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亲自为孙承宗奉茶,这才开口说道:“不知孙先生以为,这件事应当如何处理?”
孙承宗看了皇帝一眼,沉吟了一会后说道:“老臣以为,重要的不是处理谁,而是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缓和南北士绅之争是一个办法,站在一边打压另一边也是一个办法。但是将问题放在那里不解决,这肯定不是办法。”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孙先生的话可真有意思。”
孙承宗却没有放过他,依旧追问道:“那么陛下的意思究竟如何?”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其实朕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在南方实施的余粮征集制度究竟能不能落实下去,给灾区的赈灾粮食究竟能不能及时运到。除了当下这件事之外,其他都是小事。
朕之所以不愿意现在表态,就是想要看看那些南方士绅究竟想要什么。他们如果想要的是权力,朕还可以斟酌一下。但如果他们想要动摇这个国家的根基,朕说不得就要刮骨疗毒了。
玉液做事虽然冲动了些,但是没有这种不顾一切的蛮干,又怎么能够震撼到南方的人心呢?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总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江南百姓总不能以为自己在这种国家级别的灾荒面前永远是个看客,他们总要想一想,如果北方百姓失去了理智时,他们岂能永远享受着江南的繁华?”
孙承宗有些迟疑的问道:“陛下是想要等待?”
第647章 北方之变一()
听到了皇帝的回答之后,孙承宗默默的把想要劝说的话语又咽了回去。是啊,现在还有什么比赈灾更大的事。比较起有可能危及大明大好局面的党争,找不到活路的北方灾民们现在才是直接动摇大明根基的最大威胁。
旱情最严重的河南省一旦发生变故,几乎可以顷刻之间截断南北运输的通道。就算灾民暴动之后不去截断南北运输通道,转而直接南下冲入几乎没什么防御的中都和南方地区,也足以让整个国家动荡不安,直接把这十几年的建设成果化为乌有了。
孙承宗在政治上从来都是一个很稳重的人,很少会发表和皇帝意见相左的言论。即便他认为皇帝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也会等待私下沟通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当众指出来。因此作为弟子的天启皇帝才会一直这么信任这个老师。这也是崇祯能够放心把陆军总参谋部交给他,从未感到有什么可担忧的缘由。
朱由检登基已经快有一十二年了,这些年中朱由检的执政在大方向上几乎就没有出过问题,在细节部分也许还有一些小问题,但却无法掩盖他执政的功绩。孙承宗觉得,即便是换自己来制定这些治国的方针,也未必强于这位年轻的皇帝。
既然皇帝到了这个时候依然胸有成竹,还是死死抓住了大明最关键的问题,孙承宗觉得自己和那班大臣们考虑的还是有些浅薄了,因此他也就没必要在黔国公的问题上说些什么了。
于是孙承宗很快就转换了话题,提起了自己这些日子最为关心的事,“陛下既然对此事已经有所定论,那么老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过老臣今日来见陛下,也不单单是来和陛下讨论黔国公一事的。老臣还想要问一问陛下,这乌兰巴托都督阿敏和察汉浩特总管衮楚克台吉互相攻击对方和后金私通一事,陛下究竟是怎么看的?”
听到孙承宗提起这件事,朱由检也是下意识的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才出声回道:“先生问我怎么看?我以为,察汉浩特、乌兰巴托都是远离京城的边城,这两处地方和京城交通不便,因此驻守将领的权力几乎和一国之君也差不离了。
在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手中又有着近乎无限的权力,就算是从前忠诚于朝廷的汉家将领呆久了,也会滋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更何况是阿敏和衮楚克台吉这两个素有野心之人。
先生应当也看过军情局递交的报告了,阿敏也好,衮楚克台吉也罢,事实上两人从去年开始都同后金派出的使者接触过。阿敏和叶赫部的德尔格尔台吉之子南褚见了四次,衮楚克台吉和南褚见了七次,可他们却没有一人主动向朝廷和朕汇报过。
这个南褚,朕这边的资料也不多,不过黄台吉能够把自己的东宫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转嫁给此人,可见必然是其心腹无疑了。两人和黄台吉的心腹私下见面,却隐瞒着朝廷,他们互相指责对方同后金私通这条,倒是还真没说错。
