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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以赵奢之才,不可能看不到,但他却不会因此而放弃武将的诉求。
他大笑道:“老夫曾听说过,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说的就是长安君啊。因为害怕燕国与赵国彻底交恶,索性连城池都不敢割取?这和因噎废食有何区别?君不见,秦国正是逐渐割取邻国土地,才变成如今天下之半的,赵国欲与秦角逐,除了效仿秦国开拓疆土,强兵强民,还有何良方?”
明月已经完全入戏了,他反驳道:“不然。秦,号称四塞之国,其北面有甘泉高山、谷口险隘,南面环绕着泾、渭二水,右边是陇山、蜀道,左边是函谷关、殽阪山。有如此地利,形势有利就进攻,形势不利就退守,反正六国也很难攻入函谷关,这就是秦国优势之处,所以能对邻国任意宰割。”
“秦孝公时先割河西;秦惠文王时再割河外、上郡、汉中;秦武王时得宜阳,打通了进取中原之路,到如今,河东、鄢郢落入秦王手中,秦军的旗号出现在河内、南阳,这真是积少成多,滴水穿石,依靠一城一池,一地一县,日渐形成了天大的胜势,着实令人畏惧。”
“但即便如此,秦国在攻伐敌国时,也极其考虑策略,绝不会同时与两个大国为敌,故而才有张仪使楚绝齐之事!”
“对于赵而言,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赵乃中央之国,四方皆敌,西有强秦虎视眈眈,若是对东方两国也咄咄逼人,导致腹背受敌,那是亡国之灾。”
这下轮到赵奢沉吟了:“那长安君以为,应当如何?”
“小子以为……”
明月思考了一会,又看了看赵括,不管历史上的赵括有怎样的命运,这一世,他与赵括是过命交情,无疑是值得信任的,而赵奢,明月把他当做长辈一般尊敬,在那个计划上,也需要赵奢的支持,所以说服他很关键。
他正要说出来,赵奢却比了比手,让赵括出去。
“此事事关国策,岂是你一个小小校尉能与闻的,出去!”
赵括无话可说,悻悻地离开了,明月心里好笑,对赵奢坦言道:“赵国现在应当重新拾起张仪苏秦合纵连横那一套,必须通过策略分化敌人,赢得盟友,而不应该一味夺取土地。攻城略地,短时间内不能增强国力,反而结下了仇敌。齐闵王时的齐国就是例子,以当时齐国之强,一旦四面受敌,一样会一朝崩溃!”
“纵横之策?”赵奢心里冷笑,他对纵横家那一套一向是不感冒的,但方才长安君一通分析的确在理,让他也有些刮目相看,看来长安君这一路上没少思考啊。
“那长安君以为,要如何对燕国施展纵横之策?”
“马服君还记得苏代对先王说的那个故事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希望赵是渔翁,而鹬蚌,则是齐燕!”
赵奢沉吟:“齐燕本就是世仇……”
明月道:“士无定主,邦无定交,再大的仇恨,若是面临切实威胁,也会被忘掉。而赵国近年做的,就是在燕齐的旧伤疤上不断用刀剑比划,让两国有新裂痕。先前主张交还济北,是蔺卿和平原君的决策,为的就是让齐燕更多接壤,多生冲突,我在临淄时力主齐国与赵国一同伐燕,也是为此目的!故而我以为,此番割取燕国城池必不可少,定要让燕国付出代价,但也不可过分,切不能让燕国感觉到赵国的威胁更甚至于齐……”
“何其难也。”赵奢摇头:“长安君有把握?”
“值得一试。”
明月解释道:“括兄已告诉我了,马服君以疑兵掠武阳之郊,使得燕国大震,燕军回援一事真是神来之笔。通过此事,小子认识到,燕国之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同样分出无数派别,有的亲赵,有的亲秦,但这其中关系何等繁杂,小子此次,正想让马服君能写一封亲笔信,将我引荐给昌国君乐间!”
赵奢矢口否认:“我与昌国君乃至交,乐间也是我子侄,但两家各为其主,战时绝无往来。”
“仗不是打完了么?乐间可是此番燕国与赵国和谈的关键。”
明月不依不饶,他很清楚,马服和昌国乐氏的交情,绝非那么简单,听说两家还约了儿女亲家,他来之前已请从赵国的乐乘求了一封信,但还想赵奢也给他一份,来个双保险……
“信我可以写,燕国的将相关系,盘根错节,我也可统统告知于你。”
赵奢看明月的眼神,逐渐从质疑变成了审视,但却没有一口答应:“在此之前,我想知道长安君对齐国又有何谋划?”
