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点头,“狂妄大胆,不知死活!”
司马光竖起大拇指,“评得好!以我之见,只怕是要对青唐下手了!”
“早该如此,杀鸡骇猴,不能只杀内贼,外面的也不能放过!”王安石挑起眉头,杀气腾腾,“政事堂这边一定全力支持,就看你们三司能不能拿得出钱了?”
司马光呵呵一笑,“这段时间,整顿财政,又砍了好些贪官,查抄家产,我给介甫兄交个底儿,能拿出这个数!”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代表1000万贯!
王安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回了一个大拇指!
官员们三三两两谈着,距离早朝越来越近,这时候三驾马车几乎不分前后赶来,第一驾马车,下来的是一个高大英伟的身影,正是太尉枢密使狄青!
以往狄青是贼配军出身,脸上带着金印,在一群文官当中,鹤立鸡群,十分受排挤,几年枢密使当得格外憋屈。
这一次却大不相同!
老百姓全都知道了,当年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成了大宋朝有史以来,最大的贪官,已经被砍了脑袋!
而当年的贼配军,出生入死,西北浴血,收复幽州,功劳泼天。
谁是好男儿,一目了然!
面对狄青,满朝文臣谁也不敢小觑,相反,还有很多人低下了头颅,羞惭不已。
狄青倒是很和蔼,冲着每个人都报以微笑,而后站在了一旁。他下来好半天,后面的两驾马车却没有动静。
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同时撩起车帘,从里面走下两个人。
首相文彦博,财相王宁安!
在一帮新进宰执面前,他们两个的确算是老资格,文彦博门生故吏一堆,几十年宦海沉浮,那就不用说了。
王宁安呢,这些年也是风光无限,圣眷无双,加上他的徒弟司马光都当上了三司使,王宁安俨然朝廷新进巨擘,和文彦博是等量齐观的重臣。
“宽夫兄!”
“景平老弟!”
两个人同时抱拳问候,许多人一愣神,这才知道,原来王宁安有了表字。
古人都有名、字、号。
名是父母给的,而字则是师长赐予,有了字,便不称呼名字,以示对父母的尊重,等年纪稍长,地位尊崇,就会自己取一个号,让门生弟子称呼方便,表示对师长的尊重。
王宁安地位早就够了,也年过二十,应该有字了。
只是他没有师父,也没人敢给他做师父,故此一直没有字。
如今朝堂老臣几乎全数凋零,剩下一帮中生代,许多地位还不如王宁安,怎么表示亲切啊?能直呼其名,还是管他叫王二郎?
显然都不合适。
就在三天之前,王宁安去拜会了范仲淹。
老范在韩琦被处死之后,又病了一场,老人家只剩下一把骨头。
见到王宁安来拜访,范仲淹强撑着病体,拉着王宁安的手,讲起了当年的事情。他和韩琦都在夏竦手下为官,共同联手对付西夏。
“军中有一韩,西夏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夏闻之惊破胆。”范仲淹念着这首童谣,呵呵一笑,“二郎,你可知道这首童谣是怎么来的?”
王宁安笑道:“我听说是当年范相公和韩琦在西北威震元昊,百姓叹服,故此流传极广,人人皆知!”
“哈哈哈!”范仲淹自嘲一笑,“老夫无能,未胜一阵,未复寸土,如何当百姓如此盛赞,老夫曾想下令百姓,不许乱传,韩稚圭却告诉我,说民谣能安抚人心,禁止了,反而寒了百姓的心……老夫当时就知道,这首民谣是韩稚圭所做。”
王宁安呵呵两声,“范相公,那时候你就看出了韩琦并非真正君子了吧?”
“没错,此人的确才干无双,奈何私心太重,权力之念太深,以至于忘了本心。他落到身首异处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不过韩稚圭临死前的话,却并非虚言,西北惨败,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伤得太深了!陛下也是如此啊!”
范仲淹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李元昊是在我们手里打败大宋,自立一国,西北疆土沦丧,几千里土地,几百万生灵,悉数从大宋分离出去……这是在身上割肉,痛入骨髓啊!”
范仲淹感叹道:“不收回西北,我们这些人,都会死不瞑目的!”
上辈子王宁安对范仲淹的了解,仅限于那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辈子相处近十年,老相公一身正气,为国为民,最难得,范仲淹表里如一,始终不变。
他没有像韩琦和富弼,有过一丝半点的变化和动摇。
假如范仲淹能学会低头,学会改变,或许他还可以东山再起……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老先生难能可贵。
王宁安想到这里,撩起袍子,郑重跪在了地上。
“范相公,当年您老就有意收下晚生,奈何晚生乖张轻佻,错失良机……如今晚生想拜在您老门下,还请范相公准许!”