不过这样也就证明了,黄台吉其实并无把握真正拉拢到两人,因此干脆引诱两人互相攻击,让朝廷对察哈尔部和投降的女真人生起疑心,从而期待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让察哈尔部和投降的女真人对朝廷离心离德罢了。”
孙承宗连连点头,附和道:“老臣的看法倒是和陛下一致,若是满清真的已经策反了两人,倒是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惹起我国的注意。
只是,两人既然已经将官司打到了陛下面前,说明双方已经势成水火。朝廷现在反而难以处置,一旦偏向一方,另一方估计肯定是要叛逃了的。
臣想着,最好还是将两人引诱回京城慢慢处置,则边军的动荡也会压至最小。但是这也需要能够让两人信任的人员前往劝说,否则恐会让两人狗急跳墙,事情反而会变得糟糕了。
此外,满清那边既然要策反两人,那就说明他们对于大明的野心并没有停止,只是在积蓄实力,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进攻我国罢了。
因此我们派人前往察汉浩特、乌兰巴托,劝说衮楚克台吉、阿敏回京时,满清那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这就又是一个问题了。不知陛下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朱由检用手拄着下巴沉思了许久,方才说道:“我这两日也正思考着这个问题。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还是应当从内外两处着手。
这内部么,便是如先生所言,如何将阿敏、衮楚克台吉调离现在的位置,断了黄台吉的那点念头。
不过朕倒是不赞成将两人一起调回京城来,察汉浩特、乌兰巴托都是抵挡满清入侵草原的第一线,一下子将两名主将都撤掉,我担心还是会引起当地军队的思想混乱的。
更何况,乌兰巴托的驻军还负有控制漠北喀尔喀三部的重任,没有一个素有威望的人坐镇,终究还是不够妥当的。
就阿敏和衮楚克台吉两人而言,阿敏反倒是更不易投降黄台吉。一来他的镶蓝旗部众已经为黄台吉所侵吞,黄台吉无可能再把这部分力量退还给他,黄台吉也不可能再承认四大贝勒共治的原则;
二来阿敏现在所带领的女真降人多出于正蓝旗,自从莽古尔泰死后,黄台吉就对正蓝旗大动干戈,处置了不少正蓝旗的将领,双方可谓势如水火。就算阿敏想要投降,底下的正蓝旗将士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跟随他。
三来乌兰巴托之所以能够存在,完全是依赖于内地的物资供应,乌兰巴托实际是仰赖于内地同漠北及林中之民的贸易利益而生存的。只要我们截断了这条贸易之路,阿敏根本养不活这些部众。
所以,只要阿敏脑子没有坏掉,他最多也就是割据一方,在满清同我之间左右逢源而已。对于今日的大明来说,只要阿敏不同黄台吉联手,哪怕就是让他割据乌兰巴托,也是可以忍受的。
漠北终究是苦寒之地,就连喀尔喀蒙古都难以生存,阿敏割据此地是不可能有什么发展前途的。只要我们收拾了卫拉特蒙古,反手就能把漠北地方拿回来。
当然我们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阿敏、爱尔礼父子在一起则势强,分之则势弱。朕的意思是,提前设立漠北西面的乌里雅苏台将军辖区,让爱尔礼去任乌里雅苏台将军,既可借此监视喀尔喀蒙古,也能让阿敏失一臂助。以减小阿敏反叛之可能。”
孙承宗思考了一会,便点了点头说道:“老臣以为可行,那么衮楚克台吉这边怎么办?”
“衮楚克台吉毕竟是察哈尔部的亲贵,又是林丹汗的妹夫,以他的身份还是很能迷惑一部分蒙古部族跟他走的。
察汉浩特又是锦州、义州,直到乌兰巴托这条外围防线的中段,此地一旦被满清所击破,不仅漠南蒙古将会直接受到清军之威胁,内地和乌兰巴托之间的联系也有可能被切断。
所以,既然衮楚克台吉不可靠了,我们自然就要将其撤换下来。衮楚克台吉虽然在察哈尔部威望甚高,但是他毕竟不是黄金家族的成员,还做不到让察哈尔人无条件的跟着他走。
有贵英恰驻守在呼和浩特,察哈尔本部自然不会因为衮楚克台吉的反叛而背弃朝廷。因此唯一可忧虑的,乃是察汉浩特地区的察哈尔人及蒙古部族。
林丹汗之子额哲已经18岁了,朕以为也该让他去见一见自己的族人了。朕的意思是,派人护送额哲巡视呼和浩特和察汉浩特,一方面安察哈尔众之心,另一方面则借这个机会令衮楚克台吉回京叙职。
只要不出问题,这应当是代价最小的召回衮楚克台吉的办法了。”
孙承宗沉默了半天,方才向崇祯问道:“额哲真能为我大明所用吗?”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才沉闷的说道:“如果他不可靠的话,那也应该死在蒙古人的手中,而不是死在我们手里。起码我们现在还有一个备胎和林丹汗的遗孀可以制衡他,现在冒一冒险并不为过。如果额哲能够接受现实,则蒙古诸部融入大明的过程将会更为简单一些,这件事的收益可是无法估算的。”
孙承宗也是楞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忽略了崇祯刚刚对额哲人生的安排,继续向皇帝问道:“那么对于满清,陛下打算怎么阻止他们对阿敏、衮楚克台吉的继续拉拢和支持?”
