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笑说:“非范叔,乃秦国丞相张君也!”
须贾一听大惊失色,明白自己是上当了,诓骗进来,就赶紧肉袒负荆,入内磕头请罪。
之后,范睢当众数落了须贾的罪名,羞辱了他一番,但最后却没有要须贾的命,还声称自己“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须贾虽然曾经害他,但因为今天他还算念旧情,赠一件粗丝袍给自己的份上,所以给他一条生路。于是便将须贾逐出相府,进宫把事情的原委报告了秦王,决定不接受魏国来使,责令须贾归国。
须贾离开前,范睢又羞辱了他一番,还责令他道:“魏齐乃我仇人,汝归去后,告知魏王,速速斩魏齐头颅献来,不然,我且请大王伐魏国,屠大梁!”
说完这个“趣事”后,齐王笑道:“这是月初发生的事,当时汝等才刚从邯郸出发,故而不知,传到齐国来,却有些晚了。得知此事后,寡人很是欣慰啊,也觉得范睢忍辱负重,一朝登顶,其行颇似伍子胥,真是令人唏嘘。”
他随即目视平原君、长安君,笑道:“范睢说他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平原君,你觉得,当年寡人也曾重金牛酒赠他,他会如何报答我呢?外甥,你如此聪明,不妨也说说看。”
说这句话时,齐王依然笑容满面,可在平原君听来,却是令他遍体生寒……
齐王这到底是何意!?暗示?要挟?还是已经跟秦国范睢达成了什么协议?
正当他不知应该如何对答时,旁边的长安君却笑了起来。
“舅父,当年的赠金牛酒之举,可是直接导致范睢被栽赃陷害,吾等看来自然是德,可在范睢心里,说不定却是怨恨呢……”
第64章 闲棋冷子()
“舅父当年的赠金牛酒之举,直接致使范雎被陷害,在他心里,说不定是怨恨……”
说这句话时,明月一直在小心观察齐王的表情,却见他并未露出轻蔑之色,而是脸色一滞,不信地说道:“范雎连害他的须贾都能因一件旧丝袍而释之,何况当年之事,寡人一片好心,是看重他的才能,他岂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明月心中了然,齐王虽然对那范雎有一丝幻想,但范睢去年冬天才上任丞相,一直忙着清算穰侯一党,没来得及接洽齐国,否则齐王就不是这表情了。今日之事,恐怕是试探为主,想看看赵国人的反应。
他知道,必须让齐王刹住和秦国靠拢的念头,自己在临淄才能安全。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若果真如此,小子倒是奇怪,当年范睢被魏齐、须贾所害时,为何不直接来齐国投靠赏识他的齐王,做一个齐国大夫。而要舍近求远,跑到秦国藏匿,只为求得秦王赏识呢?”
这句话问得刁钻,齐王沉吟不语,明月则直接道出了缘由:
“因为范雎觉得,齐王很可能是故意捧杀他,他并不信任舅父,也觉得舅父无法替他复仇,齐王不如秦王,所以宁可投秦,也不来齐国。贫贱时都不记念旧恩,何况现在他富贵了。”
“再者,秦王稷乃虎狼之君,连自己的母亲、舅父、胞弟也能痛下狠手,虎狼之君必有虎狼之臣。舅父想以当年赠黄金牛酒之恩换取范雎的友善,换取秦国的友善,用意虽好,但这不是指望虎狼有报恩之心么?在我看来,只是缘木求鱼……”
此言一出,齐王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过了半响后,他转而笑道:“不愧是吾妹的佳儿,你说得也对,寡人也没其他意思,只是乍闻范雎之事,有些感慨而已,平原君,你也切勿多虑。”
平原君松了口气,又道:“齐王能认清秦国虎狼之邦的面目,这再好不过,那与赵国的盟约……”
“不是说了么,等安平君归来再议不迟,齐赵之盟,岂能少了他?”
齐王摆了摆手,作出一副很累的样子,让谒者后胜送客,他则咳嗽着让侍者扶自己下去了。
虽然他的生命已经如同即燃烧殆尽的蜡炬,但齐王田法章依然不想贸然做出决定。
“切不可操之过急啊……”在坐辇上,宽大袍服遮掩下,形销骨立的齐王慢悠悠地念叨道,仿佛在抚慰自己。
“我的父王,当年就是太急功近利,信了苏秦之言,贸然伐宋,才导致国破身亡的。寡人活不了多久了,但在死之前,必须给齐国找到一条能安然立世的万全之策……”
是与赵国建立盟友关系,互帮互助。
还是选择连横,依附天下最强的秦国,让齐国维持安全状态?
这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一步走错,影响深重。
他还得再等等,等到秦国那边有明确的消息,看秦王和范雎的对齐策略,是否与穰侯不同?
……
在回去的马车上,平原君忧心忡忡地对明月说道:“侄儿,你觉得齐王今日提及范雎,用意何在?难道他还想毁约,投靠秦国不成?”
