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梁捕头一拍桌子,吓了王川一跳。梁捕头怒道:“呔!你这厮好胆!刑房何等重地,你胆敢如此放肆!你若想买人皮肉,柳巷里有健康证的女子多的是,你在花街违法睡人,还敢跟我们吹嘘?放肆!放肆!”
那中年男子脖子一缩,谄媚道:“大人有所不知。柳巷姐儿只知皮肉欢愉,哪有花街里才情女子知道情趣。就说瓶姐儿,那一手萧技,那真个是婉转吸人,柳巷里哪懂这个?大人饶了我,他日我请大人玩耍,好好让大人知道知道。”
王川偷偷一瞥,却见梁捕头神色稍稍变化,竟颇有“心有戚戚焉”的意思。
“错觉!错觉!”
王川连忙低下头去,心里寻思余春发这些话该不该记下来。
第三章 跟我混吧()
“刚刚那些话略过。”
梁捕头吩咐王川。
王川点头听命,感觉老捕头这话真是有受邀嘉宾对着导演和摄影师说“刚刚那段掐掉别播”的风范。
梁捕头重新端起架子继续往下问,刚才的失态都是浮云。但他新问的问题都琐碎随意,似乎无心再从余春发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
王川惦记正堂里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心想当真水磨豆腐似盘问下去,怕是问到明天中午也收不了工。梁捕头打马虎,他也没吱声,任由这场问供草草结束,叫余春发签字捺印,把余春发带走换人。
刑房桌上油灯花剪了又剪,供词像是前列腺患者一夜放水一般,一篇接着一篇,绵绵不绝,王川感觉自己都快要拿不稳笔了。熬到了天色放亮,王川又去正堂换了个人。六扇门同僚领会上头精神,发扬加班不加薪的优良传统,几个刑房共同发力,问供的进度比王川想象的快了许多。待到日头爬上青瓦鸱尾,正堂里候问的人已经不剩几个。
王川松了口气,提人回到刑房时,却发现梁捕头已靠着交椅低头睡着。王传无奈,只好强撑困意继续问完。
但他问到半中间,梁捕头却嘟嘟哝哝说起梦话来:“来首平湖秋月。”
两片红唇伴随着梁捕头的报曲杀入王川脑海,一下打断了他的思路。
“再来首梅花三弄。”
“梅花三弄……”
“泛沧浪……”
“佛上殿……”
梁捕头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往外报,梦话接得越来越快,老头的声音越发激动,似乎已在梦中不能自已。
“尼玛,还没完了!”
王川无奈到了极点,却又看见讯椅上那男子一副得见知己的模样慨然道:“这位大人真是同道中人啊!”
王川拿起砚台就照男子越发猥琐的脸糊了上去。
等一切结束,总捕头面圣回来,宫里来人提了涉事官员离开。正堂里剩余的人们眼巴巴瞧着一溜人战战兢兢出了六扇门,一双双眼睛里都放出希望的光芒。
“老杨啊!你可要一视同仁啊!不能他们是当官的就放了,押着我们不放。”
“是啊,杨总捕行行好,我们再也不敢了!”
“总捕大人,朝廷人是人,我们也是人啊!”
……
“都给老子安静!”
总捕头怒吼一声,正堂里所有人都一个激灵,没了声音。总捕头道:“倚翠楼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楼里所有人检查写好、罚金交够,什么时候重新开门!想做皮肉生意的没人拦着,全给我搬去柳巷!这些管不住脚的爷们儿,全叫家里的媳妇来领人,没老婆的叫爹妈。没人来领全扔大牢里。什么时候来人认领什么时候出去。”
满堂人顿时脸色惨白,堂下一片哭爹喊娘,求杨大总捕高抬贵手,千万别叫老婆家人。
总捕头哪里理会他们,咬牙冷笑道:“娘的!还治不了你们!”
王川本想领差事去通知这些爷们儿的家属,好抽空偷懒找地方眯一会儿,却没想未抬脚就被梁捕头拉住。
“你,跟我留下看人。”梁捕头目光森森地瞪着王川。休息了一会儿,这老头精神气恢复了些许,一双眼睛瞪得跟枪口似的,随时都要喷火射人。
王川只好老实留下。于是他看着妇人们一会儿一个杀来,在六扇门里恭恭敬敬和和气气地领汉子,出了门去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人堆里余春发脸色发白,无比忧郁,不停给王川和梁捕头飞眼色,那张蜡黄脸一看就是纯天然没打过玻尿酸,面部动作灵活,表情变化丰富。
王川和老梁把头一偏,权当没看见。
“哪呢哪呢?姓余的在哪呢?我把你个老不休的豆大点丁子,还敢丢人现眼!姓余的!死哪去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妇人吵闹,生生震得堂头瓦响。满堂捕快循声去看,只见一剽悍粗壮的妇人风风火火冲将进来,后头紧跟着去通知家属的同僚。
那妇人一见正堂里这么多人,气势一刹,在门口就跪拜下去,口里恭敬道:“民妇叩见各位大人,不知道我们家老余在哪?”
