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想了想,买不买粮无所谓,可是今晚这批马必须出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伙计吱呀把门扇打开一条缝,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武将用肩膀将门扇撞得大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卒。
张老板点头哈腰陪着笑脸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说
“能不能给小的先看看萧将军的信。”
武将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打开一看,果然是萧将军的亲笔。那几个鸡爪子似的字迹张老板不会认错。信很简单,只说派帐下金指挥办理今日之事。
“东西在哪里?”老张又打了几个躬问道。
“已经在城门外了。两千石小麦,五百两银子。”金指挥武人作风,话说得简单明了。一般来说,这种交易连手续也不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张转头望一眼胖子,眼神在说“怎么样,东西都己经出关了,你还愁什么?”
胖子点头。这个价钱他没什么赚头,可这不是生意而是人情。五百两在他来说,就不算本钱也是蝇头小利。可是对于军汉们来说就是个值得一干的数目了。在宋军中,除了打仗加赏,粮草军用,当兵的一年发饷不过十来两。当个四五百人的指挥年薪也不过百两。辽军不会高于这个待遇。常年做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每次几百两银子,积少成多,一年弄个几千两上万两银子,对于这处两千人的守军也是个不错的额外补贴。当然这些钱大部分都入了当官的腰包。
金指挥用下巴指了指胖子问“这位就是来接货的?”
张老板连忙介绍“这位是赵老板,老主顾了。”
武将又打量一下院子,问道“这次一起走的还有什么货?”
老张回头指着马厩说“就是这些牲口还有两车盐。都已经和萧将军说过了。”
指挥点点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随口说道“本人第一次办事,还请写个字据,我也好拿回去交差。”
胖掌柜连连点头“当然,军爷说怎么写。”
“就写收麦二千石,付银五百两,你给签个字画个押。还要验验货吗?”
胖老板忙说“不用,不用。将军还能骗小的不成。我这就把字据写了给您。”
他是个识趣的人,货已在城外,难道还真能到那里黑灯瞎火地一袋袋查验货色不成?就是真的给了发了霉长了芽的货,也只能认下。何况干这一行的人应该都是懂规矩的。他叫自己的伙计去拿纸笔,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就着灯笼写了字据。
指挥挺着肚子在院子里踱着大步。走到马厩边上,探头看了看,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光线虽然昏暗,也能看清里面的情景。他走进去,来到一匹马跟前,伸手掰开下巴,摸了摸牙齿,点点头粗声大气地说道
“好马。这在你们那边可值了大价钱了。”
“那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马也是一样。”
胖掌柜简单答道。他作为军方商人,对南北马事其实深有了解。北方草原辽阔,野马成百上千万,所以才有契丹铁骑称霸。而南方却一骥难求。大宋立国十余年,官方下了大本钱饲养战马。中央有太仆寺、地方设监牧官。监牧成绩纳入地方官的政绩考核内容。每年花费数十万两银子,养出的马不到两千匹。其中可以供骑兵作战的不到十之一二,其余的只能做驿马。南北虽然没有开战,可是双方对峙已成定局。战马是此时最重要的战争装备,所以契丹严禁马匹出境。他买的这批好马,当地价格二百两,加上各种费用,就算成本再翻一倍,到了宋国还有很大赚头。可是这些他不需要和这个军汉多说。
指挥接过胖掌柜的字据,看了一眼揣到怀里。张老板也命伙计取来了十个五十两一锭的大银,用绸布包着交给他。他一转手递给身后的士兵。这是张老板替胖掌柜付的,一会儿做在两人的帐里便可以了。
武将又踱步走到院门口,忽然大喝一声
“来人啊!”
张老板浑身一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见院门被军靴踹得洞开,院子外面亮着数百支火把。
“把这两个王八蛋给老子捆了。搜查内外,把所有的人都集合到这里,不许走漏一个人一只牲口。不听话的全都给捆起来。”
张掌柜魂飞魄散,大张开嘴巴喊不出声,哆嗦着道
“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我是给谁做事的。”
话音没落已经被捆起来按倒在地上。武将走过来弯下腰冷笑着问道
“给谁呀?你说出来,老子正想听呢。”
老张手脚动弹不得,像乌龟一样伸长脖子扭脸向上,火把下面如死灰,嚎道“萧将军呢?你是他派来的吗?你们要干什么!”
