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嗣抬头,只见对岸的战马又涌起一波新的攻击。这批骑手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一边冲锋一边射箭。他们稳稳地坐在奔腾的马背上,从容地弯弓发射,箭矢落入宋军阵中不时反射出一声声哀嚎。还有一批骑士手持盾牌埋头疾速冲锋。
“将军,那边快要顶不住了!”亲兵又大声喊道。
荆嗣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距离他五里多远的一段河面上,一股铁流已经推进到接近河的南岸。这股铁流顽强向前。砲箭落到他们的头顶,后面留下许多死伤,但好像丝毫不能动摇他们奋勇向前的意志。荆嗣纵马向那边跑去。整个防线不能有一处破溃,一旦有一个点被突破,就会像溃于蚁穴的堤坝一样,迅速全线崩塌。
“快去找牛护军、袁护军,把所有的预备队调过来!”荆嗣对着亲兵大喊一声,拍马朝那边冲了过去。
等他赶到那里,敌人已经开始上岸。这支军队除了死伤的还有最少三千人马。这些骑士像跳舞一样娴熟地操纵马匹。他们不是直向上冲,而是疾速横向奔驰,沿着之字形路线螺旋向上。一边快速攀爬,一边向守军发射箭矢。他们取箭、上箭、发射的速度快如流星,眨眼就是一箭射出。旁边有同伴倒下,他们也不会多停片刻,继续不停地射箭和爬坡。随着他们的逼近,岸边的箭矢越来越稀疏。
荆嗣一时间看得呆了,这就是所谓的选锋,是一支敢死队。
在这支队伍的后面,有一匹白色的战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穿玄色鱼鳞甲的骑手。他的身材并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削。但是他背后的千军万马就像雄鹰展开的翅膀一样紧紧跟着他呼啸而来。
调兵已经来不及,而且这时就是再增加几千兵马也没有用了。那支先锋骑兵爬上岸边立刻向两翼扩展。他们放下弓矢挥起刀剑,朝着马蹄下面的步兵疯狂砍杀,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断攻陷宋军的工事,岸边防线的崩塌急速扩散。没有了迎面阻击,更多的铁骑汹涌地从河面冲上来。
训练了近身格斗技能的宋兵慌乱中忘记了摘下刀剑,除了撒腿逃跑就是缩起头趴在沟里。荆嗣率领督战队砍死了无数企图逃跑的宋军。开始还能压住阵脚,恢复一阵抵抗。但是逃跑的人越来越多。直到逃兵的人数超过督战队,逃兵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开始砍杀督战的将士,所有的人,不分战斗队还是督战队,弓箭手还是砲手便都卷入到溃逃的潮流。
荆嗣也被裹胁着逃跑。一支箭带着破空之声朝他飞来,他本能地猛勒马缰,战马扬起前蹄用后蹄高高站立,他乘势往下一滚,马的脖子被一支羽箭射了个对穿,扑地轰然栽倒。在爬起来的瞬间,他朝后望了一眼。那匹白马玄甲的辽将正在往弓上搭一支新箭。荆嗣不敢再骑马,扯下头盔,混入溃逃的人群,撒开两条腿朝着莫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帅,咱们也撤吧。”四捷军都指挥使耶律痕德对萧干道。
他和突吕不部节度使萧干负责统帅后军大营。耶律休哥将全部人马差不多平均地分为前、中、后三军。前军由耶律转普统领,作为冲锋陷阵的先锋。中军以耶律彪为首,作为皇帝御驾的扈拥和后备机动力量。后军则由萧干和耶律痕德指挥,主要用于阻击和牵制敌人。他们之前守在易水北岸,阻击南岸宋军过河支援,保障前军对雄州的攻打。今天大军渡河进攻,他们跟在前军的后面过河。按照耶律休哥的部署,他们过河之后的任务就是清理宋军易水大营的战场,将全部战利品和砍下的首级运送过河,并随中军一起回师南京。
这是一个死伤少又肥得流油的差事。虽然清扫战场是有规矩的,所有的战利品和首级都要在专职人员的监督之下登记造册,然后运送后方,以便战后公平分配。但是仍然有很多机会让经手的将士大大地捞上一笔。对于这支由各个部族军组成的队伍来说,这不能说不是最恰当的安排。因为这支杂牌军的敢死拼杀精神肯定不如契丹部组成的前军和中军,他们更适合做这种耗费时间的细致活。
现在战场清理完毕,战利品也都押运走了。眼看太阳西斜,杀向莫州的前军差不多该收兵了。他们这支后军余下的人,也该撤退回易水北岸了。按照耶律休哥的计划,天黑之后,全军将连夜撤兵回国。
“呸,奶奶的,瞎指挥。要是老子做主帅,雄州早都拿下来了,莫州也不会放过。就这样撤兵,真他娘的便宜了宋贼”萧干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说道。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马鞭,正看着最后一批大砲、床弩和帐篷等缴获的物资装载在大队的马车、牛车上驶向易水冰面。
“是啊,末将也想不通。这一仗打得太窝囊了。御驾亲征,倾国出战,别说收复瀛、莫,打到黄河,连个雄州都没有拿下!”
