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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加实说:“是啊,当时熊老弟虽然砍倒了几个警察,但众寡悬殊,还是中了一枪,我们勉强逃了出来,但走了没多远,想在一个小村里休息一下,结果遇上了屑小,被灌了药,迷晕过去绑了起来,幸亏小胡和小石两人路过,给救了回来。”
胡栓说:“我们也是凑巧,并不知道那两个家伙迷倒的就是你们,当时熊大哥救严先生的时候,我们看见了,熊大哥的武艺真是高强。”
杜如淮却摇头说:“武功再高,当下都是快枪快炮,怎么能行?”
熊大刀笑了笑,没理杜如淮的埋怨,转头对胡栓和石锁说:“你们既然是南下寻找孙先生革命党的,那就是有志有胆之人,我们对这样的人向来佩服并敬重,你们也别大哥、先生的称呼了,叫我老熊,叫他俩老严、老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胡栓、石锁听得心里一片火热,胡栓说:“能遇到你们,其实正是我们盼望的,孙先生的革命党,虽然没找到,但与你们这样的人相识,也是幸运。我还认识一个赵明,一个王老大,也是这样学识深奥,心肠热忱,我曾与他们秉烛夜谈,受教很深。”
“赵明?”严加实愣了一下,“是不是人近中年,中等个,圆面孔?”
“对对对,”胡栓兴奋地说:“你们认识?”
严加实点点头,“也是老相识了,只是近一二年没有见面。我还正想捎信给他,让他到这里来呢。”
船尾的泥炉上,茶窠里水咕嘟嘟地冒起了热气,杜如淮取下茶窠,倒出开水凉在碗里。坐在舱板上问严加实:“你们为什么被抓?”
严加实有些气愤地说:“就因为我们议论国事,讨论时局,就被他们当作乱党,他们眼下对关注时事的人,非常敏感,恨不得老百姓统统没了脑子,专门给他们当奴隶。”
杜如淮点点头,“土豪官僚,军阀皇帝,几乎都是这样,不让人们有想法,有意识,稍有异动,便加鞭笞。”他说话甚是文雅,不逊文人,让胡栓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这些人大概都是这样,赵明看起来也就象个农民,而满腹经纶。这杜如淮斗笠破衣,一副船夫模样,而能和严加实熊大刀成为知交,自然是有学识的高人,并不值得奇怪。
严加实接过话头说:“更可笑的是,我们一开始被盯上,是因为讨论一篇鲁迅先生的新著,叫狂人日记,那篇文章用的白话,发在杂志上,当局那些兵痞们,硬说这是聚集做乱,当作乱党抓起来,而他们对于所谓乱党,畏如洪水猛兽。”
“嗯,”杜如淮点点头,“他们对于匪盗,往往勒索点钱财便眼睁眼闭,而对于关注时事,忧国忧民的人,却深恶痛绝,杀之后快,对了,何兄被抓,咱们还得商量个办法,营救出来。”
熊大刀说:“等我腿好些了,便去救人。”
严加实说:“这回咱们不能冒失了,这两天,我先潜回去,探听一下动静,看看老何关押的地方变了没有,然后回来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好。”
此时开水已凉,杜如淮拿细布蘸水,清洗熊大刀伤口,同时问严加实,“你说的鲁迅先生那篇文章,是什么内容?”
严加实说:“那篇新式文章,用的白话,读来通俗上口,内容嘛,我凭记忆,给你们复述一下。”说罢,便边回忆边复述,有忘掉的部分,便加以概括,默述一遍之后,说:“这文章表面平易,含义甚深,对于几千年来中国社会文化中腐朽没落之处,进行精确点击,对积敝之深,流毒之广,都进行了鞭挞,并且更重要的是,文中表达了对光明的渴望,对黑暗的抗争。再有,鲁迅先生的文风,信手拈来,轻飘如意,当真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听他叙述讲解,众人仿佛看到了文章一般,不由一起神往,
胡栓听得如醉如痴,石锁对他说:“我在爱晚亭听他们讨论这些,便是这样。”
第十章(3) 小邮差()
杜如淮清洗完伤口,包扎起来,对众人说:“大家随我,到河岸边采几味治伤的草药吧。”众人欣然同意,一行人顺着跳板,走上岸来。
河边野草成片,高高低低遍地都是,时值盛夏,长得正是茂盛,被新雨一洗,更加苍翠鲜亮,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雨后清清的野草气息。杜如淮教大家辨认,能入药的,可作菜的,甚至可编织器具的,都采了不少。
除了船上的杜如淮以外,其余的人中午都没吃饭,此时天色将晚,各人肚子都咕咕直叫,杜如淮笑道:“今天晚上咱们炖鱼吃,现钓现炖,最新鲜。”
回到船上,老杜吩咐别人淘米做饭,自己则坐到船头继续钓鱼,胡栓看着他悠闲自在的样子,羡慕地说:“看着你就象个布衣神仙。”
