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旷野里,人迹罕至,因为既不能耕种,又不能建筑,因此成为方圆数里的荒地,除非偶尔有打鸟的猎人,从此经过。人陷进泥潭,若是不能自救,那便凶多吉少。
他扎撒开两手,浑身扭动,试图爬出来,但泥坑本身仿佛有吸力,将他的身子紧紧吸住,挣扎了一阵,腿没拔出来,身子反而又下降了三尺,直没至腰。
“救命啊——”
旁边,一片矮树棵子里,乱草晃动,两个人影,钻了出来,这两人头上戴着野草编的伪装,一个手持竹弓,一个拿着猎枪,两人身后都背着猎兜,看样子是打鸟的猎人。
“大哥,救命。”农民一见有人,大喜过望,赶紧求救,那两人往这边看了一眼,问道:“你在那里干吗,怎么跑到泥坑里去了?”
“我。。。。。。兄弟一不小心,便掉进来了,请两位大哥救命。”
那俩猎人慢慢往这边走,一路小心翼翼,其中拿猎枪的那个说道:“这里处处都是暗坑,你不熟悉道路,乱闯一气,哪有不陷进去的?若不是我们哥俩从这里过,你肯定是没命了,这可不是吓唬你。”
“是是,怪我乱走,唉,幸亏遇到你们两个救命恩人。”
那猎枪的人一边试探着脚下的地面,一面往这边接近,走到离着农民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伸过猎枪的枪筒来。猎枪很长,农民抓住枪筒,两个猎人合力拉住猎枪的枪把,使劲往外拽。
这时农民的腰腹以下,已经陷入泥潭,往外再拔,非常费劲,猎人对他说:“你趴下,趴在地面上,使劲把身体横过来。”三个人都使出全身的力气,农民弄得满身满脸,全是泥浆,死死抓住猎枪的枪筒,慢慢被拽出了泥坑。
他得脱大难,喘着粗气,躺倒在地上,对两个猎人连声感谢,拿弓的猎人说:“你贵姓?怎么往这里乱跑?”
“兄弟姓才,今天,唉,也是阴差阳错,走迷了路,跑到这里来,两位大哥贵姓?”
“我姓周,他姓郭。”这两人是周平和小郭,小郭自从在“徒手兵团”训练营里逃出来以后,便和韦大富等人留了下来,参加了武装小队,此时正和周平一起,在城外迎宾茶馆的旁边筹建饭店,他们到这里来,并非打猎,而是按照段老三的安排,特意来“迎接”这个跟踪者的。
两个人帮着姓才的特务,到大坑里洗了身上的黑泥,这种泥坑都是年深日久形成的,里面的泥散发着一股恶臭,周平和小郭熏得不住咳嗽,小郭笑道:“老才,你这一掉进坑里,身上起码得臭上三年。”
老才草草涮了身子,虽然天气不冷,却也冻得浑身发抖,周平在旁边生起一堆火来,给他烤衣服,烤身子,并从背后的猎兜里拿出几只大鸟来,用树枝在火上搭起一个简易的架子,把鸟拔了毛,放在火上烧烤。
一会,鸟肉的香味,散了出来,老才受了吓,又受了寒,闻见香味,食指大动,垂涎欲滴,鸟肉还没烤熟,便迫不急待地拿下一只,啃食起来,周平笑道:“你着的什么急,把糊皮剥掉,你看,简直象是饿了三天了。”
三个人坐在草地上吃烤肉,大快朵颐,吃着饭互相攀谈,很快便称兄道弟,越来越亲热,老才拍着胸脯说:“两位,咱们虽然是萍水相逢,但这就是缘分,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才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在长沙城里,我说话还占点地方。”他嘴巴上吃得满是黑灰色,就象长了一圈络腮胡子。
“不必客气,人逢乱世,能相遇便是机缘。”周平说。
老才灵机一动,“你说得对,人逢乱世,相遇便是机缘,才某在难处和两位相遇,这机缘就更可贵了,我看,咱们三个人不如学着桃园三结义,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我没意见。”小郭笑嘻嘻地说。
“也行。”周平想了想,“谁都有个落难的时候,多个兄弟多条路。”
“对嘛,”老才兴致勃勃,当时便学着“刘关张”的样子,撮土为炉,插草为香,拉着周平和小郭,在水坑边的草地上跪下来,搞了个“结拜”仪式,郑重其事地叙了年表,结果老才最大,周平第二,小郭最小,三个人在老才的带领下,对着土堆起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周平对老才说:“大哥,我们俩只是城外里的猎户,也没什么本事,以后还要仰仗大哥栽培了。”
“绝无问题,”老才拍了拍胸脯,“不瞒两位兄弟,愚兄在城里,陆将军手下做事,这回是来追踪一个可疑人员,却他娘的马失前蹄,误入了泥坑,以后你们到城里有事,尽管去找我。”