明月摇头道:“如今安平君已经发兵陶丘,与秦国宣战。齐王就算立刻发令让他撤军也来不及了,秦国必不信齐,毕竟面对安平、马服、廉颇三将,就算武安君亲来也要掂量一番,秦国退兵是肯定的,此番赵国之困已解。齐王之所以提及范雎,无非是借他与范雎旧谊来旁敲侧击,想抬高齐国的身价,让赵国害怕失去齐国,多割地罢了。”
平原君骂道:“齐王真是好算计。”
不过他也松了口气,齐王还不敢与赵国断绝关系,就是好消息,只是感慨道:“说起魏齐,我与他当年也有一些交情,却不想他糊涂至此,为魏国惹了大祸。”
明月却在一旁思索刚才的事,齐王虽然没有明确倒向秦国,却一直举棋不定,不愿意与赵国缔结一个长期的盟誓。等战争阴霾过去后,齐国依然有可能改换门庭,去投靠秦国。
战国七雄士无定主,邦无定交,除了齐燕外,几乎都没有隔夜仇,经常今日还捉对厮杀,明日就像亲兄弟一样把酒言欢。
而刚刚向天下公布真实身份的秦相范雎,他的政治生涯里,以两个计策出名,其一就是直接导致长平屠俘的“攻人之策”,另一个,则是更加出名的“远交近攻”。
穰侯魏冉之所以倒台,一个罪名就是他为了扩大自己的封地陶丘,越过韩魏,进攻齐国的刚、寿,导致秦国数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扩张,反倒将齐国逼到了反秦阵营里。
而范雎则不同,明月清楚,此人真正为秦国规划了一套能够行之有效将六国各个击破,从而一统天下的战略,把斗争重点放在离秦国较近的韩赵魏三家,而暂时对较远的齐楚燕置之不顾,如此一来,秦国从三国处夺得的每一寸土地,都能化为秦的郡县。
此策一出,靠西的赵魏韩三国无力阻止秦国,靠东的齐楚燕三国则没了紧迫感,温水煮青蛙下,六国合纵几乎土崩瓦解,上党之争时的韩国,长平之战时的赵国,只是这套策略的第一第二个牺牲品。
“虽然如今范雎刚刚上台,未来得及派遣使者来齐国游说齐王,但这月不来,不意味着下月不来。在得知齐国助赵后,那范雎必有对策,秦国的使节,很可能已经离开咸阳,在赶来临淄的路上了……”
本来温暖的马车车厢里,明月不寒而栗,他很清楚,自己那套说辞,能骗得了齐王一时,却迟早会露馅。齐国接下来对秦、赵的态度,对未来几年内的天下局势,对长平之战的格局,影响深重!
“总之,我必须在临淄对范雎的策略加以阻截,让齐国尽可能长地留在与赵国的同盟里。”
想到这里,明月只感觉,自己是在跟一个相隔千里,运筹帷幄的阴冷政客捉对厮杀,心中有刺激,也有忐忑与不安。
因为他虽然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样的棋,却并不知道他会何时下子,在哪里下子。这种关乎国家命运的对决,看似闲棋冷子,或许就会在下一刻成为扼死对手的杀招……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回到了质子府,刚一下车进入府邸,就看到一位神色焦虑的中年人正在宁监陪同下,在门口来回踱步。
眼见平原君和长安君回来了,那人连忙扑过来,下拜稽首:“主君,小人奉中庶子之命,从邯郸带来一封急信!”
中庶子是平原君家臣冯忌在府里的职位,相当于管理门客的家宰,平原君有些莫名,接过那封帛书,打开一看,不由面色大变!
明月知道事情不对,连忙问道:“叔父,信里说了什么?”
“真是祸从天降啊。”
平原君摇了摇头,将信递给他,径自走到前方,昂首闭目,似乎在犹豫思索。
明月一看帛书上,是冯忌的亲笔字迹。
“臣冯忌再拜言:魏相魏齐为秦相范雎所逼,不敢留于魏国,弃印投赵,今人已在邯郸,魏齐求主君念在旧谊,容其避难。事关重大,臣不敢做主,纳与不纳,但凭主君一言决之!”
