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有些惘然地松开了扯着的衣袖,对着王体乾拱手说道:“王公公,暖阁里一旦有什么要紧事儿,一定要率先通知老臣啊。”
“放心吧,孙大人,咱家一直在皇上身边候着呢。有事儿一定通知诸位大人。”说完,王体乾就转身离开了。
这时,门外御马监的车驾已经驶至门前,皇上遣车相送,这是多大的恩宠,几位老臣见了却毫无喜悦之感,因为他们明白了皇上的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让他们坚守自己的岗位,以防不测。
孙承宗在登车之际,翘首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暖阁,不禁喟然长叹,他心里明白,皇上一旦驾崩,大明江山将更加飘摇,以后何去何从,他心里真没底,倘若真是信王登基,信王年纪轻轻,怎么能驾驭得了那些权倾朝野的宦官奸臣呢,除非有忠良之臣鼎立相助想到此处,一个名字突然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他扭头看向跪在角落里的杨乐,心里有了一个计较,登上马车,急急往神机营驶去。
杨乐跪在地上,看着大臣们不断离去,看着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太监、宫女,内心竟生出戚戚然的感觉。
生老病死,天道循环,天子也不例外,谁又能幸免呢?
第19章 三道遗诏风云起,魏党密计害忠良()
东暖阁的门口外面,张嫣皇后、兮兮公主一脸焦急的等待着。虽然只有一门之隔,可是里边皇上的情形如何,他们只能通过太监和御医们的口中得知些许消息,未得皇上召见,连他们也不得擅自进入。
东暖阁内,熹宗皇帝怔怔地听着窗外哗哗的下雨声,魏忠贤、王体乾跪在床前,额头紧紧挨着地面,大气儿都不敢出。
熹宗上次被冯铨、张瑞图、施凤来三人气晕,养了十几天才好,而这次游船又遭遇溺水,整整抢救了一天才醒,他自知身子已熬得油尽灯枯,这一次恐怕是挺不过去了。
他也是个迷信之人,如今京师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现在又突降暴雨,在他想来,这正是苍天给他的最明显的提示:他是上天的宠儿,天公垂泪,不正是要他殡天的节奏吗?
他叹息一声,心里想着下一步的打算。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片诺大的江山。他没有子嗣,帝位肯定要传给他的弟弟朱由检,也就是信王。
但是自己的弟弟只有十六岁,虽然聪慧过人,但生性多疑,内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想干大事却脾气暴躁,根本静不下心来,如果现在把天下交给他,他能行吗?他能威慑得住群臣吗?
他看了一眼战战兢兢跪在面前的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他们对自已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可是如果换了尚且年幼的信王,他们还能不能做到这么忠心呢?毕竟他们手中可掌握着大明最大的密探组织东厂和锦衣卫啊。
庆幸的是,他早有谋划,他已经秘密新建了一支新军,名字似乎起的不错,‘狼牙’,够霸气,也够威风。不仅如此,自己的那把上可斩王侯将相、下可斩黎民百姓的‘天子剑’已经交给了自己的老师――孙承宗。如果自己西去之后,谁胆敢有异心,必然杀无赦!
想到此处,他心中略安,再一次看了看两位亲近的内侍,疲倦地说道:“拟旨吧。”
一直站在紫檀长桌后的王承恩小公公慌忙应了一声,立刻铺开一卷黄绫,提起一只狼毫,准备听写。
只听熹宗深吸了一口气,才细声说道:“第一道旨意,东厂提督魏忠贤执掌东厂二十余载,对朕忠心耿耿,对江山社稷劳苦功高,此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为作褒奖,特封魏忠贤之侄魏良栋为东安侯,子孙可承袭其官爵。”
他静了片刻,又道:“第二道旨意,御马监武骧﹑腾骧﹑左卫、右卫四营皆调出皇宫,驻守九城。三千营巡哨京师。五军营分屯京师左右。神机营调入皇宫驻防。”
魏忠贤和王体乾两人听到这道圣旨后心中大骇,在这紧要关头,皇上突然换防,显然是因为御马监四营久驻皇宫,皇上已经不信任他们了。
刚下了两道圣旨,熹宗感到头脑一阵晕眩,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他硬撑着继续说道:“第三道旨意,通晓各地卫所驻军,严守关隘,全军戒备,所有藩王贵胄不得擅离封地,也不得无旨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
他每说一道旨意,王承恩就提起笔来勿勿写就一道。待写完三道圣旨,熹宗听王承恩念了一遍,准确无误之后,嗯了一声,说道:“就这样吧,体乾你下去宣诏吧。”
紧接着,熹宗又对魏忠贤说道:“魏爱卿你也下去吧,明天儿派人去把吾弟信王接来,朕要见他最后一面,和他好好说说话儿。”
“是。”魏忠贤和王体乾一起磕了个头,弓着腰退了出去。
此时,夜已深,雨已停。
魏忠贤出了皇宫,并没有直接去信王府,而是匆匆赶回了东厂。此时田尔耕早已经在府衙后堂等他了。
“干爹,您回来了。皇上的病情怎样了?”田尔耕迅速把魏忠贤让到座位上去,然后泡茶倒水,小心地伺候着。
