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港军方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的,说起来这也算是机密事项之一,但既然是你们自己发现的,也就无所谓了。”苏长风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那座礁岛并不在寻常航线上,最近的出海口在主教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苏菲惊讶地瞪大眼睛。
从浮空礁群到主教港之间的道路,刚好在诺丝尼卡南方,拜恩的边陲,她也不笨,前后的一系列线索联系在一起,已经足以让她清晰地看到十三年前背后的一切。
“我大胆猜测一下,”方鸻并不知道这对父女的讨论,继续说下去道:“十三年前,永生者袭击了帝国的使团,那个所谓的使团其实肩负着秘密的任务——并非是其他,而是运送萨鲁斯的圣骸。”
“所以神之骸并不是失踪了,而是经由帝国之手,落到了永生者手上。但永生者并没有走太远,很多人对于帝国为何会对诺丝尼卡的塔…赫斯们发起袭击感到困惑,但假设神之骸被永生者转移到了它们手上呢?”
苏菲感到自己心中一个声音在狂喊着,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苏长风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仔细等待着对方最后的结论。
但方鸻并不清楚这一切,只继续说:“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永生者利用考林—伊休里安王国对于塔…赫斯蜥蜴人的承诺,成功把奥述与王国拖入战争之中,具体当时为什么艾文奎因精灵会卷入其中我不太明白,但想必与这应当脱不了关系。”
说到这里,他不由想到布丽安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舰务官。希尔薇德自然也听到了方鸻的这番话,她微微垂着头,眼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但我猜两国都没得到什么好处,因此才会对战争的结果含糊其辞——因为当战争结束之时,圣骸早已不在塔…赫斯手上,这也是它们后来流离失所的最大原因。”
“我先前应该说过吧,而且当时你也在现场——”
方鸻侃侃而谈,地下的幽暗之中让火把的光芒也显得忽明忽暗,但少年的眼中却仿佛蕴含着明亮的光芒。
“托拉戈托斯亲口说过,它十三年前曾经去过一次诺丝尼卡,并承诺给予塔…赫斯庇护,并从它们手上拿到了塔…赫斯的古代祝福祭礼。让我们猜测一下,它当时真的只拿到这点东西吗?”
“那么……它究竟想干什么?”
“假设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托拉戈托斯的目的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了,它手上已有萨鲁斯的圣骸,现在应当谋求的是萨鲁斯的神力——既这里深处封印的那个名字的主人——萨鲁塔卡的力量。”
他停了一下:“或许它现在还算不上是真正的黑暗巨龙,同时我也不太清楚一旦它成功,我们能不能称呼它为黑暗巨龙,或者说——自从上一次灾难之后,重新诞生的一位真正的黑暗神祇?”
现场沉寂得有些可怕。
“可那是真的吗,托拉戈托斯大人背叛了我们?”一个声音从黑暗之中走来,方鸻回过头,发现提问的是泰纳瑞克,这位蜥蜴人王子显然在一旁听了好半天了,但直到此刻才回话。
“虽然只是猜测,”方鸻毫不意外对方在这里,只回答道:“但并非空穴来风,至少现有的线索的指向告诉我们,托拉戈托斯的嫌疑非常大。”
“我仔细想一想,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忽略了这一点,”他继续说道:“托拉戈托斯是芬里斯的主人,也是对此地影响最大的存在,它庇护此地的历史甚至几乎与王国的存在相当,它的力量对芬里斯的渗透早已到了方方面面。”
“而作为本地的选召者,听雨者公会的一举一动不可能瞒得过这头老龙,永生者对他们的接触,怎么会在托拉戈托斯的视野之外?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本身就是它授意的。”
“而听雨者的高层对于永生者死心塌地,甚至从现实世界之中离奇消失,这样的事情,很难让人相信背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他们会如此做。”
“这个靠山在芬里斯除了托拉戈托斯,还有谁?”