朱由检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转头向吕琦要了一份文件,然后交给了孙承宗说道;“这是从沈阳发来的最新消息,先生可以先看一看。
二年多前,社会调查部借用四海贸易公司在沈阳的商号为满清埋了一颗雷。今年夏天,这颗雷被引爆了。当初我们通过满清的银行业和股票交易市场给满清挖了个坑…
第648章 北方之变二()
孙承宗看着手中的资料,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口中连连说道:“这倒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看来建奴最近应当无暇他顾了。”
朱由检笑了笑,便接着又说道:“…为了保住大清元,满清以商借为名查封了四海贸易公司在满清境内的所有仓库。试图用四海贸易公司的库存来度过难关,不过公司的库存其实之前已经进行了控制,满清扣押的货物还不到10万大明元。
所以黄台吉这次封存我大明商人的财物的行为,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好处。而四海贸易公司在沈阳等地的关门结业,又再次造成了市场恐慌,大清元继续下挫至票面价值的十八分之一。
沈阳市民手中拿着大量的大清元却买不到任何东西,不管满人还是汉人对*朝廷都是怨言满腹,甚至有八旗官兵开始抢劫城中商铺,黄台吉不得不动用了汉军旗对城内抢劫的八旗官兵进行了镇压。
满人从前大多以布匹、锦缎而不是铜钱、银两作为货币,自从三年前范永斗向黄台吉建言发行纸币以收揽国中财富开始,满人才开始逐渐接受使用纸币进行市场交易。
满人自己难以生产布匹、锦缎,因此辽东的物价一向都比关内高约2…3倍。而采用了纸币作为货币之后,辽东的物价很快就降到了关内的2倍左右,这其中也有四海贸易公司提供了充足货源的缘故。
黄台吉收拾了阿敏、莽古尔泰之后,代善就主动请求取消了四大贝勒听政的旧制,因此黄台吉在整个满清境内的权力集中还是搞的不错的。
在四海贸易公司提供了足够的货物之后,黄台吉以自己的权力在国内强行推行使用纸币系统,这让他在这三年时间里积攒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不过满清毕竟是一个生产力极为落后的社会,他们连金银铜三货之间的兑换比例变化都没搞懂,因此在跳跃进入纸币时代之后,对于纸币的印刷数量基本就没有进行过有效控制。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纸币发行方式,很快就会让大清元一文不值。不过好在有我们的帮助,我们用股市这座蓄水池将多余的纸币吸纳了进来,使得后金的经济一直没有破产。
但是当我们不在给满清输入物资之后,满清的经济就很快献出了原形。现在八旗中下层和蒙古部族、汉人百姓手中差不多只有不值钱的大清元,而市面上却没有多少物资可以让他们进行购买。
在这样的状况下,满清国内的纸币数量已经大大超出了满清国内的生产力,大清元也就和宝钞一样,失去了流通的价值。
可是汉人百姓手中的大清元黄台吉可以不认账,满人和蒙古部族手中的大清元他可不能不认。所以在半个月之前,黄台吉终于还是打开了宫库,用过去数年里的积蓄来稳定市面上大清元的价值。
根据沈阳最新传出的情报,这半个月内大清元终于止住了跌势,并稍稍有所回升,和我大明元基本固定在了15:1的兑换价格上。
不过让人遗憾的是,满清的户部承政英俄尔岱出台了一项政策,禁止汉人及汉人商铺用大清元兑换金银铜或大明元,只允许他们用大清元在官库内购买物资,而且每个家庭及商铺还有购买限量,不得超过家庭或商铺的一日之用。
这让我们手中积压的大量大清元纸币一时难以流通出去,今次对于满清的金融攻击,其实并没有赚上多少,不过摧毁了满清经济的这个目标,已经可以确认达成了。
所以在今年以内,满清想要发起类似崇祯二年的大规模战争,恐怕是难有充足的物资可以供应部队了。而且现在满清内部的气氛,也不适合打仗。”
对于四海贸易公司从这次满清的危机中赚到多少钱,孙承宗是不太关心的。不过看完皇帝递给他的沈阳情报之后,孙承宗倒是放下了一半心。
他将文件重新放在桌上,对着崇祯说道:“这么看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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