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雄突然感觉到生活里好像就少了点什么的时候,他给M打过来一个电话。
电话里M的声音没有变化。她只是有点沉默寡言。
高雄说,当时他太忙,所以没怎么注意到。
当高雄的车子拐过弯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白色的窗纱没有被揭开一角。但他感觉到M仍然站在窗纱的后面。
高雄再次主动拨了M的电话。他问:“今天怎么没挑开窗帘?”
M说:“想看看你会怎样。”
高雄说:“什么会怎样?”
M说:“想看看你在看不到我的情况下,会怎样。”
高雄说:“我看不到你,可我能感觉到你。”
M说:“那就感觉吧。”
当高雄进了庭院的时候,他看到门轻轻地打开了。M站在门口,M倚靠在门上。这一次,她并没有像蝴蝶一样地飞过来。
M就冷冰冰地靠在那里,看着他。
M的手里还拿着白色的电话。
高雄向M张开了臂膀。
当他向M张开臂膀的时候,M说:“再见了。高先生。”
然后,她就像一片羽毛那样地飘落在地上,嘴里涌出了白色的泡沫。
高雄吓得大叫一声,冲了过去。
36小时之后,M抢救无效还是死了。有一阵子,她看上去好像已经被救活了。但后来突然情况恶化。她最后还是死了。她什么也没有交代,什么也没有留下。她就这样,想都没有想,径直就走进了死亡。
她也一直不知道,那天来约见她的女人,远远不是高雄身边唯一的其他女人。
除了她们两个,高雄还有数不胜数的女人,临时的、短期的、中长期的和长期的。她到死也不知道高雄还有很多别的女人。
高雄说到这里,开始说不下去了。
他说:“她连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就这样为我死了。”
他说:“我现在觉得自己和杀人犯一模一样。”
(三)
在分开了很久之后,我和高雄就这样,又见面了。
就从那一天起,我们开始了工作领域的合作,从此,再也没有中断过往来与联系。
M死之后,高雄很是消沉了一阵子。但后来,他还是把M忘了。他身边又有了新的女人。他身边一直都有新的女人。
后来,我再也没听高雄谈起过这个叫做M的女人了。只知道,高雄后来把那栋我看过的豪宅卖掉了。从M在门口滑倒下去开始,高雄就再也没有进过那个门了。
不知道高雄后来是不是真的把她忘了。
这是没法知道的。我们没法知道一个人的心里是不是真的把另一个人忘记了。——除非他愿意让我们知道。
(四)
读书的时候,每次我肯和高雄见面的时候,他都要请吃饭。我答应他的时候不多,但也有过十来次。
有时候,出去吃饭的时候,还会有一些双方的朋友共同参加。
高雄总是客气地让我选择想吃什么。我比较多的时候会选择去吃寿司。尽管那时候的寿司店远远没有现在这样多。
每当听到我这样说,高雄就开始皱眉头。他不喜欢吃日本的食物。不喜欢生冷,不喜欢酸味。他喜欢浓烈而刺激的味道,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那种感觉。
有一次,愁眉苦脸地吃了20分钟之后,高雄终于仰天长叹一声。他终于说:“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啊!”
他的喟然长叹让在座的女士全都笑了。
我说:“你这种表现,也太不名士风流了。”
他说:“作为一个富有科学探索精神的人,我就是好奇啊,真想知道你喜欢这玩意儿的理由。”
我说:“因为它很漂亮吧。”
高雄说:“漂亮吗?”