杜如淮哈哈一笑,“神仙是什么?人把心境做到清明坦荡,其实就是神仙,而人们心中向往的,是神仙无所不能,无所不有,这当然是不存在的,人对美好的盼望,越是苦越是乱,则越强烈,拿现在来说,民众苦于战乱,苦于暴政,心中所盼日益增长,却没有一个合理的引导,最为可悲,眼见那些愚昧的红枪会、黄沙会之类胡说八道的东西,也能愚弄百姓,就是让他们钻了百姓在苦难中向往富足,向往安定的心理。”
胡栓本来在洗菜,听他说这一番道理,听得呆了,忘了洗菜,凝神思索。
杜如淮钓鱼本事很好,一会便左一条右一条,鲤鱼鲫鱼白鲢,盛了半盆。石锁等人剖鱼切菜,放在船尾的泥炉上炖起来,一会便香味四溢。
“喝了鲫鱼汤,专治伤口疮。”杜如淮笑着说。
不久饭菜做熟,几个人围坐舱中,大快朵颐,胡栓却还是想着刚才杜如淮的话,端着一碗鱼汤,问杜如淮:“杜兄,依你刚才所说,百姓盼着富足安定,那么孙中山先生号召民众,实现共和,为什么没有成功呢?反而落得流落海外?反而象黄沙会之类的可笑帮会,却能猖狂一时,从者云集呢?”
“这得从两个方向上说,”杜如淮说道:“一是黄沙会之流,用的是眼前利益去诱惑,这是最吸引人的,那些诱人的神话迷信,专门针对人的**,就难怪能愚弄人了。另一个,就是现在的民众,刚从清廷这个腐朽王朝中走出来,还没进步到新时代新局势所需要的地步,对先于人们固有思想的东西,尚难理解。”
“说得好。”胡栓忍不住叫起来,一碗鱼汤差点洒出来。
“哈哈,先吃饭。吃完了咱们船头望月,畅谈天下。”
晚上,天色放晴,月亮周围绕着丝丝缕缕的云彩,如若仙镜,四周一片墨黑,河岸上的长草影影绰绰,远近一片安静。
几个人坐在船头和船尾,随意交谈,胡栓向严加实和杜如淮提了一些心中积郁已久的疑惑,象新思潮如何感染民众,当下中国各个阶层的状况,孙中山先生革命党的出路之类。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说道:“从南下以来,我和石锁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好的坏的都有,感受最深的,便是人心的差异,象老王老赵,象飞山猴于先生,象那两个出卖熊大哥的屑小,完全就象是两个世界的人,原先我以为,只要追随孙先生,就能唤起民众,实现救国救民的愿望,后来知道这很幼稚,遇到老赵时,他的劝导,让我茅塞顿开,后来和老赵分手,到现在,还有好多事,总是象眼前这景色一样,看得见,却又模模糊湖。”
杜如淮点着一管旱烟,吐着烟雾,慢慢说道:“把某些事弄明白,要有一个过程,你们这些经历,万分珍贵,就象没有经历寒暑,庄稼不会成熟一样,你们一定会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获得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望着远处的黑暗,抽了两口烟,边思索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也好,疑惑也好,我觉得有两个解法,你听听有无用处。其一,象你们这样的胸有大志之人,理想是追随才俊,实现救国梦想,但也应该想一想,救国的根本,首先是救人,而救人的根本,是救人的头脑,也就是说,国人的头脑,才是国家进步的基石,而当下的状况,是浑浑噩噩者,占了多数,很多百姓的脑中所想,基本只是一粥一饭,一家一户,中国经历了几千年的皇权朝代,困守小户,僵化不思进取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这其实是最为可悲之处,人说中国,一说五千年文明,二说五千年历史,似乎甚是悠长荣光,而从反面来说,五千年而进步甚微,是荣光还是可叹?依我说,眼下国人的头脑,远未达到可以迅速启蒙,迅速唤起的程度,用不好听的话来说,愚者泱泱,遍地都是,这怎么能不让人扼腕?”
他这一席话,让胡栓听了很不舒服,说:“难道说,是咱们中国人差吗?傻吗?我看未必。”
“我不是这个意思,”杜如淮说:“中国人头脑并不差,也不傻,而是制度造成的僵化,太过长久,才形成桎梏,影响了进步。”
“没错,”船尾的严加实接口道:“长期的专治皇权,闭关锁国,才造成短浅僵化,鲁迅先生,也曾经深为国人的愚昧麻木而震惊沉痛,从而奔走呐喊,弃医从文,而愚昧麻木的根源,其实是皇权贵族们的愚民政策,压制封闭,才造成本来优秀聪颖的中国人,成为现在外侮不断,保守愚顽的样子。”
“所以说,”杜如淮又接过来,提高了声音说道:“孙先生也好,鲁迅先生也好,象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也好,象赵明、王老大这些人也好,能够起身探索,呐喊疾呼,都是国家之所急需,也是民族振兴的希望,但是也得看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盲目急躁,必定难成,走弯路,也就在所难免了,孙先生依靠军阀打军阀的例子,已经做了最好的证明。”
一阵微风吹来,船身晃动,一河光波,都流动起来。
胡栓问:“其二,是什么?”