说着,王宁安伏身跪下。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捻着胡须,哈哈大笑,“二郎,你这是给老夫天大的面子!为人师表,老夫没有半点能教你的,怎么敢给你当老师!”
“不!”王宁安坚定道:“先生人品,无可挑剔。晚生也要主持一场变法,古往今来,变法成功者,唯商君一人。然则商君难免作法自毙,下场凄凉。倘若晚生能侥幸成功,谋国谋身,不至人亡政息,身首异处……全靠先生的一篇文章,两句箴言!”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范仲淹念叨了两遍,突然笑道:“老夫虽然写了这两句,却没有真正做到,但愿二郎能替老夫完成心愿吧!”
“罢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范仲淹的弟子,为师赐你景平二字,至大至平,海纳百川,兼容并蓄,方能变法成功,中兴大宋!”
……
任何官场的人物,都没有简单的。
当大家得知王宁安正式拜师范仲淹之后,都心有戚戚。
毫无疑问,老范如今依旧是士林领袖,当年的庆历旧臣,许多还要看着范仲淹的面子。
王宁安搞垮了韩琦,直接砍了脑袋。
实在是触怒了文官集团,得罪了许多旧臣,虽然他们明面上没法反对,也不敢反对,但是未必私下里不会添乱,不会出阴招害人。
这时候拜师范仲淹,显然是向庆历旧臣示好,获得范仲淹的支持和谅解,有助于化解和旧臣的矛盾。
哪怕再强势的人物,也要学会刚柔并济,适当妥协让步。
显然,王宁安也在进步当中。
文彦博满心苦涩,他也没料到王宁安会出这么一手,看起来这小子也是玲珑心肠,以后自己要更加小心才是。
短暂寒暄,宫门开放,诸位宰执重臣,带领着百官,步入了大庆殿。
今天赵祯也格外精神,君臣快速处理了一些棘手的庶政,然后就进入了正戏,青唐使者鬼章被宣进了大殿。
鬼章是董毡的心腹将领,三四十岁的样子,留着大胡子,身体很雄壮,一双眼睛,透着狡黠的光!
“外臣拜见大宋皇帝陛下!”
他弯腰施礼,呈九十度。
没等说平身,就扬起了头。
新进参知政事刘沆哼了一声,“你家主人董毡不过是唃厮啰幼子,唃厮啰尚且是大宋的臣子,你几时算作外臣?莫非青唐已经自立了吗?”
王珪也跟着说道:“没有自立,你就是大宋之臣,还不给圣人跪下!”
鬼章仰着头,丝毫不惧,“我青唐带甲之众十万,数次大败西夏,连李元昊都不是青唐的对手,试问,为何要屈居大宋之下?”
张方平开口了,他冷冷道:“贵使此来,莫非是下战书,要和我大宋决一雌雄吗?”
“不敢!”
鬼章笑道:“我家主公一直仰慕大宋繁华,希望和大宋结好,共抗西夏,此心不改,奈何自从去岁开始,大宋收留叛臣木征,屡屡唆使人马,攻击青唐地界,抢掠边民,招降部落……十分不友好!我家主公希望大宋能悬崖勒马,不要再一意孤行!另外,我家主公青春年少,英雄睿智,是少有的大英雄,大豪杰!希望大宋皇帝陛下能将公主赐予我家主公,双方结成翁婿,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谈!”
说完之后,这家伙哈哈大笑,显得信心十足。
第591章 势力庞大的王宁安()
“想要娶公主,胆子不小啊!”
文彦博突然插话道:“董毡何许人,竟然贪图我大宋金枝玉叶,漫说没有公主可嫁,就算是有,也断然不可!不要做白日梦了!”
其余大臣也纷纷跟进,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鬼章被气得不轻。
这家伙汉语流利,曾代表唃厮啰几次出使大宋,自认为非常了解宋朝的情况,这些大头巾对付自己人一肚子主意,对付外人,往往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生怕也麻烦。就算拒绝,也不应该恶言相向啊!
鬼章的怒气也上来了,他嬉皮笑脸道:“就算不是陛下亲生女儿也行,只要陛下过继一个宗室之女,下嫁我家主公,他也会欣然接受的,就想当年的文成公主一样。”
赵祯一摆手,冷笑道:“我大宋和大唐不一样,断然不会有和亲之事,你们不要痴心妄想!”