明月毫无迟疑:“一面使齐燕相攻,赵国取利,一面也要想方设法削弱齐国,使其不得不依赖赵国,制衡燕国。”
赵奢叹息:“高唐、麦丘、平邑、昌城这几处已还给齐国,齐国日渐恢复强盛,如何削弱?”
“齐国的强弱,不在于那些城池。”
明月笑了起来:“马服君别忘了,高唐、麦丘、平邑、昌城这几处,虽答应齐国要还回去,但平原邑和至关重要的平原渡口,不是还在赵国手中么?倘若东方有事,而安平君又不在齐国,老将军与廉颇将军随便一人引军而东,以齐国之羸弱,又无山川关隘之限,便可成当年乐毅破齐的破竹之势……”
“长安君真如此想?”赵奢瞪了明月一眼,有些对他另眼相看。
“我还以为,长安君和平原君一样,是亲齐的……”
“我是赵国公子,如今更是赵国使节,一切以赵国利益为先,我哪国都不亲!”
“善,大善!”
赵奢露出了笑:“长安君说齐国强弱不在于城池多寡,那在于什么?”
明月眨了眨眼睛:“在于一个人。”
赵奢一愣:“人?莫非是……田单?”
明月垂首:“正是马服君的老对手安平君,二君虽然不合,但马服君应该知道,正如马服君为赵国砥柱一般,安平君也是齐国柱石,少了他,齐国便不足为惧。”
“话虽不错,但田单还能一辈子呆在赵国不成?”赵奢摆了摆手:“此番战罢,他便要回去了。”
“这有何难?”
明月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让安平君有国难回,有家难归,不就行了!”
第176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离开高阳城时,明月的使节团里多了不少甲兵将士,而赵括正是他们的领队。
“我听闻长安君在去齐国时,说过一句话,叫做弱国无外交,如今燕国请平,是因为惧怕我赵军兵锋威胁其下都武阳,大军在前线,就像抵在燕国胸口上的剑,一刻都不能放松,不然,燕国将再度放肆。故而此番长安君入燕和谈,身边的武贲决不能少,不可堕我国军威!”
在赵奢的这番话后,赵括便被勒令与长安君同行,赵括本担忧父亲伤病,想要亲自照顾他,然而在军营里,赵奢抹去了父亲的角色,只是一位不容违抗的将领。
赵括只好有些不舍地离开了,与上一次去临淄时不同,那时候的他,只为脱离了父亲的束缚而欣喜,可如今,见识到真正的战场,见识到父亲的大将风采后,他那点青年人的自尊自傲,便不翼而飞了。
“小子一定不辱使命,达成一个让马服君也能满意的和约!”明月只能如此对赵奢承诺。
二人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赵奢又给亲信们下达了一道死命令。
“老夫离开邯郸时曾许诺过,此番北征,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战事虽告一段落,但仍不可松懈,倘若我死了,大旗不倒,军不发丧!直到长安君完成和谈,为我国赢得利益为止!”
