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番冷静思考之后,东林党人逐渐发现了弹劾高宏图谋反奏疏的漏洞。
礼科都给事陈子龙率先提出质疑:按祖制:王府的中尉奏请,必须先由藩王阅览,在辨明措辞有否纰漏、消息是否属实后,才能上奏朝廷。
而且奏疏要先通过通政司,再到内阁,逐级上传,这才符合朝廷体制。为何这次奏疏会直接由内廷送到陛下手中呢?如此不合礼法啊!
通政司通政使刘士祯紧跟着上疏奏道:“高阁老劲骨戆性,守正不阿,德望闻及朝野,断不会做出谋反之事。反观镇国中尉朱统金,扬波喷血、掩耳盗铃,飞章越奏,不由职司,如此鲁莽草率,陛下圣明圣武,岂可信之!”
朱由桦本就没觉得能凭借这个案子把东林党们一锅端,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他表示诸臣勿忧,此事定会慎重调查,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果真子虚乌有,定会严惩造谣者。
几日后,调查结果出来了,随着真相大白,高宏图、姜曰广、吕大器等人最终虚惊一场,重新回到了朝堂。
随着刘宗周的下台,东林阵营的力量再一次受到了严重削弱,直到此时,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感情之前的弹劾只是个烟雾弹!反应过来的东林党人愤怒不已,纷纷怒骂马士英无耻。
经过此事之后,东林一下子去了三个职位,一个是首辅,一个是吏部尚书,一个是都察院掌院,都是手握大权的重量级权吏,好在吏部还有一个侍郎吕大器,兵部也有一个侍郎陈子壮、户部的钱袋子也在党人干将高宏图手中,几大权力阵地尚未完全沦陷,即便这样也可谓损失掺重了。一些政治嗅觉敏锐的东林党人,已经在这一连串事件中嗅出了阴谋。私下里不停地串联商议着如何反击。
六月二十日,一位湖广巡按御史的奏疏拉开了东林反击战的序幕。
这个湖广巡按御史叫黄澍,身份:东林党,他的工作,监左良玉军。
六月十七日,他同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一同入朝述职。申贺新皇继位并催粮。
第二日,黄澍、何志孔入朝,求召对。
高弘图、姜曰广、马士英、王铎等一班文臣列于左班,徐宏基等勋臣列于右班。
太监宣道:“宣湖广巡按御史黄澍进见!”
黄澍手持朝笏,身穿朝服,进内行三跪九叩之礼。
黄澍为南直隶徽州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初授河南开封推官。以守城御寇功,擢湖广巡按御史,监左良玉军。这次受左良玉密令,偕何志孔入朝催粮。
当下朱由桦命平身,黄澍谢恩起立。
朱由桦道:“黄爱卿一路辛苦了。”
黄澍跪禀道:“皇上,臣三年守汴梁,蒙先帝拔置台员。湖广全陷,差臣巡按。去年九月,臣至九江,与镇臣左良玉相会。镇臣暂驻九江,不敢遽催其前往。臣单身赴楚,与监臣何志孔、抚臣王扬基,招集流移。时武昌初复,城内人民,不过百余。至旧冬今春,人心始定。
正月,左镇至楚,分兵四出,恢复长沙、岳州、荆州、德安等府。
四月中旬,左镇率全部之兵将诣承天,臣及抚臣何腾蛟、王扬基,竭力措办粮料。除犒赏外,止得本色一万余石,不足供左兵十日之粮。左镇谅臣等心力耗竭,慨然发兵。
二十日以后,攻围承天,贼百计坚拒。我兵酷暑粮尽,襄阳之贼,乘机夹攻。至五月十三日,良玉恐持久变生,敕兵暂退。及臣到汉口,接枢臣史可法手书,始知先帝已殉社稷,皇上已登基南京,臣一痛几绝。二十二日,各臣会于汉口,设立先帝牌位,哭临既毕。次捧皇上令旨,叩头行礼。左镇流涕而言曰:‘杀贼复仇,本镇主之;措办钱粮,抚按主之。
新主登极,本镇钱粮未有所属,往议不可缓呵。’臣慨然任之。于六月初,自汉口起身赴都陛见。乞皇上念镇臣剿贼二十余年,身经数百战,当此天崩地裂,忠念愈坚,只以粮乏为忧。”
朱由桦道:“左镇忠义,朕素鉴知,粮饷自当与之。左兵若干?”
黄澍奏:“左镇食粮之兵,原额一万八千。”
朱由桦回顾户部官员,问饷几何?旁无应者。
黄澍奏道:“每年约该饷八十余万。旧年欠额尚多,今年不知出于何所?臣所以急来议者,万一三军无食,南下索饷。臣与镇臣等一身不足惜,其如江南半壁何?”