金指挥不再理他。他往旁边一看,只见胖老板已经吓得昏了过去。在契丹抓住宋人犯法是要同样治罪的。金指挥留下副将看住前院,亲自带着一队士兵到房间和后院搜查。
在金指挥大喝“来人”的时候,后院里有三个人影悄悄翻墙而出。来搜拿的士兵稍一疏忽,三个人就溜得没了影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面集合了三十多个伙计和丫鬟老妈子,两个妙龄美人也被连推带搡地从后花园的小楼里赶了过来。姓金的将军在每个房间细细搜查,让人把找到的所有文书纸张本簿捆了一大包提了出来。命令道
“所有的人、货物和马匹都即刻押往南京。”
易州城里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三个人哀声叹气。一个细嗓子拖着哭腔说
“大哥,咱们的盐价呢?脚钱呢?这下全赔了。”
“小子,别嚎了,要不是大哥机灵,命都保不住了。”
“二弟,三弟,这次大哥对不起你们。不过脚钱一定给你们。明天城门一开你们先回家去。我去办点事就去找你们。”
“大哥你要去哪?”
“我得去报个信儿。”包大想,去报个信,给自己留条后路。自己后面的老板势力大得很,抱住这条粗腿说不定还会有别的机会。而且自己报信有功应该能得到一笔赏钱,弄好了还会有一大笔封口费。手下兄弟的辛苦钱还是要给的,自己买盐的本钱也得连本带利捞回来才甘心。
傍晚时分,红霞尽染。高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过绿草茵茵野花芬芳的田野从御帐回到自己的营帐。刚一进营门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门口的士兵都很严肃,不像往常轻松。营地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大声说话。从主帐里走出一个小厮也是耷拉着嘴角垂着眼皮。他走进帐中,只见夫人贺氏满脸怒色坐在榻上,面前地上跪着个人。
见高勋进来,贺氏没有动,用眼神朝他打了个招呼。高勋走到榻边一看,跪着的原来是内弟贺坚。贺坚长得很像他的姐姐。白皙面皮,淡眉细眼。他朝着姐夫磕下头去,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哭着说
“姐夫,易州出事了。都怪小弟疏忽大意,没有防备。现在让人家连锅端,人、账本、货全抄了。闹不好还牵扯到小弟。这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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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避难代州()
“易州?”高勋的脑袋嗡地一声,一屁股坐到榻上。只是见到内地跪在地上流着鼻涕眼泪地哭诉,就知道事情不小。
高勋手上攥着很多生意。这是他的精明过人之处,也是不得不为之事。他想要取悦皇上、买好皇帝身边的人、接纳同僚,还要豢养府兵家丁,没有钱是不行的。他不像王公贵族,很多都有封邑,享受税赋服役。也不像封疆大员,手握人权财权,有的还有军权,生财之道比比皆是。他坐着中央朝官,俸禄少得可怜。虽然也有大笔的贿赂和好处,但毕竟不够稳定也不够丰厚。他必须要开辟自己能够控制的源源不断的滚滚财源。赚钱的最好途径是经商,而且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地方上的人脉,他拥有经商的难得资本。最大的问题是他不能亲自出面,他既没有时间精力,也不愿玷污了名声。尤其是绝不能涉足利润最丰厚的那些触犯国法的生意。于是必须要有别人来替他经营打点。贺坚就是他的生意大总管。
这个小舅子本来是一个纨绔子弟并没有什么本事。不爱读书,不通武艺,一事无成,而且眼高手低自以为是。高勋并不是没有知人之明,无奈他谁也信不过。只有一个结发之妻可以推心置腹,毫无秘密。而贺氏的这个唯一的弟弟不管有什么弱点,却是绝对可靠。高勋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挑起了这副重担。其实贺氏也参与其中,和弟弟一主外一主内。在秦王前面筑起了一道防线。
“到底出了什么事。”高勋竭力镇定,阴沉着脸问,可是心里突突跳得发慌。
“易州的生意一直很顺利,上上下下都铺垫得好好的,小弟就有些大意。不知怎的昨夜突然被军队查抄了。”小舅子哭着说。他哭是心疼损失了大笔的银子和货物,还断了一路生意。
“查抄到了什么?”
“马,三十匹好马,铜钱、茶叶、食盐等等不少货。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账本、文书包括所有信件。还有两个女子。”
小厮端茶进来,见舅老爷跪着,不知是进是退,贺氏努了努嘴,让他放下。高勋只觉得嗓子里冒火,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滚热的茶烫得他一口喷了出来,把茶杯啪地摔在地上,一脚把小厮踢翻,骂道“混账东西,想要烫死本王吗!”
小厮爬起来跪下磕头,高勋狠踢了他一脚骂道“滚!”
