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起躺回自己的那张床。
“一起睡吧。”姜宣道。
陈白起诧异回头。
姜宣被她那笔直投过来的讶异眼神看得脸皮子一热,他义正言辞道:“我们昨晚不是就一起睡了吗?不……我是说,我只要来了一套好的被褥,你那床又冷又硬的,我便勉强跟你挤一挤,待入学后,我们便不用住在这里了。”
陈白起收回了视线,摇头:“多谢公子美意,可焕仙习惯一个独自睡了,况且今夜有炭火长备,必不会如昨夜那般冷了。”
姜宣被陈白起的拒绝弄得很没面子,神色瞬间便冷淡了下来。
哼,习惯一人睡,扯谎精,之前他不是说过他一直跟孤弟相依为命,两人共睡一榻的吗?何来习惯一人独睡。
明显是不愿意跟他挤。
既然人家不愿意,姜宣亦懒得讨人嫌,她以为他是上赶着的吗?他……他本来也是不乐意的!
姜宣转过身道:“那你歇着吧,我读一会儿书再睡。”
“嗯。”
陈白起自从竹林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属,当她在床上和衣躺下之后,便从怀中摸出之前在竹林中捡到的那块东西,这是一块古旧的铁牌,入手冰冷质硬,边角打磨圆润,她看着它,心思飘远。
系统:楚国诛杀令。
楚……
要杀赢溭的人竟是楚国派来的。
她忽然想到了楚沧月,这块令牌在过去她曾经见到过的,是在……楚沧月那里。
那么,想杀赢溭的人是他派来的吗?
倘若真是他派来的,那他又为什么要杀赢溭呢?
如今的楚国与她离开时相比……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境地了。
第三十五章 主公;莫名其妙的莫荆()
翌日,细雪密织一夜,天微亮霜寒,窗台上已覆了一层水雾之汽,陈白起在夜深时心思凝重,翻复了将一夜至到天明方刚刚睡下,这一觉到再睁眼时时,只觉头重脚轻,怕是稍感风寒了。
嗳,自从“住进”这落魄的士子陈焕仙身上,便无一日不是倒霉落魄,受伤受累啊。
她扯了扯下滑于地的被子,没办法床太小,翻身动作之间容易踢落被子,跟昨夜姜宣换上的那一床又蓬又软的绸丝被褥相比,她这粗制烂造的糙布被子既硬又扁,盖在身上保暖性着实差上许多,昨夜既冷又潮寒沁骨,别提多难受了。
她觉得自己昨夜定是脑子抽筋了,不然怎么会拒绝姜宣一个如此诱人的邀请?
陈白起感觉姜宣已房中,刚一睁开眼,她床边却不知何时正悄然无息地停站着一人。
此人高大似塔耸,宽肩厚背,面目笼于阴影之中,正神色难辨地俯视着她的睡靥,陈白起乍一睁眼,便猛地瞅见一张放大的脸正悬在上空。
嚯!
“谁——”陈白起瞳孔紧聚,射出精光,反射性便是一拳朝上挥出。
莫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指一张,便如同一张大网抓住了她那软绵无力的绣花拳头,他一双黑矅石般无光照的瞳仁冷冷地朝下逼视近她,那一嘴浓密卷曲的胡子几近戳到她细致的面皮上。
“还真想不到啊……”莫荆呼出鼻息,阴阳怪气喃喃道。
陈白起这才回过神来,微眯起眼,认出了大胡子莫荆,她本能接话:“想不到什么?”
奇怪,这大胡子怎么会在这里?
陈白起哪怕是变成了男儿身,可灵魂毕竟还是女子,与一个大男人如此地接近,略感不适地将脸朝旁边避了避。
“你说呢?”莫荆近乎尖酸地嗤笑一声。
陈白起扯了扯嘴角,便抽出了自己尚在囫囵中的粉拳,所幸莫荆也并亦没有想为难她,她一动,他便松开了手。
她说?他自是想不到她这瘸子有本事混进樾麓书院读书吧。
陈白起被子里的身子只穿了一件薄棉单衣在内,这年代的衣服跟大布裹身体一样,右下角绕过双腿前侧,包到身子左侧去,再把大布左下角同样绕过双腿前侧,裹到身子右侧后方去,最后再用腰带束住。
简而言之,这衣服也只管上身不管下身,穿上时行走迈不开大步子的,也骑不了马,最可怜的是冬天尤其不舒服,冷空气从下边钻进去肆虐,腿子都冻青了。所以呢,一般小腿上都要包一个套,叫做胫衣——而胫衣只罩小腿,是从远古时代的绑腿发展过来的,也叫做“绔”。纨绔子弟就是这个意思。
而陈白起自然并不习惯这种下半身风凉的装束,她擅自改装了一条裤子穿在里面,由于外面的那件袍子下摆够长,可以罩盖住下面的裤子,谁也不知道。
陈白起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一出被窝她手上裸露出的皮肤便冷出一串子鸡皮疙瘩,她赶紧拽了件衣服准备往身上套。
“莫大哥,可否避一避让焕仙……”
她动作利索,但语言却不紧不慢。
“都是大丈夫,你身上有何处与我不同,需得避讳掩饰?”莫荆抱手面无表情道。
哪处都与你这鲁汉子不同,你必须避讳!