朱由桦闻听,道:“该部计议速发。”
黄澍奏道:“天下事势到此,臣见目前所为,还不曾为皇上做实事者。先帝只因阁部不得其人,一败涂地,况在今日?不知马士英何等肺肠,弃下陵寝,居然来作阁臣,翻弄朝权?分明利用先帝之驾崩,以成就自家富贵,此为不忠之大者呵。况二陵为国家发祥之地,无故轻弃。万世而下,史臣记事,只说是皇上弃祖陵,这是马士英将不孝之名留给陛下呵。马士英只有死罪,即圣上念其新功,就比四镇例,封之为伯,晋之为侯。要么为其兵权可以震慑朝廷,作威作福,便裂土而封他为王。总之应当到陵上去,不应在朝。”
朱由桦点点头,对高宏图道:“黄澍句句有理,爱卿可自思忖!”
马士英见说,忙上前奏道:“皇上,臣在陵上,劳苦多年。”
黄澍道:“马士英剿贼之官,致使贼害先帝,死有余辜,敢在皇上之前说劳说苦!”
马士英道:“臣功多过少。”
黄澍道:“何为功多?天崩裂,草莽小民,亦死罪在身,你还说功?”
朱由桦转向诸太监道:“直被黄澍说尽!”
黄澍又奏道:“马士英自为兵部以来,不见其发兵守江守城,即朝门外也不过数人。而他私宅,兵马罗列,其意在挟兵自重。入朝便借兵威以胁皇上,出朝只假皇上威灵以诈骗各镇将。司马懿之心,人皆知之矣。”
马士英驳道:“兵部不该带兵?即史可法自淮抚入为兵部,未尝不带兵啊。”
黄澍道:“马士英如何可比史可法?臣闻君子或为不仁者,而不曾闻小人能行仁者。况且今日是何时候,未尝将兵胁人,又未尝将兵守门。”
马士英奏:“臣因带兵受人之语。昨日吕大器尚云:臣要反。”
黄澍大声叱马士英道:“‘反’之一字,为臣子者,岂敢出之于口?马士英今日敢于圣上前信口直言,其目中何尝知有朝廷?无人臣之礼,可谓已至极端!臣料马士英作反,不是不敢做,而是不能做。”
黄澍愤激,泪随语下,摘下官帽,叩头不已,道:“臣今日誓不与贼臣俱生。皇上杀马士英以谢祖宗;即杀臣以谢马士英。”
辅臣王铎、张有誉等劝黄澍复冠。
朱由桦宣谕:“黄爱卿且起!”
黄澍道:“奏事未完。”
朱由桦劝慰道:“起来再奏。”
黄澍起立少顷,又奏:“马士英在寿州两年,掠夺民财克扣军粮,赃私何啻百万?”
马士英奏:“臣居辇下,皇上即抄臣家。如果真有百万,斩杀为臣,否则斩黄澍。”
黄澍道:“马士英之言,不过是奸贪之口供。他以九十九万,即可不受斩了。”
马士英道:“臣在凤阳,虽然无功,未尝失一城池。黄澍按楚,郡邑之失陷者,不知多少。”
黄澍道:“天威咫尺,马士英尚在梦中!曾为总督,而楚中城池失陷日期,茫然不知。因此马士英塘报,更无的实,以欺皇上,可想而知了。”
不待马士英反驳。
黄澍再奏:“自江北七府尽失,先帝始遣臣。及臣至九江,则长沙、永州、宝庆皆陷。马士英说臣失城池,红牌说谎之罪,不容辞啊。”
马士英又奏道:“黄澍在湖广与在家,多行不法之事。”
黄澍怒气冲天,奏道:“臣不法何事?即于圣上前奏明,以正臣罪。”
朱由桦见此,劝道:“台臣辅臣,如此大争,非朕所愿。”
黄澍道:“献贼兵部尚书周文江,麻城人。献贼用其计破省,周文江又献下南京之策。献贼与银十万,使之招兵。左镇恢复蕲黄,周文江无计可施,便将金帛美女献与马士英,暗通线索。马士英朦胧上奏,先帝竟用为副将。”
此语一出,众皆惊疑。太监何志孔在旁奏道:“别事老奴不敢与闻。若说周文江,则老奴监视啊。周文江原为伪尚书,不知何故,又为马士英题用。”
掌印太监韩赞周叱道:“按臣言官,与大臣争执,是其职责。内臣操议,殊伤国体。”
何志孔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当仁不让,老奴为公道执言而已。”
韩赞周道:“毕竟不适宜。”
何志孔只得起来。
黄澍又奏道:“马士英之罪,擢发难数,此特表其一节而已。”
马士英道:“黄澍有党,臣无党。”
黄澍道:“先帝在日,臣在言路极盛时,孤立不肯附人,臣何党?马士英与阮大铖乃为一党而已……”
紧接着又控述马士英之罪十条!
(1)“不忠”,不能尊先帝之命,守凤阳一可斩!
(2)“骄蹇”,作为凤阳总督,居肥拥厚,无所作为,二可斩!
(3)“误封疆”,剿匪不力,江山日失,三可斩!