“要撤你们撤,本帅不走。”
“啊!大帅要干什么?”痕德吓了一跳。
“打到莫州去!”
“大帅想攻莫州?咱们可没有多少兵啊,一半都押运战利品走了,剩下不过五千骑兵。再说这也是违反军令啊。”
“军令?那小子敢把老子怎么样!莫州城是打不了,但是莫州的村寨可以打。看老子平它几个庄子,也让宋贼尝尝契丹铁骑的厉害,出他娘的一口恶气!”
“大帅三思啊,独自行动可不是好玩的。军令不军令的先不说,万一宋贼反扑,怕会吃亏啊。”
痕德心里打鼓。他知道宋人的庄子里妇人财货无数。二十多年没打仗,虱子都长膘了。这才是萧干想要去打的主要目的。契丹士兵也都是从来没有进入宋境作过战的一辈,早就听说那里遍地黄金,都憋着劲要大大地劫掠一番。萧干这样做也是为了邀买部下的人心。可是他觉得,要是混在大军里这样做才行,大军撤退后做这种事太危险了。
“瞧你那怂样。你以为那小子说撤大家就都会乖乖撤了?没准现在早都村村冒火寨寨起烟大干上了。宋贼缩在莫州不敢出来,现在不干还等什么时候。去晚了就没咱们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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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寒夜反攻()
夜幕初落,莫州府衙大堂里还没有点灯烛。昏暗的天色透过窗户映到堂中已经没有亮光,只是灰蒙蒙的一片混沌。聚在这里的将帅们个个表情焦虑,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着莫州将要面临的围攻。
忽然正中间知州的位子上传出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问道
“莫州城中现在有多少军队?”
众人赶紧站直身子朝那里望去,只见关南路护军牛思进坐在大案后面,颓丧地用胳膊支着脑袋。
在易水防线崩溃的第一瞬间,他的亲兵便不由分说把他拥上战马,一溜烟地奔往莫州城。莫州军事上属于关南都部署路管辖,进城之后牛思进便成了城中最高长官。当时全国的行政区划是十三道,道下设州。但是为了前线的军事需要,朝廷在沿边设立了一些具有军事性质的都部署路。河北道下就有大名府、关南、镇州和定州四路。关南路下辖雄、霸、莫、瀛、沧、冀、贝七州。
“现在莫州有有二千五百禁军,其中三个指挥的骑兵,两个指挥步兵另外还有三千厢军和弓手。”莫州罗知州答道。
“关南大营撤退进城的人马刚才清点过了,还有七千人。”袁继忠见牛思进深陷的眼睛望着自己,连忙说道。
易水一战不算武器装备、辎重粮草,单是人马就损失了一半。
自从进城,牛思进就失魂落魄,开会前还一直坐在州府衙门的签押房里发呆。一起退进城中的袁继忠知道,丢失易水本身就是大罪。河北河流众多,但易水是最靠近边界、防卫最严的一道防线。从此向南直到黄河都是可以纵马奔驰的大平原。牛思进现在是关南都部署路的最高长官,责任当然首先要由他来承担。他们虽然不是临阵逃脱,可是如果有人以这个罪名弹劾,皇帝暴怒之下这个罪名是洗脱不掉的。现在他又面临莫州城防的责任。一旦莫州被攻陷,他只有殉城而死。因为弃城逃跑更是死罪,与其被定罪处死不如战死来得光彩和实惠。牛思进现在压力之大,人都快要被压垮了。袁继忠虽然也是忧心忡忡,但头脑还算清醒。要不是他主动去清点整顿撤进城的败军人数,那些人现在还是一群乱哄哄的没头苍蝇。其实实际上的兵马损失没有这么大,还有最少上千残兵败将被关在城门之外。到了后来,辽兵越来越接近莫州,城门就被下令紧紧关闭,不再放任何人进来,所以这些人没有清点在内。
“加起来现在莫州城中总共还有一万禁军。还有厢军和弓手。大家说说这城应该怎么守?”牛思进神不守舍地问道。
“全部人马分做两班,轮流守住城墙和城门。莫州城中储备的粮食草料足够一个月的消耗,弓矢、滚木擂石、油、柴也足以支撑一个月。只要朝廷的援军这个时间之内赶到就没有问题。”罗知州道。
“一个月?!一定要守住,一定要守住!”牛思进喃喃道。
“大帅,瀛州刘知州派了人在这里,请示要不要派兵来支援莫州。”罗知州道。
一个五短身材的武将上前一步。朝牛思进施了一礼,并不多话,静候指示。
瀛州也是关南路的辖区,在莫州正南六十里。瀛州市廛兴隆,人口繁盛,比莫州的人口多出一倍,屯兵数量是莫州的两倍。瀛、莫两州曾经被石敬瑭割让给辽贼二十年,周世宗夺回来又有了二十年。这一次辽贼南侵,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瀛、莫两州。所以自从辽军陈兵易水,瀛州的形势就非常紧张。
“你赶紧回去,不要被堵在城里。告诉刘知州,只要他守住瀛州就是最大的功劳。瀛、莫两州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本帅当与莫州共存亡。”牛思进的声音里充满悲壮。
“报告”大堂门外有人喊道。
“进来!什么事?”