第65章 畏秦如虎()
作为魏襄王的儿子,当今魏王的叔父,方圆两千里内大权在握的魏国相邦,魏齐过惯了讲究生活。他非猩唇豹胎,不食;非琼浆玉露,不饮;行必驷马大车,安必广厦栋梁。二十年下来,虽然他智慧不见增多,也没有为魏国谋划什么像样的国策,却养出了一身脑满肠肥。
然而现如今,魏齐却在邯郸某间破败小宅里瑟瑟发抖,挺挺的大肚也瘪下去几分。
这间陋室非常小,有着低矮的屋顶、气味难闻的床榻,还有被炉火熏得黑乎乎的夯土墙,他还被告诫不要外出。虽然不出去他也知道,外面是湿软如同婴孩粪便颜色的泥巴路,居民寒酸,还有飘散在潮湿炎热的空气里,浓烈、特别、无处不在,混杂着鱼腥、阴沟和牛马的粪臭,这是陋巷特有的味道,魏齐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用涉足的地方。
一身粗布衣裳遮体的他蜷缩在陋室一角,面色愁苦,又灌了自己一口酒,闭上眼睛想要逃离眼前这一切。
仗着公子和相邦的双重身份,魏齐这半辈子做过许多仗势欺人的事,但它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羞辱范雎更加愚不可及了,若还有,那就是当时没有彻底将他打死!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被打折了肋骨,打掉了牙齿的范雎如同死狗一般,一动不动,魏齐以为他死了,便让舍人用席子卷住扔到厕所里,还让宾客喝醉后,轮番往范雎的”尸体“上撒尿。
魏齐带头尿了第一泡,滚烫发黄的尿浇在那贱士的头上,他当时乐得哈哈大笑,全然不知范雎实在咬牙切齿地忍耐。之所以如此侮辱,是想要以此惩一警百,让魏国的门客再也不敢吃里扒外。
直到后来魏齐才知道,那范雎只是在装死,此人真有几分隐忍,任凭羞辱都不动弹,到了半夜,魏齐家的看门人郑安平奉命来拖他去抛尸时,才悄悄求饶。范雎样子凄惨,博得郑安平同情,才得以被救出,隐匿在大梁城内,改名张禄。之后过了几年,又勾搭上了秦国的谒者王稽,随之入秦,从此开始了一条如同伍子胥的复仇之路……
魏齐却全然被蒙在鼓里,若不是前些天中大夫须贾灰头土脸地从咸阳回来向他禀报此事时,他都已经把范雎给忘了!
他派须贾入秦示好,本就是因为惧怕秦军拔赵国三城后,会南下移兵攻魏,打算先通秦相,后谒秦王,许以纳质讲和,可保魏国几年安全。
谁料,那所谓的“张禄”,其实就是差点被他羞辱致死的范雎啊!
”秦王虽然许和,但魏齐之仇,不可不报,留汝蚁命,归告魏王,速斩魏齐头送来,将我家眷送入秦邦,两国通好。不然,我且请大王,遣武安君引兵来屠大梁!“
光是范雎的这句威胁,便将魏国举国上下吓得魂飞魄散!
魏国早已不是百多年前,魏文侯、魏武侯统治下那个几乎称霸了一甲子的强大国家了。
魏惠王时,马陵桂陵两场大败,武卒几乎全军覆没,魏国不得已向齐称臣。秦国也依靠商鞅变法强大起来,攻取了河西,连续击败魏国,魏失去了大国地位,开始沦为秦齐中间的二流国家。
到了魏齐记事的年纪,情况更是每况愈下,魏昭王元年、二年,魏国连续败于秦军,三年时(公元前293年)更是在伊阙被白起打了一个大捷,二十四万韩魏联军全军覆没。此战之后,魏国丢失了河东,半壁江山已失,再无力量单独抵御秦国。
魏齐就是在对秦国,对白起的恐惧中长大成人的,本来在五国伐齐后,魏国得到了许多领土,在宋地建立了大宋、方与两郡,国力慢慢恢复。然而一场华阳之战,又是白起,将魏国打回了原形。华阳之战,13万魏国精锐尽数消灭,三员魏将被擒,相邦芒卯落荒而逃,被震怒的魏王免除了职务。
魏齐便是在那时候登上相位,负责与秦国和谈的,从那时候起,从魏王到魏相,都被秦国打折了脊梁骨,再不敢与秦为敌。哪怕遭到进攻,也会立刻求和,陪着笑脸,卑躬屈膝,秦之所欲所求,都拼尽全力去满足。
秦人索要边邑,魏王圉大手一挥,举之予秦,视之不甚惜。那这次秦相范雎有秦王撑腰,索要他魏齐的人头呢?
魏齐很了解这个喜好男风的王侄,他同样会立刻兴兵捉拿自己,砍了自己的脑袋,放在熏香的匣子里,飞马送去咸阳,只求不要得罪秦王秦相,消弭兵灾……
毕竟前几年,秦国才刚刚攻取了温、怀、刑丘,魏国的河内郡已失陷小半,只要秦王和范睢愿意,秦军以武安君为将,随时可以越过韩国,从河内直趋大梁,不出三日,便能饮马鸿沟!
到那时候,魏国谁能阻挡秦军锋芒!?
然而魏齐也足够机智,在魏王发兵来捉拿他,作为送给范雎的献礼前,他就将相印挂在府邸内,带着亲信翻墙出城,跑了!
但当他策马奔出大梁城后,看着夜空下寂寥的野外,魏齐却又陷入了迷茫。
”魏王惧秦,欲杀我求和,但山东诸侯,哪国不畏秦如虎?天下之大,哪里能容得下我呢?“
这时候,见魏齐失势,昔日趋炎附势的门客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