(4)“通贼”,接受流贼献逆部周文江之贿,四可斩!
(5)“欺君”,帮私人冒功领赏,五可斩!
(6)“失众亡等”,无功自傲,目中无人,不得民心,六可斩!
(7)“造叛”,举荐阮大铖,妄图翻“阉党”逆案,七可斩!
(8)“招摇骗诈”,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八可斩!
(9)“不道”,长江防守不力,九可斩!
(10)上得罪祖宗,下得罪百姓,“举国欲杀,犬彘弃余”,十可斩!
“秦桧在内,李纲在外,宋终北撤矣!不诛杀此老奸,恐大祸不远!”
黄澍义愤填膺的说到最后,竟几度哽咽,泣不成声。
朱由桦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听着。
心下已是怒火升腾,黄澍口中的大祸指的是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不就是指左良玉会起兵造反么,这算是威胁敲打自己?狗仗人势的东西!
马士英此刻也在当场,他长跪在地,频频叩首:“黄澍所言实属污蔑,臣冤枉啊!请圣上明察!”
马士英跪的地方恰好在黄澍的斜前方,黄澍原本就是一脸愤怒之色,没想到马士英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抄起手里的玉笏就朝马士英的后背死命的打去,马士英猝不及防之下,被打了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赶紧爬起身子就躲,他知道此时自己是不能还手的,不然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黄澍越打越起劲,一边追一边道:“臣不忍大祸将至,愿与老奸同死!”
马士英绕着大殿,拼命躲闪,再连挨了几下之后,大声惨叫着向皇帝哭诉:“陛下,你看!陛下,你看!”
朱由桦面色渐红,双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努力压制着心头渐渐涌起的怒意,直到黄澍打累了,跑不动后,他才悄声嘱咐随侍在侧的御前太监田成,让其传话说:“马阁老宜自退避!”
得了皇帝的暗示后,马士英如蒙大赦,忙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叩辞而去,留下黄澍兀自不甘的在那骂骂咧咧。
第56章 第056 左良玉()
打狗还要看主人,明知道马士英是皇帝的忠狗,黄澍依旧不依不挠,丝毫不给皇帝面子,言语中甚至暗含威胁之意,无非是仗着左良玉的兵势。
左良玉,字昆山,临清人。官至平贼将军、太子少保,封南宁伯。
初在辽东与清军作战,曾受侯恂提拔。后在镇压流民的战争中,不断扩大队伍,日益骄横跋扈,拥兵自重。
崇祯十五年(1642年),侯恂为督师发帑五十万犒赏左良玉所属部下,左良玉与李自成会战于朱仙镇,左良玉大败,退至襄阳。开封再战,左良玉不敢迎战。李自成遂攻打襄阳,左良玉撤兵至武昌,左良玉向楚王要兵员、要粮饷,均没得到补给,遂掠夺武昌包括漕粮盐舶。到九江后拥兵二十万观望自保。后张献忠克武昌,朝廷严令出兵,才出战大败立足未稳的张献忠,收复汉阳。待张献忠入蜀后,出兵收复武昌。
左良玉坐镇的武昌是一个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的战略要地,扼守长江且位于南京上游,可以说是关乎彰武政权存亡的关键。所以彰武皇帝朱由桦一即位就马上派使者去慰问左良玉部。
左良玉没得到“定策之功”,暗恨在心,对彰武帝的使者并不买账,当着部下的面,将皇帝送到武昌的诏书扔在一边。拒绝接受圣旨,扬言先皇遗孤尚在,只听太子及永、定二王之命,其他一概不认。
直到朝廷愿意加封其为南宁侯,太子太傅时,这才假惺惺的接了圣旨,勉强算是承认了章武政权。
其嚣张跋扈令朱由桦恨的牙痒痒,这时左良玉的兵有近十万之众且势力遍及整个湖广地区,对外号称“八十万”。
对这种跋扈不听号令的藩镇,朱由桦不是没想过要通过武力手段解决,之所以迟迟没动手,原因只有一个,做不了。
纵观明末清初,能打的明军确实不少,按照战力排序,最强的当之无愧要数四川白杆兵和戚帅留下的浙兵,其次则是辽东的关宁兵和孙传庭的秦兵,再次的是卢象升的天雄军和洪承畴的洪兵,而左良玉的军队战力则仅在洪兵之下。
时光飞逝,今非昔比。到了崇祯十七年,彰武政权建立的时候,情况已然大不相同。
虽然这时辽东的关宁兵依然保持着战力最强的明军的殊荣,却远在东北,随着吴三桂降了清军,再指望为朝廷所用那是不可能的了。而剩下的,什么浙兵、秦兵、洪兵、天雄军,不是因主将战死而解散,就是主将换了人而不复存在。
此刻的南方,战力相对最强的军队非左良玉部莫属,江北四镇里,只有高杰部和黄得功部勉强能与之匹敌。相对于这支打败过李自成、张献忠等猛人的左兵来说,其余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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