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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胜营里里外外都被玄火军全面掌控。在周边维持秩序的玄火军士卒多达上千。胡应通的确是个精明能干的官员,手底下也有一批愿意听从他命令的官吏衙役。有了这些人在旁边指引,玄火军做起事情来自然是事半功倍。杨天鸿的命令很直接————若是有人胆敢反对,无需上报。格杀勿论。
……
按照杨天鸿的命令,杨艺在京师老营那边留下了一千玄火军老兵,自己带着八千名经过训练的新兵,还有六百多名升任军官的老卒,前往楚国北面的鄞州。
旱情越来越严重。大半个鄞州几乎空了。就这种光景,在北方还算是好的。若是再往北些,邳州、枣州、沪州等地,更是千里无人烟,百里无鸡鸣。灾民在当地活不下去,老天爷又不下雨,只能是离开家乡,前往别处逃荒。
杨艺骑在狂血青狼背上,看着远处干裂枯水,连荒草都长不出来的天地,不住地叹息。
旁边,一名老兵也是不住地叹气:“这人生在世,还是太太平平活到老最好啊!看这灾年闹的,连人影都看不到。”
杨艺沉默片刻,开口道:“想要太平,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年黄河年年都在泛滥,两岸州县也是跟着遭殃。听说南边苏州、浙州又是遭遇海啸,临近海边上万户人无家可归。其实细数下来,最可怕的事情,对百姓逼迫最为惨重,还是那些州府官吏。平心而论,咱们大楚的赋税并不算高,只是各处州县私自加上的苛捐杂税实在太多,官吏差役为了发财,也是朝着死命里催逼。百姓当真是民不聊生啊!天下间苦成这个样子,也就是咱们安州算是世外桃源。你听说了吗?麓山北面的州府才是真惨啊!那上好的良田,稍微贵点儿的,只要八两银子就能买到一百亩。那次一点的,最多五两银子就能买一百亩。还有那么多抛荒的田地无人耕种,各种乱七八糟的赋税就出在这些田地上。收税征粮的官差下乡到集市,一次就要钱几十贯。穷苦百姓没钱,田地又卖不上价。根本没有人理会。官差催逼得紧,还能怎么样?只能先卖儿女,再典押田地。好好一亩地,到头来只能拿到八十文。这点小钱还不够差人买酒吃。他们心狠手辣,一年要下去十几次。几十次,真正是把个活人威逼到死。官粮税赋缴纳不齐,儿女田地能卖的都卖出去了,可还是不能善了。为了不去坐牢带枷,只能去借高利贷。可这高利贷又是什么好事?就好比在家坐牢罢了。满眼看去,各县都是十室九空。早晚看不到炊烟生火。还有。你就算是把各种粮赋交齐了又能怎样?家里吃的是树叶草根,能有些豆末麸皮放进去已经是福气了。穿又没得穿,吃又没得吃。钱粮全被官差刮于净了。然后这还不算,本乡官吏强豪还要借机侵吞侵占。让你什么都剩不下……这样的光景,这样的大旱年景,谁还能活下去?谁还在乎******狗屁太平?谁还在乎什么大楚王法?”
那老兵听到这里,不由得身子一颤,下意识道:“照你这么说,这大楚国的天下。怕是要乱了?”
“就算现在没有,日后必定也是要乱的。”
杨艺抬头看着远处,神情很是惆怅:“说起来,也不能算是陛下一个人的错。他在皇宫里,外面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官员们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谁会顾及什么百姓死活。在这样的大灾年景里,只要有心人稍微驱动,立刻就能聚集起几万。几十万,上百万。甚至千万之众。这是什么?这就是洪水滔滔。你想想,朝廷徭役,北面的马政,东边的矿山,还有地震和大旱,已经让所有北面州府遍地都是绝望的百姓。只要有人站出来。在这地面上点起一把大火,让那些喘不过气的百姓民户们都动起来。到时候,他们就能扫平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那真正就是把一条恶龙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就是天崩地裂啊!”
老兵被杨艺说的呆住了。也难怪,虽然都是玄火军。可是彼此身份尊卑不同。杨艺毕竟是杨府家将,身上又有朝廷官职,看到、听到、见到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区区士兵能够相比。从杨天鸿拜入归元宗的时候,杨艺就一直跟在身边。对于杨天鸿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奇谈怪论,杨艺不知道听了多少。按照命令留在京城招募新兵的时候,杨艺就接到过杨天鸿的机密文书,其中详细说明了楚国北部旱灾可能造成的一系列影响,杨艺也才得以对天下大势有着明白清楚的认识。
“这次咱们从京城过来,就是要尽最大可能消除这场灾祸。”
杨艺转过身,看了一眼队伍当中被严密保护起来,那些数量庞大,装满各种物资的辎重大车,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暖意:“只要有一口吃的,百姓就不会造反。这些人无论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往别处,都是死路一条。咱们公爷仁厚啊!也算是有了安州这块地方,能够用于安置百姓。否则,就算是公爷有心,恐怕也难以应对北地灾民。何况,北面就是戎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过来。到时候,天灾加上兵乱,这大楚国的天下,想要不亡也难。”
……
王福宝今年十八岁了。虽然已经是成年人,可是长期营养不良,使他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很瘦,没有什么力气,骨头很大,仿佛只是被一层又黑又薄的皮肤裹着。
前年的时候,就已经露出了大灾之年的征兆。说起来,王家还算是幸运,没有在那个时候跟着乡亲们去流浪。听说,外出逃荒的很多人都死在了南边,其余的也被大户们抓去做了苦工。这辈子是不要想回来了,说不定,连尸骨都会埋在矿山里。
王福宝老娘去年就过世了。都是饿的,浑身浮肿,人样子看着是很胖,指头戳上去就陷下去,半天也无法鼓起。
第一年大旱,第二年大旱。到了今年,仍然还是大旱。
能够吃饱的时候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高粱之类的东西,往日里是不常见的。在王福宝的脑海里,饥饿才是常态。倒是可惜了他这个名字。王福宝这名字还是请村子里一位长老起的,说是日后必定有福,还能得到宝贝。可是这两样东西王福宝至今没有见过。说真的,他不求什么福气和宝贝,只要能够安安稳稳吃上一顿饱饭,死也值了。
吃不饱肚子,身子自然也不会太好,得点小病就很容易变成大病,然后撑不过去。葛王福宝的哥哥和两个妹妹就是这么没的。到了最后,只剩下他和他爹两个人相依为命。
人活着其实就是这样,脑子里总要有个念想和期盼。那白面馒头是不要想了,那种稀罕物听说只有皇帝才能吃上。换了自己,若是能够有一顿高粱糊糊,也就够了。(。)
第二百七七节 流祸()
对于亲人的离去,王福宝早已变得麻木。【頂【点【小【说,就算是在自己身边,很多同伴也是活活饿死。村子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少,经常是一个晚上以后,第二天家里就有人躺在床上死掉。都是饿的,都觉得睡觉就能省下粮食。可是谁能想到,很多人就是这样没了。也许,他们在睡梦中死去的时候,能够饱饱吃上一顿吧?