小厮跪着捡起脆瓷片,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很少喜怒形于色的姐夫发火,贺坚吓得在一旁又磕了好几个头。贺氏一直沉着脸,要不是她在这里,这一脚怕是踢在弟弟的身上了。刚刚王爷没有回来之前,她已经把弟弟骂了好久,现在再骂也没有词儿了。而且弟弟捅了篓子,她也有责任,这时只好板着脸闷不做声。
“三十匹战马!这要杀多少次头你知道吗?还有私贩人口!怎么会出这种差错!你用的人都是饭桶不成?”高勋一听就头皮都炸了。损失银子多少是一回事,现在更严重的是要有人头落地。把柄落到政敌手里,还可以把自己的前程尽毁。
贺氏手里攥着条绣花丝帕,已经湿漉漉的,拿起来擦了擦腮边,说道
“坚弟,你起来,坐在那个矮凳儿上吧。王爷,也不能都怪他。要不是坚弟做这些掉脑袋的生意,你那里流水般的开销都是哪来的。那女人不也是你点了要的,说要送给几个王爷。当然捅出娄子是怎么也不能饶的,我已经骂过他了。现在的问题是想什么办法别把王爷牵连进去,就是坚弟也不能出事。”
“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是抄了我们一家还是都抄了?”事到如今骂人是没用的,高勋压住怒火问道。在易州这个边界之地,他知道做走私生意的远非一家。光是朝廷重臣王公贵族当幕后老板的就有好几家。这在他掌管南京时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查禁走私,地方官府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睁开的那只眼只盯那些无权无势和撞了霉运的。谁也不会把人都得罪了兼断了自己的财路。遇到今天这件异乎寻常的事,一定大有文章。
“都抄了。咱们是事儿最大的。其他来不及仔细打听,但是听说驻防军昨天连夜换防,统领萧将军和他的几个手下被抓,罪名是倒卖军粮。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的牵连。”贺坚坐在了对面墙边一个小矮凳上,掏出手绢擤了把鼻涕说道。
“王八蛋!姓韩的。”高勋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咒骂。“我看是早有人盯上你了,那个姓萧的是瞎鸟撞到枪口上。我问你,你和店老板有没有书信往来或在账目上留下名字或画过押?”
“信是肯定有过的,账上也签过字,不过不是真名,小弟用的是个代号。”
“王爷,不会吧。难道是冲着咱们来的?”贺氏揉着胸口,她本来是怕把弟弟牵扯进去有杀头之罪,然后再顺藤摸瓜扯出自己和王爷。还没有倒过来想,这是张网捕鱼,真正的目标早都瞄准了自家。她觉得快要闷得喘不过气了。
“你们也不想想,为了个倒卖军粮的或者走私贩马的,派几个人抓起来就完了,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调动驻军吗。他早就盯上本王了。你们是闭着眼睛往他挖好的坑里跳。”高勋恶狠狠瞪着小舅子说道。
高勋绝不相信这是偶然的。高勋这两年在朝中做南院枢密使,这个原本可轻可重的角色被他做得风生水起。同样的韩匡嗣来南京也已经两年,逐渐站稳了脚跟。南京是边防重镇,朝廷往往要任命直接由北枢密院管辖的南京统军使分留守的兵权。但是韩匡嗣到任南京的几乎同时,朝廷任命了他的五弟韩匡美为南京统军使并封了邺王。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两个王爷,把南京的军政民政权力都把持得牢牢的,想要调动南京的军队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做到。
他暗恨自己大意,这本是他应该想到的事,朝堂上的政治小舅子怎么可能知道。可惜他低估了对手,舍不得断了易州这个多年铺下的财路,想着怎么说易州的军方地方都还是自己人。刚刚到任的南京留守能一手遮天,把所有的下辖属地全都换上自己亲信,自己十年都做不到。所以他没有及时命令小舅子在易州收手。说到底还是利令智昏。他恨不能打自己一个耳光。
“他们能怎么样?又不是你干的,能把走私的罪名安到你的头上?就是查到你的头上,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干,大家心照不宣而已,难道真能治你的罪不成?”贺氏颤声问道。
“哼,你说别人也在干,这话能拿到桌面上来说吗!老鼠天天偷油,抓不住就偷下去,抓住了就打死。国法就是这样。有人要整你,这个罪过即使不是篡逆谋反,也是欺君罔上,即使不能把本王置之死地,也会罢职流徙。”
贺坚发狠道“姐夫,你放心,如果查到我的头上,我死也不会说和您有关。”
“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你以为有人会信?皇上会信?就算是放纵家人违犯国法,我的罪过也小不了多少。除非本王大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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