陈白起亦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两颗乌黑眸子一瞬不眨,这般强硬的态度莫荆前所未见。
莫荆:“……”
睁得那么大,是想比谁的眼睛更大不成,这倒霉孩子!
莫荆垂下眼,削薄的嘴角撇了撇,似讥讽一笑,便转过身去了。
他听到身后很快传来悉悉窣窣的响动,似掀被穿衣的声音,他又听到“陈焕仙”问:“莫大哥何以会在此处?”
“为什么?”莫荆耳尖一动,闻身后动静停下,便踅转过身,壮硕的身躯背着光线显得阴阴森森:“自然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似在酝醇着一个什么惊悚的鬼故事一样,尾调拖得诡谲异长。
陈白起还是习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显得淡漠的莫荆,眼前这个“莫荆”就跟什么山间野鬼附身一样,阴阳怪气地说话飘浮令人心里发毛。
她神似宁谧湖水,静静地看着他,静候其言。
不知为何,这样的“陈焕仙”令莫荆心底先前的恶意捉弄像是一块被煮沸的冰,化成了一汪软软的水。
一扫恶意阴挠锏魃裆舱常沓琶趴冢骸澳闱宜倨鸢桑闵嵊言缭缍雷员闳チ耸樵海闼檬煲嗖患侥阋簧懔粝履阋蝗耍阍谏街腥嗽档故窃交煸讲盍恕!�
他这番突然打“小报告”的话莫名其妙,但令陈白起更莫名其妙的自然是他话中。
听他的话中之意,好似知道她在樾麓书院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陈白起满腹无语,那片刻不停的脑袋却枝桠八叉地东想西想。
“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很快便可知了。”
莫荆提步欲走,却突然似想起一事,他又蓦然停了下来。
“你的腿……我已治不了。”
背对着陈白起,莫荆吐出一句像压在舌尖许久的话。
十分突兀,亦出乎陈白起意料的这一句话。
陈白起能从他的口气中听出来了一丝异样,类似……啧叹。
其实他之前阴晦莫深地跟她提过,她的这条腿难冶,而陈白起也从系统那里知道,战国时期的医疗水平的确无法令她痊愈成正常人,是以陈白起明知莫荆懂医术,亦从未开口求过他医治。
联系前后,所以……他特地一大早跑到这里,是告诉她这句话?
“生死有命,这世上强求不了的事情何其多,焕仙自当认命。”陈白起抿唇一笑,只是她嘴角略微下垂,却是一抹漠然无动于衷的浅笑。
莫荆也听出她的意,没有失望跟黯淡,只有平和与全然接受,这令莫荆太阳穴处一抽,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底有几分气闷。
“我治不好,这世上奇人诸多,总有人能治得好,如今你既幸运入了樾麓书院,你且好生读书先。”
他忿忿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便扇动门扉离开了。
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
陈白起一怔,心中难勉惊疑这莫荆这番话中所饱含的深意。
她听他这话的意思,莫不是……他准备遍找神医来想冶好她?还是她自视甚高,误会了?
陈白起摸摸额头,她没发烧吧,想来莫荆的话怕是幻觉吧。
这莫荆为何突然如此慷慨助人了?这无全不符合他一惯的自扫门前雪的形象啊。
——
昨夜因变身一事又遭遇了一连串事情没心情吃东西,一大早上没有了姜宣的安排早膳,陈白起这个初初上山的人亦不知道去哪里吃,只能自己从系统内掏出干粮来啃了。
一番洗盥好了,陈白起凝视着盆中水面浮现出的一名谈不上俊美却白玉无暇的少年,微微一笑。
终于踏上正途的第一步了,如今,她的生命安全终于得到了普通人该有的保障,不会再有人因过去的隙罅与过错来迫害她、委屈她,她的人生亦可以重翻一面了。
陈白起打开“区域地图”,她记得山长有交待今日“新生”要在辰时到新生殿内集合,如今已过卯时了,她动作还需得加紧些才行了。
新生殿亦唤“观澜堂”,离陈白起居住这“竹林宛”有一段路的距离。
这“竹林宛”陈白起本以为乃平日里接待外来生客,但后来一想估计不是,因为其它的外来士子并不居住在此处,只有陈白起跟姜宣特例,况且这“竹林宛”后方山谷的竹林乃樾麓书院不成文规定的禁地,如此一来,陈白起猜测此处怕是用来招待外来的“贵客”,而她估计是沾了姜宣的光,才会被一道安排在这里暂住。
而所谓的“贵客”,她猜测如齐国公子宣、孟尝君、秦国公子溭等人。
陈白起蓦然一惊,她站起来,面色忽暗忽明。
这“竹林宛”既是用来招待贵客,接道理来说,为保障他们的安危或者为招待他们,必是有“人”存在的,这些人既然她在明处没瞧见,会不会是在暗处?