对于他的来历,周平和小郭自然早就清楚,但还是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大哥,原来你是官啊。”
老才有些飘飘然了,“嘿嘿,官嘛,还谈不上,不过,只要咱们把陆将军给侍候好了,那还不是早晚的事?人生在世,升官发财嘛。兄弟,以后,你们就跟着我混,保准有出头之日。我看,你们俩这样,以后呢,跟着我当个情报员,华参军命令我们,要多多发展乡间的情报员,侦察乱党乱民的行踪”
周平听到这里,连连摇手,“大哥,这事可不行,我们俩都是老老实实的草民,平时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了头,以前,听说别的村里,有闹农会什么的,我们都绕着走,这年月,还是老老实实种几分地,打几个鸟,也就算了。”
“是这个理。”小郭也蔫头耷脑地说。
“看你们俩这个没出息的劲儿,”老才不满意了,“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升官发财过不去吧?我告诉你们,这事简单得很,平时种田打猎的时候,多留心着点,遇到有可疑人员在聚众闹事啊,乱党有阴谋活动啊,及时向我去报告,就有赏钱。又不用你们去战场上拼杀,多长个眼睛就行了。”
“那好吧。”
他们三个这边在草地上“结拜”,吃鸟肉,弄得高高兴兴,可是应大刚的邀请,出城看货的朱掌柜,却生了一肚子的气。
他早晨也早早就出了门,按照和大刚约好的地点,来到位于城外三里处,一家叫做“聚友货栈”的地方,朱掌柜近年来生意做得颇为得意,这家货栈的老板,也是他的老熟人了,一见他进门,便热情地招呼:“朱兄,今天怎么有空光临了?”
朱掌柜拱了拱手,“我应一个朋友相邀,来这里看看货。他叫钱大刚,据说把货给囤在这里了。他来了吗?”
“钱大刚?”货栈老板一愣,“我不认识这个人啊,他有什么货?”
“据说,是好货,”朱掌柜脑袋往前凑了凑,“可能是他怕被乱民们捣乱,伪装成别的货色了。”
“没有没有,”货栈老板摇着头说:“最近,形势很不乐观,各个行业的老板们,都加倍小心,谁也不敢再弄有危险的货,你说的这种货,我这里绝对没有。”(。)
第五十八章(4) 桃园结义()
怎么会没有呢?难道自己听错了?货栈老板继续说:“朱兄,你怎么还看不清现在的局势?现在对于日货,老百姓们都象盯贼似的盯着,动辙便给查没,我这货栈里,进货出货,都严格检查,可不敢吞吐犯禁的东西。有别的老板暂时存货,哪怕只存一天,我也是小心翼翼,你放心,绝对你没说的那种所谓‘好货’,而且,我也不认识钱大刚这个人,你是不是弄错了?”
朱掌柜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他心里升起一股怒火,这个冒充“日货贩子”的钱大刚,到底是什么人?到自己家里白话一通,骗得自己白跑一趟,是什么意思呢?
货栈老板劝告朱掌柜:“朱兄,这年月,你还是小心点吧,宁可少赚几文,闹个身心平安,才是正途。前几天,城里商会的人,到这里找我,我听他们说的那些道道,觉得挺实在的,眼下国难当头,咱们做生意的,还是得看明白局势,别做那些既危险,又昧良心的事,什么日货之类的,我看,你就别再搞了。常言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朱掌柜无心听他这些罗嗦,他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出了聚友货栈,返回城里。
快走到自己的商铺时,看见墙上张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兹于本日在罗家胡同当众查没日货,并当场捐助孤儿院及教会医院、施粥厂等民众福利之所,敬请各届人士到场助威。
罗家胡同?朱老板心里画了个魂儿,他仔细盘算了一下,那里并不是商业区,除了自己那个秘密仓库以外,似乎便没有别的商家在那个地方存放货物了。这一下,他立刻着急起来,告示上说的查没日货,不会是指自己那批货吧?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一个小伙计,迎面向他跑过来,一脸着急的神色,“早晨就来了一大帮的人,有商会的,有工会的,还有乱七八糟什么会的,他们吵吵着要抵制日货,说咱们囤了日货,要严加查办,还说,逮住故意囤积贩卖日货的奸商,要给游街示众。闹了一阵,就奔罗家胡同去了。”
“啊?”朱掌柜眼睛瞪成了牛眼,“你们见形势不好,赶紧想辙啊,没把那批东西给转移到别处去?”
