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捺钵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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捺钵王朝-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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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靠着他,一股汗香钻入鼻孔。罨撒葛一阵心旌摇荡,可是马上又收起神思,说道

    “本王今天有要紧事,不需要你伺候,先出去吧。不叫不要进来。”

    丫头扬起下巴,又瞟了他一眼,油黑的长辫子一甩,扭着浑圆的屁股走了出去。

    罨撒葛喝了口茶,咕咕地深深吸了口烟,闭上眼睛。满口上好烟丝的窜香,他悠悠地从鼻孔中喷出缕缕青烟,咽下半缕送到脑际。顿时感到浑身上下一阵轻松。这个大事当头的下午他本该非常忙碌,比如集合府兵家丁们训导鼓励一番,检查他们的装备马匹,再和甫古详细研究一下部署。可是他觉得非常疲乏。和那些宗室兄弟们打猎结盟消耗了很大精力,现在需要养一养精神。每逢大事有静气,才能从容不迫稳操胜券。他又吸了口烟,喷出云雾,气定神闲地捋着思路。

    罨撒葛一直认定,穆宗被弑大有蹊跷。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那天手刃穆宗的厨子一定是萧思温买通的杀手。利用穆宗嗜杀下人的恶行,挑动奴仆们一起掩护他下手。或者那天参与的人中萧思温的内线不只一人。他于是想到这件事做起来并不难,自己也可以照样办理。虽然当今皇帝并不嗜杀,没有激怒下人。可是新君登基根基不稳,也大有空子可钻。于是他仗着家资丰厚,收买死士,买通关系,派人潜入了皇帝身边。这一点并不难做到,因为由于穆宗被下人所杀,太监宫女厨子尚御大换班,调进很多新人。托人安插几个人并不难。后来苍天开眼,萧思温也被杀了。他更是感到天赐良机已到,就想要重演一幕荆轲刺秦的旧戏。他找人占卜凶吉,算定时日,准备就在今天动手,派甫古去和皇帝身边的内线接了头,自己也和宗室王亲做了约定。

    他把自己的安排前前后后细细地想了好几遍,觉得已经是点水不漏,十分周密。

    睁开眼睛一看窗外,太阳已经落山。现在刚刚入伏正是白昼最长的时候,大概已经到了戌时初刻。

    “来人!”

    丫鬟进来,罨撒葛命道“上饭。”

    一会儿两个丫头端来一托盘饭菜和一托盘酒水果品在桌上摆好。他心情亢奋,没有胃口,可还是强迫自己几乎将端上来的肉菜吃了个精光,酒没有多喝,只是润了润嗓子。在丫鬟伺候下用茶水漱了漱口。站起来,抹了抹嘴摸了摸肚子,挺直腰杆说道

    “更衣。”

    丫头伺候着换了一身红色葛纱紧袖长袍,系上蹀躞玉带,戴了顶缀着块绿玉的纱帽。罨撒葛感到精神抖擞。高声叫道

    “甫古!叫甫古过来。”

    “王爷,奴才在。”

    “都准备好了吗?”罨撒葛掀起帽子掏出块丝帕擦了擦汗。大热天戴帽子很不舒服,可是他要衣冠齐整,不得不忍受。

    “都好了。”甫古弓着腰轻声道。

    “大家都吃饱喝足了?”

    “是。”

    “马也备好了?”

    “是。”

    “走,我去看看。”罨撒葛满意地拍了拍甫古的肩膀。

    后院里站着府中几乎所有府兵家丁,大约两百人,每人都牵着马,站了黑压压一大片。夏日的漫漫白昼一旦结束黑夜就迅速袭来,庐幕般的紫色苍穹上半弯新月,万点繁星。静夜中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汪汪的狗吠此起彼伏。

    甫古牵来王爷最心爱的一匹枣红马,银质的雕花马鞍在月色下闪着白光。罨撒葛倚马伫立,凝神望着御营方向的天空。时间像流水一样逝去。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空中突然从下往上冒起一道闪光,随着光影还有一声唿哨。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罨撒葛狂喜,喉头颤抖着大叫一声

    “出发!跟我来!”翻身跨上鞍蹬。

    二百多人牵着马随在他的身后,转过许多帐篷来到府邸辕门下。正要走出大门,忽然就见远处一匹快马飞也似地朝这里奔来,转眼工夫来到近前。马上一个骑手滚鞍落马,大叫一声

    “王爷,不能去!”

    罨撒葛闻声大吃一惊,月光下看清骑手那张雕像般的脸,就像看见鬼一样,吓得浑身发软。

    “你,你,你是阿钵!”转身面对身边的甫古,用马鞭指着鼻子,哆嗦着嘴唇“这,这是怎么回事”

    甫古跳下马,单腿跪地“王爷,奴才该死。”

    “甫古,你站起来,你是王府的有功之人,用不着请罪。”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响起。

    家丁们闪开一条路,王妃萧胡辇穿戴得齐齐整整走了过来。她不看王爷,先问骑手道

    “阿钵,情况怎么样?”