皇帝一言回绝,鬼章脸色越发难看,他狂妄一笑,“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家主公是少年英雄,看上大宋贵女,是大宋的福气,你们不愿意答应,可西夏的公主等着呢!实不相瞒,李谅祚已经派遣使者,要和我们青唐结亲,大宋不同意,吃亏的是你们!”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宁安突然呵呵一笑。
“原来是和西夏勾结到了一起,跑来讹诈大宋了!”王宁安轻笑一声,“贵使不妨告诉董毡,他的母亲是辽国人,如果再娶西夏公主,他何以号令吐蕃诸部?到时候只怕祸起萧墙,不可收拾!西夏李谅祚,杀死舅父,独揽大权,年纪轻轻,就野心勃勃。你们扪心自问,和西夏搅在一起,有好下场吗?”
王宁安站起身,朗声道:“青唐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董毡如果聪明,立刻归降大宋,接受圣人册封,为大宋做先锋,灭了西夏,到时候,不失封王之位,如果依仗着有几万铁骑,就不知生死,天兵所到之处,玉石俱焚,绝无侥幸!”
王宁安的话掷地有声,每一句都戳中青唐的软肋,把鬼章携西夏自重的鬼话驳得体无完肤。
青唐为何会立国,就是对抗西夏,如果现在和西夏联姻,那唃厮啰几十年征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董毡地位本就不稳,老爹刚死,他就改变父亲的战略,倒向西夏,青唐各部,谁会服气?
鬼章不是傻瓜,被王宁安问得鬓角流汗,神色慌张,明显气急败坏。
“好啊,既然大宋如此不齿青唐,那我只有回去告诉我家主公,让他起大兵前来求亲了。”
“哈哈哈!”
王宁安放声大笑,回身冲着赵祯深深一躬。
“启奏陛下,既然青唐久怀异心,图谋不轨,我大宋就应该起天兵讨伐。”
王宁安说完,首相文彦博,枢相狄青,副相王安石,刘沆,三司使司马光,御史中丞张方平……几个人纷纷谏言,全数主张对青唐用兵。
鬼章都看傻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之前还做了功课,大宋的几位相公,相来都是主和派居多,别管有没有把握,来到了大宋,就一定要大言恫吓,不管多少,总能占点便宜。
偏偏这次,他还没怎么样呢,大宋就嚷嚷着要动武了,仿佛比他们还着急!
莫非来的是假的大宋?
鬼章哪里知晓,就在过去的几个月之间,至少大宋的决策圈,彻底脱胎换骨了。
王宁安和狄青代表将门,不用多少,王安石是坚定的对外用兵派,而文彦博又是个投机分子,他最善于观察风向。
皇帝要打,王宁安要打,王安石要打,枢密院要打……他要是不打,能说得过去吗?
不但要打,还要比别人都积极!
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他文大不要脸的名声!
反正不管真假,大宋上下一致,全都喊打!
赵祯欣慰点头,他对着鬼章说道:“董毡是唃厮啰三子,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董毡桀骜不驯,勾结西夏,图谋大宋,罪不容诛!朕秉持仁慈之心,不会加害于你,你立刻回去青唐,告诉董毡,三个月之内,自束来降,负荆请罪,朕或可以原谅他的无知,如果逾期不至,则天兵必至!”
“吾皇圣明!”
文彦博带头大喊,把鬼章弄得一愣一愣的,回到了馆驿,好半天才弄明白,完了,谈崩了,要打仗了……还等着干什么,赶快回去吧!
鬼章连滚带爬,离开了西京。
从早朝下来,凡是参与的官吏,无比欢喜鼓舞,倍感振奋。
这一次不只是宰执重臣全部洗牌,下面的官吏也换了不少。
原来王宁安的门人弟子,纷纷提前结束历练,被充实进各级衙门。
比如吕惠卿就得到了王安石的推荐,接任三司判官,韩宗武进了大理寺,负责刑狱,章敦进入兵部,章衡和苏轼进了礼部,苏辙有理财之能,专职负责新交子事宜……
随着这帮年轻人成长起来,王宁安的势力就像是一棵参天巨木,露出了硕大无朋的身躯。而且王宁安又拜了范仲淹为师,显然,他已经扛起了变法革新的大旗,要重新把庆历新政没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庆历旧臣,还有他们的门生故吏,六艺学堂,倾向变法的官吏,这些势力都集结在王宁安的身边。
如果说以往王宁安的实力只限于军中和金融系统,那么发展到今天,已经遍及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根基雄厚,深不可测。
这一切赵祯看得很清楚,却也很放心。
有人要问,难道皇帝不怕王宁安这么大的势力,会黄袍加身,取而代之吗?
说起来赵祯还真不怕!
任何一个权臣,有心图谋社稷,夺取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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