他说:“我怎么总觉得像面对冷冰冰的尸体碎片呢。”
他的话在女士中间引起一片抗议声。
在女士们的一片反对和呼叫声中,我看着高雄说:“就是因为逼近死亡才会这么美丽吧。”
我说:“苍白的美艳。就像美人临终前最后的回眸。”
这时,我注意到高雄全身打了一个寒战。
他看着我。他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喝了一口酒,然后离开了这个话题。
以后,他没有就此问题再说过什么。
(五)
温哥华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内地。
因为时间紧张,就在他下榻的酒店里选择餐厅。我们一起看着酒店餐厅的位置标牌选择着。
高雄照例问我吃什么我们顺着标牌一层楼一层楼地看上去。我们的眼光一起在一间寿司店的标牌上停住了。
我们心里一起想起那句“美人临终前最后的回眸”。我们心里都想起M。
我看到高雄的笑容有点发僵,他嘴角的线条开始波动。
我赶快指着上面两层的另一家店子说:“要不,咱们去吃川菜吧。”
我说:“红红火火,有滋有味,看着就热闹许多。”
高雄看了我一眼,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说:“就这样吧,这也正是我想选的。”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单独在一起吃过寿司这种东西了。
(六)
寒冷的冬天,我在纽约的街上匆匆向住宿的酒店走。
在沿街一家料理店的橱窗里面,我看到一个熟人的面孔。
他就是读书的时候我和高雄去过的一家料理店的寿司师傅。高雄觉得他捏出来的寿司味道特别新鲜,比较喜欢点名他做食物。
看来这位大厨,现在是已经跳槽了。
我看着他的面孔在许多小灯泡中间向着街道上的人流微笑,桌前摆着许多新鲜的海生动物的尸体碎片,粉红的,雪白的,外观有一种阴冷的凄美。
看着这张照片,我不由得想起高雄当年用一根水果叉穿透一块寿司,把它挑起来的表情。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身体和尸体之间的距离,真的是很短,连一步之遥都不到。
一切都是另外一切的食物,没有例外的。
渐渐地,我也不太喜欢吃寿司了。
第七百七十六章 中村 (1)()
♂
(一)
在淅沥沥的春雨声中,我给中村写了一封信。
在信中,我对他说:“我决定把平常的世界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坦率地承受下来。”
(二)
你去世后,我深居简出,和人交往较少,除了高雄之外,朋友很少。算得上亲密的好朋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和我共事时间最长的责任编辑、翻译搭档及摄影师、插画家梁逸晨先生,另一个就是校友及现任翻译搭档中村贤一先生。
我和中村是在读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我们并不在同一所学校。他读的大学在我们大学的隔壁,是一所工科大学,每个年级的女生,都寥若晨星地稀少,而我校的文科院系,美女如云。因此,可以想象,隔壁学校的寂寞男生,就被古老的力量所吸引,成群结队地徜徉在我们的校园,希望得到结识美女们的机会。后来,这两所大学合并在一起了,所以,我们现在也可以说是校友。
有一天,我晚自习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放下书包,就接到楼下传达室的传呼:“唯心,到一楼传达室来一下,有人给你带了一个包裹,在这里等你拿上去。”
我匆匆忙忙地跑下楼,果然,在传达室门前,看到一个长相斯文清秀的眼镜男,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在等着我。
他迎面对我深深地一个鞠躬,用日语说了一句:“唯心,你好。我是中村贤一,请多关照。”
我惊讶地看着这个眼镜男,说:“你是,日本人?”
他点头,换用语调奇怪的中文说:“是的。我是隔壁学校汽车工业系三年级的日本留学生。”
我说:“喔,幸会。你有事情找我吗?这个包裹,是给我的吗?”
他忙双手奉送上包裹,说:“是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我说:“礼物?”
他说:“是一些北海道的糕点和糖果。”
我说:“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啊?我们以前认识吗?”
中村说:“你上课太认真了,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我想要在留学期间,把中文学得更好,多了解中国古代的文化,所以,申请跨校来你们这边旁听中国语言文学的课程,我已经跟着你们在大教室里上这门课两次了。我总是坐在后排,可能你还没有注意到。”
我说:“喔,这样啊,那,很欢迎你,希望你学得开心。”
中村说:“请问,可以拜托你帮一个忙吗?”
我说:“什么忙啊?”
他说:“我中文不好,老师讲得很快,又没有讲义,我记录不下来,听说考试的内容都是从课堂笔记里选择的。记不下来笔记,考试就不可能有好的成绩。这两次听课,我也借了周围一些同学的笔记,课后补抄对比,但是,我发现他们的笔记,记得也很马虎,残缺不全。我在课堂上特别注意了一下,发现你听课的过程中一直都在记笔记,你翻过去很多页,想来记得很多。我也问过同学们了,他们都说,你的笔记是最全的,大家考试前都会来借你的笔记抄一下。”
他说:“很多同学不喜欢借笔记给日本人,对我的请求很不友好。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介意?”