一股肃杀悲凉的气氛笼罩在大军中枢,能在寒冬腊月里依然坚守在这前线,所有人都对长安君此行寄予厚望。普通士卒希望他能早点完成和谈,让和平重新降临,他们才好解散归乡。将领们则希望长安君能够多割城邑,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在新夺取的领地上,获得更多的土地。
此时此刻,明月一行人,已经抵达了高阳北方数十里的啵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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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方面也早已得知了赵使入燕的消息,作为请平的一方,自然是忙不迭地来相迎,双方约定,在易水碰面。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次日,站在奔流不息的易水边上,明月不由打了个寒颤,虽然已至正午,但天气依然阴森森的,风不断从北方吹来,让他感受到了这条河流的寒意,脑中不由想起了这首诗歌。
可惜如今秦始皇还没影子,荆轲至多就是个襁褓少年,高渐离是否已生,也不得而知。
战国时代的鼓点,正要抵达它的高潮,距离终点尾声为时尚早。
今日要渡过易水的,不是绝境里只能放手一搏的荆轲,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在一步步接近自己目的的长安君。
他们首先要站在河岸边上,等待燕国的人来接洽,明月放目望去,易水南岸一片寂寥,大概受战争影响,这一带的百姓都逃走了,尽管有单辕车运粮,效率提高了不少,但赵奢可没少贯彻“因粮于敌”的策略,每支部队必做的事,就是在占领区四处搜粮。
至于易水北面,则是一道绵延上百里,看也看不到尽头的夯土墙,它挡住了明月的视线,让他没法将燕地一目而尽,这就是燕国的南长城——易水长城。
赵括这几个月里行走在这片战场上,一度追击敌军到过易水,对这一带自是再熟悉不过,便对明月道:“这道长城始建于五十年前,那时候的中山国正强,多次与燕国交战,乘着燕国子之之乱,中山王派兵夺取燕国南境城池十余,占领其疆土方圆百里,同时还掠取了燕国许多财物礼器,于是燕国便在易水北岸筑长城,以拱卫其下都。”
明月颔首,这时代的长城可不止是秦燕赵的北境有,列国之间,几乎都有长城,赵国也不例外。因为邯郸距离魏国控制的邺地太近,赵国也在漳水北岸筑长城以防不测,长城,便是国与国之间提防甚重的标志。
不过亲临此地后,明月也搞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燕国为何在小败后匆匆求和,他们完全可以靠燕国寒冷的冬天打垮赵军啊。不过眼看乌云沉沉,似乎随时可能下雪的天空,再想到被小心守护在易水长城后的燕下都,明月恍然大悟。
“燕国人大概是怕下个月易水结冰,赵军便可以畅通无阻地进攻长城,直接威胁武阳吧?”
就像后世那首词里形容的一样,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几个月的燕军气吞如虎,如今却屡战屡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果说历史上,燕国和齐国还能打个五五开的话,对上赵国,燕国基本就有败无胜了……
赵武灵王的军事改革成效仍在,眼下,赵军虽然与秦军角逐有些吃力,可对上其他五国,基本都能以少胜多。这也是明月觉得赵国尚有一丝希望,没有放弃希望,干脆投降秦国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明月不由对燕国这场虎头蛇尾的战争感到好笑,转而问赵括道:“括兄,你觉得,燕国为何要与赵国开战?”
“不是因长安君遇刺而起?”赵括虽然对战略、战术倾注精力,可对于一场战争的起因,却兴趣寥寥,为将者,不需要去考虑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只需要想方设法将战争结束!用胜利的方式!
明月笑道:“我的遇刺,只是在燕赵本就糟糕的关系上,浇了一瓢油,让火势更烈些,早在刺杀发生前,燕军已侵入边境。”
“那是因为燕国贪我疆土,不宣而战?”
“也不全是。”
明月道:“前日与马服君深谈一番后,我对燕国内部的情形多了几分了解,原来那燕王乃燕昭王之子,却并非正统继承者,而是燕惠王被弑杀后,由弑君之臣公孙操扶持的,继位数年,疆土无尺寸增长,国内民生也没什么改善。这位燕王为了维持威望,让人觉得他比燕惠王做得好,迫切需要开疆拓土,正巧此事赵国国丧,更遭到秦国入侵,同时传来赵齐即将反目的消息,燕王以为赵国无暇北顾,便冒险发动了战争。”
“不止是燕王,被委以重任的高阳君荣蚠是宋国人,素来不被燕人接纳,他也需要用一次大功劳证明自己,如此才能压制燕国内部各派将领,坐稳他大将军的职位。”
“于是这对君臣一拍即合,这才有了这场如同闹剧的战争。”明月也是边说边摇头,河北平原无险可守,只能容许一个大国存在,虽说地缘决定了赵燕之间不可能永远友好下去,这场仗对于燕国来说,的确太过儿戏,太过冒险了,如今赵军兵临易水,齐军顺着渤海北上,都占了不少土地,燕国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燕国内部,或许也有人在为燕王的威望扫地,为荣蚠的失利而暗暗窃喜呢……
正说话间,北岸的渡口处,却有一艘船破开水面,朝这边缓缓驶来,看那旗号,应该是燕国派来接长安君的。
赵括的麾下和燕国人打了几个月的仗,顿时紧张起来,剑拔弩张,不过明月止住了他们,因为他看到,那船庐上除了划船的人,似乎没有任何兵卒武器,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