“而且据我所知,托拉戈托斯在人类世界有几个经典的形象,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个是一个中年的人类商人胖子,但也有几个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比如它在奥述帝国使用过的一个形象。”
“那是……”苏菲迟疑了一下。
“渡鸦。”她父亲主动帮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方鸻微微一怔,没料到银色维斯兰的官员居然连这也知道,心想不愧是大公会的高层。
他默默回想起自己在孤桥上那惊鸿一瞥,当时自己在爱丽丝身边,从人群之中看到的那对腥红的目光——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意,绝非是普普通通一只乌鸦可以带来的。
他停下来看了所有人一眼。
然后继续说下去道:“而且还记得之前那队冒险者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那个女人身边的黑衣人们,说话时带着难以形容的声音,”方鸻想了一下,“现在想来,我猜应该是这样的声音。”
他张开嘴,把舌头抵在上下牙齿之间,然后鼓动声带,开口道。
“咝咝——”
“咝咝——”
但他忽然收住了声音,有些疑惑地向后看去。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停下来,皱着眉头看向不远处的黑暗之中。
“咝咝——”
“咝咝——”
方鸻虽然已经住嘴,但几乎是同样的声音,正远远地从黑暗之中传来,并越来越近。而正是这个时候,苏菲忽然感到脚下微微一震,罗曼的圣殿居然轻轻摇晃了一下。
她楞了一下才意识到,并不是圣殿摇晃了一下。
而是整个芬里斯岛都摇晃了一下。
……
第二百二十章 祭祀场 IV()
黑暗中传来的咝咝声与方鸻模仿出的那种声音截然不同。
那声音更高亢,也更尖细,紧接着黑暗中出现了一头蜥蜴人,在火把明暗不定的火光边缘站定,手持长矛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它身材纤细,浑身覆满细密的黑色鳞片,并不是塔…赫斯的战蜥人。
“夜蜥族。”方鸻提醒了众人一声,才想起自己居然忘了这些不速之客,看来他和苏菲之前猜得不错,杰弗利特红衣队果然让他们的盟友先行一步,进入了十二层。
问题是,杰弗利特红衣队与夜蜥人是否也是托拉戈托斯的爪牙呢?
方鸻回忆起之前种种细节,还有红衣队与听雨者之间的互动,以及在山之宫殿它们率众离开的那个场景,心中隐隐感到那个答案竟是否定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这些夜蜥人会放他们一马,黑暗中这些冷血种的数量越来越多,并隐隐有将众人包围之势。方鸻见状后退一小步,并将希尔薇德护在身后,对其他人说道:“准备战斗!”
骑士们闻言集合在一起,举起盾牌构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型,将远程与施法职业护在后面。但夜蜥人并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游侠射程范围之外远远围着他们,冷眼旁观,方鸻见这些冷血种奇特的举动,心中微微一动,下达命令道:“我们且战且退,到广场另一边去。”
而他们一动,夜蜥人中一头贴着金属面甲的战士长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引颈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黑暗之中的夜蜥人闻风而动,纷纷向这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它们真按捺不住攻过来了!”点墨染青竹喊了一声。
“因为找到我们的很可能只是它们的一小队人马,应当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坐不住给它们提前下达了指令,我猜它们之前是在等待后援,因为这些夜蜥人和我们一样不熟悉这下面的环境,它们不分散开来找到我们的机会不大。”
方鸻这才与其他人解释道。
众人皆点点头,这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
“在哪里呢?在那里呢?”帕克则在人后面大喊。
银色维斯兰领头的骑士听了,回头吩咐另一个骑士把帕帕拉尔人背起来,放到肩头上。“天那,我看到了——!”帕克大约还是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
不过众骑士一来是看在方鸻面子之上,二来是看他作为一个弩手也确实合格,而远程职业往往也需要更良好的视野。
帕克‘坐得高’看得远,抬起头来,忽然怪叫一声:“众圣在上,小心,那些家伙从上面过来了!”
原来夜蜥人并没有从正面发起进攻,它们动作矫健,冲锋路线也主要沿广场两边的古代建筑屋顶之上前进——帕帕拉尔人惊叫的是,这样一来对方就能轻易绕过前面的防线,直接向他们后排发起攻击。
方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各大公会对空都有自己一套,银色维斯兰也有飞马骑士,但在这个地方显然是一个例外。
他找了一下脑海中也没什么适合的战术,只能灵机一动,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命令队伍之中的唯一一个元素使,用火球术把左右两边的建筑先炸塌。
这个笨办法听起来简直低效无比,只是众人出于盲从没有反对,但没想到居然起了奇效——建筑在一束金焰之中坍塌,而倒塌的废墟当然无法阻止夜蜥人前进,只是明亮的火光却让它们不得不停下来——作为地底生物,夜蜥人极度畏光,而且高温也扰乱了它们的热敏器官,让它们在烟雾之中团团转。
同时行动受阻的夜蜥人暴露在火光之下,也成为了游侠们的第一打击对象,一轮箭雨下去,至少有十多头夜蜥人中箭从上面落下来。那蜥人战士长见状不好,才又发出咝咝的声音,让剩下的夜蜥人离开屋顶。
于是战场又重新回到地面之上。
与此同时,芬里斯的地表世界——
商业与旅者之神的圣殿轻轻摇晃了一下后,便停了下来,仿佛之前一切只是幻觉。
“地震了?”苏菲跟着地面晃了一下,扶住一旁的圣坛才站稳——通讯也在那一刻中断,从地下传来的影像,与苏长风的身影在同时消失。
她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同时站起来回身看去,才发现大厅之中已是一片狼藉,许多人都在之前的晃动之中跌倒在地上,而剩下那些与她一样站稳的人,此时正用惊讶的神色,抬头看着她的身后。
自己身后有什么?