    阿钵顾不得行礼,用手背抹了把满头的大汗,喘着粗气说道“正如王妃所料,御帐抓获了刺客,一个自尽,一个没有死成,严刑之下供出了今晚的行动,刚才三支响箭是设下的圈套。”

    齐王目瞪口呆。胡辇对府兵家丁们说道“大家回去歇着。今晚之事谁要是吐露出去,下场自己知道。明天会给所有人每人发十两银子。甫古,派三个人去宋王冀王越王府,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去御营。阿钵,你扶王爷下马,到大帐里里面去说话。”

    罨撒葛张了张嘴,想要命人们站住,可是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看着众人乖乖听命离去,连甫古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去执行王妃的命令。

    这是王府的正堂大帐,里面富丽堂皇。上首一张红木案上摆着座白玉精雕的弥勒佛,两侧两把背嵌山水纹石的红木太师椅。下首长方丝毯边排列着两溜红木精雕的靠背椅。罨撒葛进了帐就一把推开甩开阿钵,冲到王妃面前,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质问道

    “是你坏本王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王妃定定地直视着丈夫的眼睛,从容道

    “对,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派了刺客今晚刺杀皇帝,知道你串联三个王爷拥立你为新君,我还知道你派人要杀阿钵”

    罨撒葛连倒几步。甫古正在这个时候进来复命。罨撒葛指着他的鼻子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是你,你这个背叛主子的狗奴才!”

    “王爷,你不能骂他。甫古不光是你的奴才,他也是这个王府的人。他不愿意看着这个家毁在你的手里。是我发现他要害阿钵,命他交代受谁指使,他才不敢不说。”

    罨撒葛忽然发现,原来在这座王府里王妃才是真正的主人,在下人眼里他这个王爷不过是个花天酒地的窝囊废。一股邪火窜起,想要扇甫古个大耳光。可是发现这奴才眼中神色并没有害怕,而他的身材比自己还要健壮。气得他一跺脚,回身哗啦一把将桌案上的玉佛推倒在地。咣当当一声闷响,沉甸甸的弥勒头上破了一大片。他瘫软在椅子上,忽地又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阿钵

    “你怎么知道御营里的事,那是你编造的,对不对?你们是合起伙来欺骗本王”罨撒葛心里太多的疑问。御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妃到底干了什么?是不是王妃告发了这次行动?还是刺杀其实如计划进行成功,那三发响箭是真的信号?

    阿钵沉默镇定地回视着王爷,一言不发。王妃在旁边悠悠道

    “王爷和我结发夫妻,十几年载风雨同舟,甘苦与共,你还是信不过我。

    我从甫古嘴里审出你不仅要杀阿钵,还要刺杀皇帝。我倒巴不得你能得手,可是知道你志大才疏,行事不稳,便让阿钵前去密查,就是怕出纰漏。果然被我料中。

    王爷可知道,现在御帐里里里外外戒备森严,皇帝身边护卫士兵林立。耶律贤适已经发誓效忠皇上,很快就会宣布成为北院枢密使。

    今天晚上不要说你得不了手,就是得了手,御营辕门你也进不去!你若进去了,正好钻进捉拿乱贼的大网。

    你只知道我爹死了,朝廷无人,你们太小看了皇帝和皇后。你和你身边的那几个人才是真的没有头脑的傻瓜。要不是我和阿钵、甫古拼了命帮你,你现在早就被皇帝当作逆贼主谋捉拿,也许已经被杀头了。”

    齐王想阿钵有什么办法密查?忽然想到真的是宫廷似海深不可测,说不定王妃自己就在帝后身边安插有耳目,也在有所图谋。身上冷汗涔涔,心里长叹一声,手指帐门对着两个手下人道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两个人望向王妃,胡辇点点头,二人才微微鞠了个躬,走了出去。

    只剩下夫妻二人,罨撒葛蹲身抱起残破了的玉佛放到桌案上,掏出丝帕擦了擦弥勒的光头,坐到太师椅上,口气温和地说

    “胡辇,无论如何,今天的事我先谢谢你。我承认论到聪慧果决我不如你。是我不好不该瞒你,可那也是为了你好。你再要强也是女人家,没有必要跟着担惊受怕。我能成就大事,自然与你共享万一不成,你也不知不罪。”

    胡辇微微冷笑“你若成功,三宫六院,我人老珠黄必是独守深宫。你若事败,我们结发夫妻必然株连。哼,我这一辈子最后悔是嫁给了你这么一个没有心肝的人。”

    罨撒葛想到自己往日行为,无语相对,讪讪笑道“是本王对不起你。我不是不想改,可是总也改不了。我心里有你,这你是知道的。你说事到如今,接下来怎么办?难道就此乖乖罢手匍匐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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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呼鹿伏虎() 
胡辇面带苦涩地笑笑