那,她昨日变身一事……会不会被人知道了?!
陈白起一思及这个,便觉得自己半个身子似浸入冰水,半个身子被火烤炙着。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昨日之事颇有蹊跷之处。
这赢溭在竹林中翘首以盼刺客,刺客来了但竹林却并无援手或者其它什么人,或者人早被他调走了,或者是……被刺客给弄走了。
如此一来,她的秘密或许并没有暴露亦不一定。
经此一事,无论她猜测得对与不对,陈白起都决定以后行事需更谨慎才是。
陈白起的瘸腿自从擦了姜宣给的药,基本上好多了,只是这扭曲的关节是很难恢复的,哪怕表面的伤好了,内在的伤却难以痊愈。
陈白起发现当她是“陈焕仙”的时候,这腿伤严重些,但当恢复女身的时候,估计是有麒麟血脉加成的作用,她的腿伤便好上许多,基本上只要注意便不易被人查察出异样。
因为腿伤的缘故,陈白起行走起来匀速缓慢,她根据地图一瘸一陂地朝着“观澜堂”而去。
莫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姜宣独自一人去书院没喊醒她是因为她人缘差,实际上陈白起明白定是昨日她的冷淡态度得罪了姜宣,当时她因为楚国诛杀令牌一事心事重重,忽略了他,必是令他那一颗心高气傲的脆弱心灵受了委屈,第二日方才会丢下她独自走了。
第三十六章 主公;新生遭遇一二事()
本书由网首发勿转载!
一道清越而铿锵有力的声音压过姜宣的声音直接穿堂而入,众人蓦然掉头,动作如此一致整齐,只见南门处,一瘸腿少年,镌带一身清辉阳光与晨曦朝露明媚而来。<;>;
“陈焕仙在此。”
姜宣面色一变,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踏前一步:“等等——”
“倘若,那点名册便放弃此人。”刘师捋了一把美须,不耐烦地宣布。
堂上静默无言,众人相顾无言,自然无人应答。
“陈焕仙。”刘师再嘹亮喊一声,权当给不死心的山长一个面子。
刘师早知道这个陈焕仙并新生的行列中,他这样喊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一声罢了。
终于念到最后一名“陈焕仙”了。
“下一个,陈焕仙。”
纵使陈焕仙有千万种理由来解释迟到的原因,但今日点名册上的“失误”,恐怕亦会给她留下一个污点。
眼看着一个接一下,很快便轮到最后一个人了,沛南山长略感失望地垂下眸,摇了摇头。
徐邈与刘师都如是猜度。
看来沛南山长对这个“陈焕仙”态度不一般啊,莫非他真打算收这个瘸腿陈焕仙当入室弟子?
本来陈白起是排在第四位,如今便是等人都报完了才轮到她,这分明是给她拖延时间。
徐邈就在沛南山长旁边,听见这句话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上前跟刘师耳语一声,刘师皱了皱眉,却不好连这种小事都辩驳于山长,便勉强答应下来。
“将陈焕仙的留在最后一个。”沛南山长突然出声道。
郑奇的点名册顺利完成后,便是轮到下一个登场。
当然,因为个人原因,如果不愿意当众将自己的身世背景报出来,亦可私下进行汇报,可当代士子文风便是光明磊落,从不私纳藏垢,通常自我介绍都会将自己的姓氏与居住地一并报出来,因此倘若畏畏缩缩,反而遭人瞧不起。
那叫郑奇的随即将他的身世与来历都一一上报清楚。
徐邈于后铺上竹册,手执一笔,便道:“报上名龄、祖籍与擅长学科。”
刘师打眼瞅了他一下。
“郑奇在。”九名新生中,一敷粉少年端正而出,朝上方刘师叠掌一揖。
刘师拿出一本记录名讳的竹册,根据上面一行念道:“霍县郑奇。”
姜宣与一众上前,他微低着头,以往如风履步之姿略显几分沉重。
所谓“点名册”便是由师长将新生的详细资料记录入学库中,从此这名新生便是樾麓书院的准学生。
一句“新生上前”便意味着点名册即将开始。
“善!”刘师十分吝啬地挤出一丝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