“皇上身上已经浮肿,恐怕没几天了。时间不等人呐,我让你安排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魏忠贤叹了口气询问道。
“孕妇已经送到宫里去了,只是生出来的是个女孩。”
“什么?女孩?”魏忠贤暗暗叹息,难道真的是天意难违?他心里很失望,这是他谋划的‘假太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破灭了。看来只有按照皇上的意思,推举信王登基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一桩接一桩啊。皇上把京城的布防给调换了。”
“现在突然换防,皇上难道对我们有了防备?”田尔耕马上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嗯,我们决不能让神机营掌握宫禁。尤其是杨乐新建的狼牙营,他以为做得很隐秘,哼,天底下还没有咱家不知道的事儿呢!”魏忠贤眸子里透出一股狠辣,他知道,如果让神机营掌握了皇宫,那么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干爹说的对,区区五百人,能顶什么用?”田尔耕排着马屁说道。
“万万不可大意,杨乐这个人不能小瞧,十三太保那边有消息了吗?”
“干爹不问我还忘了呢,好消息啊,干爹!”
“杨乐的生辰你查到了?”
“嗯,干爹猜对了!他的接生婆已经找到,根据她所提供的生辰八字,杨乐的真实年龄应该是十二岁。”
“确定吗?”魏忠贤双眼一眯。
“确定。接生婆每接生一个孩子都做出记录,以便将来核对和查证。”田尔耕说着把一本皱巴巴的发黄的线装本呈了上去。
只见线装本上详细记录了杨乐出生时的一切信息:杨乐,男娃,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卯时三刻出生,父母是辽东省丹阳县杨家堡人。
“既然两人的年龄对不上,也就是说,原来那个杨乐已经死了,而现在这个杨乐是冒名顶替的?”魏忠贤推断着说道。
田尔耕呵呵一笑道:“干爹,您太聪明啦,正是这个道理!他们以为一场大火就可以毁尸灭迹,不曾想到我们靠着年龄这一项就寻找出了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让我们抓住他的把柄!”
“是啊,真没想到,这个杨乐居然是冒名顶替的。十三太保那边有没有查到此人是否与清廷有来往?”
“没有,安插在清廷那边的密探回报,未查到与此人有关的任何消息。据此推断,此人不是清廷派来的。”
“这就奇怪了?既然不是密探,他又为何要冒名顶替呢?难道是反贼那边派过来的?不可能啊,他在入京之前在榆林镇可是剿匪有功的,听说差点儿把高迎祥等一伙人全抓了。”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百思不得其解。
“干爹,不管他的身份如何,只要他不上咱们的船,就必须要铲除!”田尔耕认为,排除异己,不需要理由。
“他的身份务必要弄清楚,咱家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一切都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况且,他现在可是神机营的营长,四品大员呢,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如何敢轻易动他?”
“干爹,您错啦,我恰恰觉得现在正是铲除他的最好时机呀,现在皇上病重,京城需要换防,如果把这些证据一交,咱们就说他是后金(清朝)派来的奸细,皇上可不得斩了他吗?到时候,那京城驻防的任务不还是捞到咱们手里了吗?不论谁登基,一切还是咱们说了算!”田尔耕双手轻轻捏着魏忠贤的肩膀,在他耳边说着恶毒的计谋。
“嗯,是这个理儿。明儿皇上就要召见信王了,他这是在最后托孤啊,正好让咱们未来的皇上看一看杨乐的真正面目,就算皇上赦免了他,他这欺君之罪的名声也坐实了,日后信王也不会再重用他了。”
“干爹的计策真是高啊,此为一石二鸟之计。”田尔耕没事就拍魏忠贤的马屁,而且拍的十分到位。
魏忠贤似乎很享受,坐在椅子上竟然慢慢睡着了。
第20章 洪涝蝗灾饿民死,忧国忧民天下事()
杨乐已经领了皇上的口谕,让他在朝房里等着,可是等到了半夜也不见传旨太监召他进见,杨乐想起如今皇上的严重病情,看样子说不准儿什么时候才能见他,索性搬了一把椅子,想着先眯上一会儿。
他肩膀靠在椅子背上,身子缩在墙角,合上眼迷迷糊糊地歇息起来。
大约到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只听到朝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半睡半醒的他睁眼一看,只见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推门走了进来,一共有四五个人,都是三四品的文官,杨乐见与他无关,便又合上眼睛继续养神。
这几日皇上病危,施凤来、冯铨、张瑞图三位内阁大学士已搬到了宫中协助办公,各司如果有需要决断的事情便逞进宫来。这几个文官刚刚向三位大学士呈交了公文,因为其中有几件是需要皇上亲自批复的,便暂时来朝房里等候。
这几位大人只注意到了趴在桌上轮值的官员,却没注意到在昏暗的角落里还猫着一个人,他们在长凳上坐下,小声唠起了公事。
礼部右侍郎成基命忧心忡忡地道:“皇上龙体欠安,朝野为之震撼,许多事情三位大学士又不能决断,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啊?”