    “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是结发夫妻,无论如何我都是向着你的。可惜你不明白。你宁可去找你那些没用的兄弟也不和我商量,你宁可放纵自己也不怕伤害我对你的感情。以前我以为你心里只有权力皇位,现在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心里只有自己的无情无义的人。你没有坐龙椅的天命,今后好好做你的富贵王爷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罨撒葛心里愧愤交集,窜起火来,黑着脸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本王坐不了龙庭就瞧不起我。要是我当了皇帝,做什么都是对的,现在做不成,就什么都不对。什么是非情义我懒得和你说。这么说来你不想管我的事了。那好,今后咱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我就是这样想的。我爹在上京给我留了一个宅子。今后我就去那里住,这里全都归你。好在我们没有儿女,一干二净。你的家资俸禄足够你吃喝玩乐,你自己好自为之。”

    罨撒葛心里说不出的愤怒、窝囊还有一种凄凉,他想过成功失败,可是从来没有想到会被自己的王妃如此对待,好像打仗正面还没有交手,却遭到友军背叛败得落花流水似的。站起来在堂中走了好几个圈,站定在王妃面前说

    “我知道你这么生气是为了我要杀那个贱奴。我忍了你很久,你一个王妃和个马奴混在一起,让我的脸往哪放!我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人之常情,你做的事却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我杀了那狗奴才是为了你好。如今你为了这个狗奴才和本王恩断义绝。我知道拦不住你,可你这是自甘堕落。你要想清楚了。”

    王妃也站起来,正视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早就想清楚了,你从来没有为别人想过。我的事我自己已经想好,用不着你来操心。对我来说,一个马奴比你这个王爷强百倍。”

    “你给我滚!”罨撒葛跳起来咆哮。

    上京南行二百里便是波浪滔滔的潢河今西拉沐伦河。潢河源流众多,由大兴安岭南端和燕山山脉北坡的多条山水汇集而成。潢河在木叶山下与土河今老哈河相遇,继续流向东南汇合而成为西辽河。这片河流纵横的肥沃土地便是契丹人最早的发祥地。相传最初的契丹始祖就是乘青牛白马在这里相遇并定居,繁衍了他们的子孙后代。太祖皇帝在上京建西楼,在这里建南楼。本朝在南楼的基础之上建立了永州。永州西北五十里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每年秋天钠钵大营驻于此地进行秋猎。秋猎又称秋山,以猎鹿为主要活动。

    猎鹿都是要半夜起身的。这一天丑时刚过,皇帝就来到大森林中。众多的王公大臣们各自分散寻找适合狩猎的地点。皇帝在十几名随从和宫中鹿苑使的扈从下来到一处早就预备好的上佳位置。这里地势平坦,草高林疏,前方有个天然大水泡。

    皇帝猎鹿,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蹲伏在草丛灌木林中,而是在草地上铺好龙毯摆上龙枕,供皇帝在蹲守时或坐或卧。

    鹿坊使率领着手下鹿人往水泡中撒盐。野鹿喜咸,找到咸水便会招呼同伴前来享用。撒好盐,训练有素的鹿人模仿鹿叫吹起号角,叫声惟妙惟肖。鹿群闻得招呼,成群结伙前来饮水。一会儿洼边就集合了二三十只野鹿。鹿苑使轻声奏道

    “皇上,可以射了。”

    耶律贤翻身蹲起,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弓箭,朝着一头长着漂亮犄角的梅花鹿嗖嗖嗖连射三矢。鹿中箭后并不会立刻倒地,猎手便要骑马去追。随从们这时已经从隐蔽的后方把马拉了过来。皇帝跃上马背,追赶上去。像往常一样,皇帝射中的那头鹿,早就有身边的鹿人用御箭补射一发。这一发必须正中要害让这畜生跑不了多远就会倒下。这样皇帝绝不会劳而无获。而且只能一发中的,不能过多损伤鹿皮。因为狩猎结束时,猎物皮毛完好也是猎手的荣耀。

    皇帝骑马冲出草丛。刚刚跑出几百步,忽然前面的鹿群掉回头,朝着猎手们迎头飞奔而来。有一头鹿几乎直直撞到皇帝的马头上。御驾坐骑受惊,扬蹄长啸,把耶律贤一个骨碌掀到地上。幸亏这是匹严格训练过的马,动作缓和,地上的草又厚实,皇帝并没有受到重伤。随从们一拥而上把他扶起来。

    “皇上,老虎!”鹿苑使声嘶力竭一声狂呼,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前面百步远的草丛中悉悉索索一片响动,阵阵腥气迎面扑来。“哼哼”一阵大风般的鼻息,空中鸟儿惊飞,地面小动物狂窜。不一会儿草丛中露出黑黄交错的一片花斑。耶律贤和随从们紧紧贴在地面上,可是身边的马匹身形突出,而且人的气味也无可隐藏。慢慢露出来的虎头上两只拳头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们。眼看着老虎一步步现身,是一头比高头大马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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