有捕快进人堆里把余春发拽站起来。妇人抬眼瞥见老余,面色一煞一收,跟川剧变脸似的。
“有劳各位大人管束这老不休的,实在辛苦。他日得闲,千万来我余记茶馆吃茶。我家余记经营正经儿的南山茶,绝对品正味纯,保让各位大人喝得清爽。”
那妇人恭敬说着,卖好不忘打广告。王川有些吃惊,余记南山茶是昔年神武皇帝开放茶市后,第一批拿到茶引入京的茶商,如今生意遍及全国,声名响亮。没想到那猥琐的余春发,竟然是余记的老板。
余春发被捕快拽到妇人身前。妇人脸色再转寒,醋钵大拳头,直接戳了个熊猫眼的章子上去。
“民妇告退。”
妇人说毕,揪住余春发的头发,把余老板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王川静悄悄瞧着,只觉自己的头皮都跟着疼了,心想须怪不得余大财主找人吹箫。
正堂里的人清个差不多了。总捕头拍了拍手,道:“诸位兄弟辛苦。隔壁酒馆里已备好饭菜。兄弟们都去吃了休息吧。”
六扇门里一阵欢呼,捕快们齐出了门,眨眼功夫把隔壁酒馆填满。
“要命啊,阴魂不散了。”
王川跟在最后找地儿坐下,眼瞧对面的梁捕头,心中哀叹。
梁捕头浑身散发杀气,唬得其他同僚不敢靠近,这一桌就剩他们俩。
眼见老头杀意凛然,花白胡子乱飞,王川心中忐忑,忙道:“梁捕头,我昨晚肚子实在闹腾得很,头昏脑涨得厉害。咱们昨晚问了些什么供?我怎地全然想不起来了?”左右同僚躲得老远,酒馆里又喧闹得厉害,他声音放低一下,不怕别人听到。
梁捕头点点头,登时冰消雪融。
那腾腾杀气一散,王川只觉一阵轻松,整个世界重新焕发了生机。
老头似是对王川的上道识相颇为满意,拿起桌上醋壶,给王川跟前那碗汤面里倒了一些,道:“你小子不错,往后跟我混。老夫也快要退休了,退休前总归要找个合适徒弟提携一下。你小子脑子会转弯,偷懒也是一把好手。不错,挺合适,挺合适。”
王川连忙答应。官大一级压死人,不管是好是坏,他只有真当这是一份机缘接下了。
梁捕头放下醋壶,道:“那就这样吧。你昨日早退的事,我和总捕说已经罚了你,就此揭过。吃完饭好好休息,睡醒了你直接来我家中,听我与你安排。”
王川连连道:“晓得!晓得!”
梁捕头满意地又点点头,也没再吃饭,起身出了酒馆,留下王川一人瞧着眼前面碗发愣。
“你大爷!我已经放过一回醋了啊!”
碗上白烟袅袅,酸味四溢,熏得王川欲哭无泪。
这顿饭他没有吃好,只是勉强落个饱,便回六扇门宿舍里歇息。
大白天里日光暖洋洋,正适合做梦。梦中那隔壁酒馆窗外柳树下,那丰腴妖冶的韩姐儿把他往河边一压,舌头舔着红唇跟他调笑:“倚翠楼瓶姐儿那些个微末箫技,根本不在奴家眼界里。小相公躺好了,让奴家给你吹一曲《最炫民族风》怎么样?《极乐净土》也行,再不行就《威风堂堂》?来来来,小相公莫要害臊。都不中?那来一段freestyle?”
……
一场梦下来,王川醒时已到了下午。他不得不换条内裤,才出门往老梁家去。
不知道梁捕头家里,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第四章 笔功()
梁捕头宅子离六扇门没多少脚程,但不在青龙河这边。想来老捕头虽老而弥坚,一杆快枪墙外挑花,必也不敢玩得太嗨皮。老梁宅中那位是什么样子,王川也是有所耳闻的。
王川相信在目睹今早那位余家悍妇拖死狗一样把余大茶商拖走以后,梁捕头会越发心有“余”而戚戚焉。
老梁家大门新作,漆味未散,轻木门面叩响声大得能穿到内堂去。迎王川进门的正是梁捕头的老婆。略显富态的妇人比梁捕头年轻不少,那一对粗短眉毛倒挂在眼上,分明是两柄随时会斩落下来的黑铁菜刀,王川看着就有心理压力,暗道怪不得老捕头永远那般严肃慑人。
合着老梁那杀气都是在这对菜刀上磨出来的。
“死鬼,你衙门里同僚来啦!还睡!死猪啊!给老娘起来!”
妇人把王川引到厅中坐下后,扯着嗓门就是一声嚎,险把王川吓到坐地去。妇人叫完,就不再管梁捕头,兴致勃勃地问王川道:“我听老梁说你们昨晚去花街柳巷逮那些小浪蹄子去了?”