吏部右侍郎钱龙锡安慰道:“成大人勿需担忧,听说皇上已下旨着信王与三位大学士共同议政,信王是储君,此时此刻,有些事是可以替皇上做主的。”
户部给事中薛国观叹道:“如今山东闹了蝗灾,急需调拨赈灾款项。信王住在城东,遇事多有不便,若是迟些时候才予以批示,不知又有多少灾民饿死啊。”他有句话没有明说,信王一直被东厂严密地监视着,恐怕这些奏折根本到不了信王手里。
那趴着的轮值官听见几人的声音后醒了过来,扭身瞧见是薛国观,不由笑道:“原来是薛大人,我说听着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呢。”
薛国观这才看清那趴在桌上睡觉的轮值官是翰林院士温体仁,忙拱手道:“原来是温大人轮值,皇上龙体如何了?”
温体仁摇头一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个大太监捧着一扎奏折走了进来。
这位大太监是曹化淳,原来深受司礼监太监王安的赏识,后来魏忠贤得宠弄权,害死了王安,他受到牵连,被发配到了信王府,成了伺候信王的仆人。
如今皇上病危,信王登基已是转眼儿的事,做为信王亲近的人,他的将来可以说是前程似锦,一想到这些,他的工作热情高涨数倍,在信王府与三位大学士的办公场所谨身殿、文华殿、武英殿以及朝房间来回奔跑,虽然已经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但也不觉得辛苦。
此时他捧来的正是礼部成基命的折子,成基命收下了,向他道了声谢,曹化淳笑嘻嘻地受了,好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神情间颇觉自豪。
薛国观见没有自己的折子,于是便问道:“曹公公,我那山东蝗灾、报荒求赈的折子还没批下来吗?”
曹化淳瞄了一眼薛国观,回道:“咱家收到的只是礼部的折子,你那折子想是信王还不曾阅过。”
薛国观顿足道:“我加了急字的,怎么还不批复?山东蝗虫成灾,百姓缺衣少食,朝廷应及时拨款赈粮,迟了恐怕要激起民变呀!”
钱龙锡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说道:“山东闹了蝗灾,拨款赈粮可是大事,曹公公要上心一些才是啊!当然啦,还有我那浙江洪涝灾害的折子,都需要尽快批复啊!”
曹化淳听后心里有些不乐意,自己辛辛苦苦给你们送折子,传递消息,到现在连个谢字都没有,折子没批复,倒还埋怨起他来了。于是不悦道:“信王和三位大学士一直忙忙碌碌,废寝忘食地批阅,可是这几天的折子实在太多了,没有批复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还是耐心等着吧!”
薛国观一听这话如何能忍,顿时勃然大怒,指着曹化淳的鼻子说道:“你是吃穿不愁,可你知道百姓疾苦吗?山东的百姓正在挨饿,有的甚至已经吃树皮,啃草根了!再等就要耽误大事了!倘若激起了民变,谁来负这个责任?”
曹化淳被他训斥得面红耳赤,脸上有些挂不住,又羞又恼地道:“咱家就是一个跑腿的,你朝我吼什么?有本事你朝皇上吼去。”
说完这些话,他猛然想到,最近有些官员趁着皇上病危,谎报灾情,侵吞赈灾银两,而且表现的大义凛然,难道他们也是?他不由得张嘴说道:“往年的汛期都是在六月份,如今已经是八月初八,浙江那里来的洪涝灾害?莫非是某些官员动了其他心思不成?”
钱龙锡闻言立即冷笑道:“曹公公是怀疑我侵吞赈灾钱款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这样做了?你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
曹化淳讥笑道:“钱大人,咱家说的是浙江的某些官员,有没有指名道姓,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而坐在一旁的温体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因为他的祖籍就是浙江。本来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事儿,却恰巧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