“报告大帅,辽贼好像撤兵了!”这是守城的一个指挥使,他亲自跑来报告这个不可思议的重要消息。
“什么?你看清楚了?”
牛思进噌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精神一下振作起来。甩开大步就朝外面走。亲兵拉过马,他跳上马背就朝北面的城头跑去。文官武将们也都跟在后面。
“您看,确实撤了。”守城的指挥使指着城外一片枯草摇曳的茫茫野地。
现在那里没有辽人。辽贼甚至没有到城下,大概在十里之外就停止了追击。这里看不到战场上丢弃的盔甲旗帜,也没有死伤的躯体,有的只是丢盔卸甲东倒西歪被拒之门外的宋兵。还有就是远处几处村庄中冒起的浓烟。
“辽贼真的撤了?要不要追击?”袁继忠问道。
“严令禁止追击!违令者军法从事!”牛思进大声道。“兵不厌诈,这是辽贼的诡计。不能上他们的当,要加强城防戒备。”
“辽贼没有攻上来,是不是打开城门让弟兄们进来,哪怕只开一个南门。天气太冷了,在露天下一个晚上就都得冻死。”罗知州道。
“绝对不行!天色已晚,难以辨认,谁能保证他们不是辽贼冒充的?只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了。他们可以找点柴生火取暖,也可以去附近的村子。”牛思进冷冷道。
这一夜城中的气氛十分紧张,袁继忠刚刚睡着就听见战鼓咚咚擂响,辽贼发动了攻城的战斗。他腾地跳起来,却发现原来是一个梦。咚咚的响声是有人在使劲擂他的房门。
“狗日的,闹鬼啊,敲什么敲。”他骂了一句,可是在这种军情紧绷的时候不敢耽搁,还是走过去把门打开。一看却是荆嗣。
“大帅,辽贼像是真的撤了,现在应该杀回易水去!我越想越不甘心。昨晚就该追击,白白让辽贼逃了。现在追过去,将来说起来就是咱们杀退辽贼,晚了逃跑的罪名可就坐定了。”荆嗣一直没睡,身上还是那套灰突突的铠甲,哇哇地大声喊道。
袁继忠知道他的心思,易水丢了,以前再多的战功也都暗淡失色。何况昨天狼狈溃逃丢尽了颜面,现在有机会挽回一些,别说荆嗣这样的悍将,就是自己也不想再错过。
“会不会中了辽军的埋伏?”
“有埋伏更好,那就打上一仗。白天败得太窝囊了。咱们在城里歇了一阵,那辽贼却爬冰卧雪冻也冻得半死了,咱们未必不能打败他们。”
袁继忠想了想,道“那也好,多派探马在前面侦察。万一有埋伏不要冒险,赶紧撤。你去集合兵马,造饭吃饭,准备出发。我去和牛护军打个招呼。”
十一月十日丑时,除了北风呼啸声,夜猫子发出的鸮叫声,莫州城外一片寂静。惨淡的星光下,城南的一座城门隆隆打开,吊桥放下,城中涌出黑黢黢的一支队伍。这支队伍有一千多骑兵和五千多步兵。
牛思进听了袁继忠的计划后,又给加上了城中的马步兵各三个指挥。牛思进当时正辗转难眠,听了袁继忠的话决心试一试运气。
荆嗣率领着人马一路向北杀去,竟没有遇到任何埋伏。他的队伍还增加了很多人,许多进不了城的残兵败将也参加进来,他们想,即使抢不到一份功劳也比被关在城外做冻死的孤魂野鬼强。
“报告将军。”几匹探马跑来报告“没有发现埋伏的辽军,但是前面村子里面有辽贼的散兵游勇。”
“散兵游勇?你们没有搞错?会不会是咱们的弟兄跑到村子里去了?”
“不会错的。我们在一个破庙里发现几个逃出来的村民,是他们说的。”
“辽贼在村子里干什么?”
荆嗣问道,不等回答旋即醒悟,一定是烧杀抢掠,还没有来得及撤。昨晚在城上就看见这一带的村庄在冒烟。
“他们说辽贼进村烧杀淫掠,他们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探马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老天有眼,让我们不空走一趟。”荆嗣命探马继续前面探查,对身边的几名指挥使道“把村子包围起来,先端掉这伙强盗再说。”
这个村子里的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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