王川点点头,说:“是。嫂子。”
妇人一拍桌子,“啪”一声响,又把王川吓了一跳。
“早该这么干了!那些个小骚蹄子,不是卖弄技艺就是拿着劳什子健康证,勾搭良人,坏人家庭,最是祸害!”
妇人义愤填膺,恨不得亲自上阵,为国为家铲除一害。随即她又冷笑,“哼!那等吹拉弹唱的技艺有什么好,哪比得上咱好人家女子针线持家的手艺?还有什么健康证,她有健康证,能比得上我这样的好人健康?你说是不,小王?要我说,当年太祖皇帝不该发什么健康证,哪有让烟花女子上台面的?”
王川听她说话,不自觉就脑补出倒挂菜刀一般的双眉间高举健康证的模样,顿觉眼前一片黑暗。但眼见妇人气势汹汹,恨不能纵马提枪,往青龙河两岸杀个来回的模样,王川哪还敢不老实应声,忙道:“是,是。嫂子说得对!”
妇人一听王川这么说,立时心满意足,收起气势,高兴道:“还是咱们六扇门中人,都晓得好坏对错。你看我家老梁,身为门中捕头,就有表率的模样,能比的出家里的好还是花街柳巷的好。有我这镇宅的好人家,从来不去那等地方!是不是,小王?”
“是、是。”
王川连道,心想这等人物,确实镇宅。他一瞥眼,却看见梁捕头穿戴好了,从内门出来,站在门口尴尬不已。
“妇道人家瞎说什么?丢人现眼!”
梁捕头黑着脸道。
妇人听见梁捕头的话,一瞪眼道:“我瞎说什么了?我瞎说什么了?我说的不在理?怎么你还想去花街柳巷里玩耍不成?”
梁捕头眼角一抽,对王川道:“你出门等我,我稍后就来。”
“是。”
王川应了一声,边劝道:“梁捕头、嫂嫂稍安勿躁,好好说话。”但两人剑拔弩张,显然不是他几句话能劝得住的。他明明怀揣着梁捕头的把柄,却仿佛被梁捕头拿着把柄似的,被梁捕头一瞪,就没敢在宅中多留,转身跑了出去。
一时间梁捕头宅中杀声震天,跟打仗似的。
王川站在宅院门口仰头看天,看见夕阳低挂,红霞泼血,似有血光之灾。
一会儿过去,梁捕头俩鼻孔挂着两道鼻血出来,道:“走。”便往六扇门方向走去。王川随后跟上,看见梁捕头不动声色地掏出张帕子来,用力地擦鼻子。然而那鼻子里流出的血根本擦之不绝,一波接着一波地往外冒。到后来梁捕头不得已,只好把帕子按在鼻子上。
王川暗暗感慨,梁捕头之妻劲力强劲绵绵不绝,看来必是江湖高手啊!
走到六扇门前,梁捕头的鼻子终于不再流血。梁捕头用力擦了擦鼻子,确认过放心了,把帕子往墙边草丛里一扔,继续神色淡然地往前走,像是先前的战争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昨夜一夜通宵,这会儿六扇门中只有值班的同僚驻守,冷冷清清,王川和梁捕头从门前走过,也没人注意。王川紧随在梁捕头后面,梁捕头没有进去六扇门,他也不稀奇,跟着梁捕头过了河去,穿过花街,到了与花街相邻的那条街道,调转方向往街中心走。
王川这倒有些摸不清头脑了。他心里猜测梁捕头会带他去花街里带坏他污染他,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他稀里糊涂不知道目标,随梁捕头在街中两间店面间穿入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小门,梁捕头敲了敲门。
“这是什么地方?”
王川问道。
梁捕头转过头来,淡淡瞥了王川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不一时,那小门被打开,里面出来一个小厮,恭敬道:“梁捕头。”
梁捕头点点头,叫王川一起进去。
小厮把门让开,等两人进来以后,又关严实了。梁捕头道:“瓶姐儿可在房中?”
王川这才恍然大悟,感情这里是昨天才被一锅端的倚翠楼,那小门正是倚翠楼的后门!
“梁捕头放心,咱们楼里昨天才出了错,如今姐儿们都在闭门思过,好好写检查呢,连一个生意都没做,都在房里老实呆着。”
小斯回答道,语气幽幽,对梁捕头不无怨气。昨天才被顾客背刺,往六扇门里蹲了一晚上,导致这小厮现在单是站着还两腿打飘,比一夜七次身体被掏空还严重,哪能给梁捕头和王川好脸色?
梁捕头也不在意,淡淡“哦”了一声,径自领着王川往里走。
倚翠楼不大不小,却高而精巧,雕梁木柱挂满红纸灯笼、多彩绸绫,给楼中气氛添了一丝旖旎。但这时倚翠楼停业整顿,楼中人都在各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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