我说:“这个,我倒不介意。”
他说:“那么,可否每次下课后,借你笔记抄一个晚上,我第二天早饭的时候,一定过来还给你,不耽误你温习。”
我有点犹豫。
他赶紧拿出他的学生证和饭卡,递给我。他说:“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把证件和饭卡抵押在这里。你们年级的某某某认识我,是我的朋友。你可以找他核实一下我的身份。我给你留一个电话,你如果什么时候需要笔记,只要打一个电话,我就马上过来送还给你。不知道这样麻烦你,可不可以?初次相识,太唐突了,敬请原谅。”
他说:“我家境很贫穷,能考上公派生,来中国学习,非常不容易,学习时间有限,我想学得扎实,真有收获,对得起国家的资金,对得起家里人的供养。可否请你帮助我一下?”
我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包裹,想了想,说:“那好吧。有什么地方看不清楚、没有听懂的,你可以来问我,我们一起探究一下。”
他非常高兴,立刻又深深鞠躬,说:“那太好了,太感谢你的关照了。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你是北海道人吗?”
他说:“是的。札幌。你听说过吗?我是札幌乡下的。那里的冰雪和雪松都非常有名,你冬天的时候,可以过来玩。”
回到宿舍,我拆开他的包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漂亮的和果子和星空棒棒糖。
东西很好吃,外形美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就这样和中村认识了。
(三)
在这本书的第一部,也就是《太平》(《吉诺弯刀》)中,我写了大量的军事战争。
写战争并非女作者的长项。
在动笔写这本书之前,我其实也并不知道,我竟然还能写战争。
我深觉,这些战争,并不是我要写出来的,它们是自己从我的心里走出来的。这些拥挤在我心里的战争,是在我一路追寻你的道路上,在漫长时间里,在无数人的讲述里,在无数次的忘我中,一点一点地走到我的心里来的。
大学读书的时候,我有很多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我读了很多书。其中有一类,就是有关战争的书。
我还记得,当我第一次在借阅表格上写下《战争论》的时候,图书馆管理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
她问:“你是给男朋友借的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但当我拿到借书记录卡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自从这本书被购入以来,8年里所有曾经借阅过它的人,全部都是男人。
在追寻你的路途当中,我穿越了无数次的战争。
我跟在距离你千年之遥的地方,重新经历了你经历过的每一次战争。每一次你在千年之前想要把我隔绝在外的战争。
为了理解你所经历的每一场战争,为了理解在每一场战争中的你,我还独自经历了大量你没有经历过的、古今中外的人类战争。
我看着阿拉伯人如何打犹太人,雅典人如何打斯巴达人,迦太基人如何打罗马人,埃及人如何打以色列人,德国人如何打奥地利人,奥地利人如何打匈牙利人,高卢人如何打盎格鲁萨克森人,非洲和美洲的土著人如何打海上来的欧洲人。
我看着各种各样的人们彼此绵绵不绝地打来打去,我看着各种人如何屠杀各种人,自己人如何屠杀自己人。
我就这样独自追踪了人类之间自相残杀的许多战争。
我就是在经历了大量的战争之后,越来越深地理解了你为什么要把我隔绝于这些战争,我也理解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流星一样短暂的生命投身于中止这些战争。
我经历的战争越多,就越能体察到你的心意。
当时我陷在你的、和那些不是你的战争中不能自拔。
我疯狂地陷落在那些书本里,就如同我曾经疯狂地陷落在这个故事里。
为了能够那些不允许被带走的大部头的书,我常常在图书馆到深夜,才最后一个离开阅览室。我一直看书,看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一直看到管理员催促我离开以便关上最后一盏灯。
有两次,因为独自回来得太晚,我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色狼的袭击。
一次,一个男人从我身后骑车猛窜过来,对我的脸吐了一口浓痰,然后哈哈大笑着飞驰而去;
另一次,一个男人带着满身的酒气在路上迎面抓住我,当我挣脱逃跑的时候,他在我的眼睛上打了狠狠的一拳。
我默默地在黑暗中擦掉脸上的污物,我捂着那只已经看不见的眼睛。
当我跑到有灯光的一个屋檐下时,我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