苏菲微微一愣,才想起来那里是旅者与商业之神、大道与财富的庇护者罗曼女士的圣像,可发生了什么吗?她不由疑惑地回头看去,然后一下才瞪大眼睛,在那里——女神手中代表着神力公正的象征,号称从不改变的公正天平居然在之前的摇晃之中微微倾斜了。
神之征兆。
苏菲呆立当场,她完全没想过自己居然会亲眼见证神谕的诞生。
这、这是怎么了……?
而来自于绿龙山脉之中的震波,正犹如一道阴影,战栗地掠过整个芬里斯岛。
沿山脉的支系向南,临近海湾的丘陵地带,星罗棋布林立于此的农庄之中,农庄的主人——庄园主们正惊愕地看到自己的酒架稀里哗啦地摇晃起来,然后酒桶滚落一地。
同时橱柜之中与桌上的玻璃器皿也纷纷起舞,犹如飞散的蝴蝶一般落向地面,摔个粉身碎骨。
但震动并未就此平息——
事实上它反而变得更加剧烈了,然后在一声长长的呜咽声中,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风车终于不堪重负,支离破碎,缓缓倒塌下去,一片烟尘飞扬。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皆发出一声尖叫,发了狂似地跑出自己的屋子。
而这样的场景此时此刻并不罕见。
从芬里斯岛的上空向下俯瞰,更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裂口正沿着峡湾一带向着云层港延伸,它所经过的无人地区陆层断裂,峭壁蜂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地表之下缓缓升起。
云层港市内。
警示的钟声早已响起。
市民们纷纷从自己家中跑出来,不明就里地看向城市的中央——那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尖塔,是他们守护者的城堡,往往云层港遇上什么不得了的灾难的时候,那头巨龙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但他们已经多久没遇上过真正的麻烦了?
事实上自从周围的海盗们被教训过几次之后,便也不再敢靠近芬里斯——即使是他们途经此地,往往也会远远绕开这座港口。因此芬里斯的人们很难不为这一点感到骄傲,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伟大的守护者。
云层港才能成为一片乐土。
但这一次,他们却没再看到那头传奇绿龙的影子。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了起来,这是地震了?但空岛之上很少地震,当地人记忆之中已经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地震,他们不清楚,那大约是好几代人之前的光景,只有一些老人们或许还有依稀的印象。
人们站立不稳,纷纷愕然地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他们的市政厅。
那里通常只是一个象征意义的存在,象征着考林—伊休里安王权的高大的建筑内并没几个工作人员,通常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
但此刻,那些老弱病残的‘头儿’——一位头发胡须皆尽花白,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老人,正用木质的义肢支撑着自己站得笔直,犹如一支挺直的标枪——站在市政厅的尖塔之上,用尽全身力气拉响了警钟。
在平日里,他是人们所戏称的‘光杆司令’,‘多此一举’的官长,人见人厌的税务官大人,考林—伊休里安王国委任于此的最高长官——除了云层港那位至高无上的‘执政官’大人之外。
很少有人知道老人的过去。
但那位来自于米莱拉圣殿的大主教却明白,老人曾是拜恩之战众多无名英雄之中的一位,至少在离开战场之前,他是王国的骑士。
那场战争并未给他留下太多回忆。
唯一的记忆或许是一个在战场上长眠的儿子,而失去的一条腿与一只眼睛,大约是战争赋予他英雄的勋章。对方得到的唯一报酬,大约是这个十三年来从没变动过的位置,并没什么油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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