杜如淮笑了笑,在船帮上磕去烟灰,用烟袋指着河里的一弯月影,说:“你看,河中有个月亮,天上也有个月亮,可是,这两个月亮,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的样子再接近,也改变不了属性。同样,世上的所有东西,也都是不一样的,包括人。”
“你是说,”胡栓思索着说:“人也是不一样的?甚至,差别之巨,就如水中和天上的月亮?”
“对,”杜如淮肯定地点点头,“人之相同,在于身体,人之不同,在于思想。意识与认识上的差异,几乎等同于不同物类之比较,世上之人,既有混沌愚昧,也有人才精英,不同的时候,产生不同的人,这就同潮涨潮落,月圆月缺,总是按照自有规律向前去,拿眼下来说,国家灾难深重,内忧外患,都需要有才之士,奔走呼号,唤醒国人,这是职责使命,可说责无旁贷,孙先生虽然出走,但他的行动不会停止,痛定思痛,必有新的举动,而中国现有的官僚阶层,已经证明是靠不住的,民众的思想,尚待教导鼓动,而鼠辈屑小横行,正是乱世特有的现象,因此,世道之变,必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急功近利,将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杜如淮又点燃一锅烟,象是让胡栓消化一下,然后才慢慢说道:“但是,缓慢不等于遥遥无期,大乱是大治的前提,否极泰来,物极必反,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我看,英雄辈出的时候,就将是天下大变的时候,别看眼下军阀横行,百姓涂炭,有句老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胡栓一拍大腿,“这话让人听着痛快,只要有识之士越来越多,国家中兴,指日可待。”
第十章(4) 小邮差()
3
次日一早,严加实和石锁便上了路,回长沙去打探被捕的何原的消息。剩下熊大刀躺在船舱里养伤,胡栓和杜如淮在河岸上打柴拔草。通过半天一夜的了解,胡栓觉得杜如淮和以前认识的赵明很像,两人都沉稳睿智,学识广博,而杜如淮更多了一种入木三分的犀利感,比较赵明的温和内敛,二人各有千秋。
河岸上柴草茂盛,胡栓和杜如淮一会便打了一堆,选平整地摊开晾晒,老杜点燃一锅旱烟,边抽边教胡栓编草筢草篓,胡栓则边干活边向杜如淮请教一些有关时局的看法,有些问题,久思不得其解,而经他三言两语,登时豁然开朗。胡栓不禁笑道:“看来,人和谁在一起,受什么人的影响,交益友还是交损友,太重要了。”
杜如淮说:“这话对了一半,交益友还是损友,当然重要,但本人的先天材质却是基石,愚鲁者,说再好的道理,也听不懂,顽劣者,再教导也难免对牛弹琴,千人千面,才构成花花世界。”
胡栓想起严加实来,说:“老严当时默诵狂人日记时,我便非常佩服,他过目成诵的本事,也当真了得。”
“老严是有这个本事,”杜如淮笑道:“他对文学的痴迷,总是如饥似渴,对狂人日记这样新体力作,当然会读来如喝蜜,不过话说回来,鲁迅先生这篇文章,确实是一个创新,对过去古板晦涩的文风,是一个冲击和跨越。”
“太对了,”胡栓点头说:“文学与意识上的创新,比其它诸如体制,政局上的创新,意义并不小,只有这样不断去推陈出新,倡导新思想新开创,中国才有希望。”
“但是咱们那些掌着大权的军阀老爷们,是不会同意你的话的,”杜如淮喷着烟雾说:“他们听说有新东西,新思潮,不问青红皂白就会灭了你,只要大家傻乎乎地当奴隶,保证他们养尊处优,他们就满足了,管他什么国家兴亡,民族衰落。”
他们又采了一些药草,给熊大刀的腿伤换药,胡栓见他伤口的黑肿似乎消退了一些,高兴地说:“这些草还真管用,看来大自然真是奇妙,早就预备了治伤的东西在那里,只看你懂与不懂,会用不会用了。”
“大自然的奇妙,还不止于草药治伤,”杜如淮喷着旱烟说:“从哪个角度去看,它都是一个互相通达的整体,关联作用无处不在,潜心体会,才能明心见性,法于自然,久而久之,必能通晓得与失,收与种,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