“早晨就没见您的影,我们去您家时,也找不到您,也不知道应该转移到什么地方”伙计话没说完,朱掌柜急如星火,不再理会伙计,三步并作两步,朝罗家胡同跑去。
罗家胡同在城边上,这一带远离城中心,都是古旧的老房,还有很多板棚、草房,土路曲折不平,显得破败而偏僻。一般有钱人,都不到这种地方来,乞丐们聚集的那座破庙,就在那个地方,狭窄的路边,长着乱糟糟的野草。朱掌柜和伙计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时,老远就看见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围着一处破旧的瓦房乱哄哄的吵闹着。
完了。朱掌柜心里一下变得冰凉,那处瓦房,正是自己租下来盛放这批货物的,他忽然明白昨天那个“钱大刚”约自己到城外验货的目的了,他显然把自己给骗了,一边骗自己出城,一边乘机来这里打这批日货的主意。
也怪自己利欲熏心,见到有利可图,便痰迷心窍,才上了这个当,朱掌柜一边跑,一边速速在心里打着主意,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呢?
“掌柜的来了,掌柜的来了。”瓦房前,朱掌柜手下另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后边跟着一群乱纷纷的人群,那伙计跑到跟前,“掌柜的”
“我知道了。”朱掌柜沉着脸说。他几步走到瓦房门前,见大门仍然锁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转身朝着围在一旁的人群问道:“各位,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个工人装束的高个子走过来,“朱掌柜,抵制日货的事,咱们城里城外,已经宣传了好些日子了,你置若罔闻,囤积日货,这是卖国行为。这房子里的货物,应该怎么办,大伙已经议论了一阵了,现在希望你拿出一个态度。你若是再不回来,咱们就是砸开大门查货了。”这人是大江。
“尊驾是谁?有什么权利过问我的私人物品?”朱掌柜翻起了眼睛,他见大江只不过是个穷工人模样,耍起了横。
大江见他耍横,索性不再理会他,转身朝着人群喊道:“各位弟兄们,朱掌柜不买咱们的帐,大家说怎么办?”
旁边的人群,有工人,有农民,都是有组织、有准备的,见朱掌柜如此,都气愤地嚷起来:“那就别跟他商量了,砸开大门,运货。”几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摩拳擦掌,走向大门,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手持一柄铁锤,便要去砸大锁。
“慢着慢着,”朱掌柜有些慌神了,跑上去挡住大门,“各们各位,咱们有事好商量。”他用眼扫了扫四周,眼前聚集着的人群,少说有一两百个,而且左近既无军队,也无官府人员,这些穷百姓闹腾起来,自己还不光吃眼前亏?他马上堆出一副笑脸,对大江说:“兄弟,怪我刚才急糊涂了,咱们好商量,好商量。我一定配合大家的行动。抵制日货嘛,人人有责,我作为城里商业届的一员,自然也明白。”
“那好吧,咱们就验验货,确实属日货的,按照各届人士达成的办法,照实办理就是了。”
朱掌柜心里暗暗叫苦,房里的货,全是日货,怎么样才能搪塞过去呢?他一边在心里打主意,一边对面前的人群说:“各位兄弟,怪我糊涂,这里面确实有些货物,是日本货,不过,都是以前留下的底子,我这人是个粗心人,马虎惯了,这回大家抵制日货,我也没往心里去,是我错了,我马上将他们处理,马上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我把它们都退回去,退货。再有,我也可以捐赠一部分,给孤儿院,反正,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经营日货了。”(。)
第五十八章(5) 桃园结义()
“你算了吧,”大江说道:“朱掌柜,现在大家已经堵在门口了,你再油嘴滑舌,只能激起大家的火气,现在的抵制日货运动,是全国范围都在搞,并不是针对你一家。,。别的商家,通过我们的宣传,已经改弦易辙,共同参与到抵制日货的行动里,唯独象你这样的奸商,不知悔改,反而以为有利可图,最根本的原因,是不相信大伙真能把你能治住。以为我们无权无势,闹也白闹,对于你这种人,大伙自有办法,现在,我就正式通知你,仓库里的日货,经过大家讨论,要全部没收。”
朱掌柜脑子轰的一声,全部没收,那自己的损失可就大了,他本来就出了一身的汗,这下觉得汗水全都流了下来,后背上一阵冷,一阵热。
“各位,各位,”他的嗓子变得沙哑起来,“我只是小本生意,这回确实是办了糊涂事,希望大家给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要是全部没收了,我可要倾家荡产了啊,请求大家绕过我这一次。”
“朱掌柜,”人群里走出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来,此人姓楚,原来也是个商铺的小老板,他对朱掌柜说:“你也真是太糊涂了,眼下大家都关心国事,参与抵制日货,可是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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