嵩摇摇头,不愿多做言说,即令二万余大军前去以往冀北大营所在地,探查冀北大营情况,并吩咐连夜安营扎寨。
击溃一万五千余名黄巾的优良战绩,也被突然被确认的坏消息给弄的索然无味了。
所幸黄巾兵刚刚击溃四万余朝廷大军,还没来得及占领冀北大营,皇普嵩便省却了许多微末繁杂之事。
翌日,天晴气朗,万里无云。
冀北大营帅帐外,左右侍卫尽接被屏退。
“事情可打听清楚了?”帐内一人虎目湛湛,摄目光人,却不是皇普嵩还是何人。
“嗯,属下昨夜连夜审讯了被俘虏的黄巾贼寇,并用重利从董卓残存的溃兵中得知了详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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