王家的田地早就卖掉了。二十多亩上好的良田,只卖得不到三两银子。买地那人说了,这还是看在王福宝父子俩实在可怜的份上,才额外给了高价。若是再往北边走,那边的土地更是便宜,五两银子就能买到上百亩。
王福宝和他爹一路打着短工往南边过来。都说南边可以吃饱,实际上也是这样。北面有戎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只有南边还有活路。听说,朝廷运粮的源头都在南方。推算下来,那边必定要比这边强得多。
大灾,往往伴随着瘟疫。
王福宝他爹开始咳血。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染上了病症。没有郎中,也没有药材,只能是挨着撑着往南走。一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王福宝发现自己的爹没有起,过去喊了两声,推了一把,才发现自己的爹身子已经僵硬里,半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
死了也好。至少,他不用在挨饿。
王福宝哭得昏天黑地,到头来,也只能浅浅挖了个坑,把尸体埋进去。他甚至不敢多在这件事情上耗费力气。若是坑挖得深了,说不定自己头晕眼花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肚子里没有粮食,实在是没有力气啊!
两只脚走路,速度太慢。
一路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草根和树皮都是耳熟能详的粮食。当然。它们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却能吃,能顶饿。路过睢县的时候,王福宝看见一家五口在野地里挖观音土。老爹活着的时候,一再告诫说那东西绝对不能吃。就算饿到受不了,最多也就是吃两口骗骗肠胃。那户人家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看见吃的东西,谁还忍得住?结果,一家子大大小小吃了一大团。到了晚上,五个人捂着肚子喊疼,从夜里一直叫到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活活胀死了。
以前王福宝只听说过拉不出屎拉很是难受。这一次,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那吃了观音土的男人拼着力气蹲在地上,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都挣得流出血来。肠子都有些脱出,却什么也拉不出来。灾荒时节,女人也不避讳什么。大家都是灾民,女人当着王福宝的面也式样蹲下去解手。那模样惨啊!与其说是在方便,不如说是在受刑。女人疼得受不了,从地上随便捡起根木棍塞进嘴里咬着。也不知道饿得半死的人究竟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干硬的树枝被她活生生咬成了木渣。那女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穿起裤子的力气都没有,地上除了一小摊血水浸湿的泥土。什么也没有留下。
乱了,很多人都乱了。很多事情也乱了。
路上,王福宝看见有人在吃人。
那锅里煮着的确是人肉。手巴掌的样子,王福宝还是能够判断清楚。很瘦,很枯,锅里的沸水表面浮着一层泡沫,白腻腻的。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可是鼻子闻到的熟肉味道却令人馋涎欲滴。十几个汉子围在锅边吃肉,王福宝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等到发现事情不对,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幸好,那群汉子没有动手杀人。只是问他饿不饿?吃不吃肉?
为什么不吃?
饿到快死了,管他是什么肉,先吃了再说。
王福宝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幸福得他眼泪直流。记忆当中,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肉迟到饱。虽然恶心,虽然端起碗筷的时候有种本能的抗拒。可王福宝还是无法抗拒生理上的诱惑,把汉子们给他的那块熟肉吃得精光。
吃人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这些人是一群流贼。最初的时候,其实大家都是百姓。只是饿得实在受不了,路边到处都是尸体,也就寻思着这人吃五谷杂粮,应该可以当做粮食看待。所以尝试着砍掉尸体腿脚煮了煮,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天天吃人肉,毕竟不是长计。
王福宝发现这群人眼睛里都在冒着绿光,就算是看待自己也是这样。就像山里的狼,野地里的饿狗。
就算是吃过人肉,也还是想要和正常人一样,吃吃粮食。
为首的汉子瞄准了附近的大户人家。他说话很直接,很有号召力:“只要冲进去,就能吃饱饭。”
说是冲,其实就是打。有钱人家都有围墙,听说那是一个秀才。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是大户,最多只能算是富户。可不管怎么样,他家毕竟有粮,能活得下去。
饿到连人肉都吃的时候,也就没人会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为首的汉子潜伏在附近看了两天地形,搞了些棍棒柴刀之类的武器,然后带着王福宝他们开搞。
说起来,也是这户秀才人家没有眼光。以前太平时节的时候,秀才总是觉得村子里的农户粗鄙,大户强横,与自己这种读书人在一起,简直就是自贬身份。秀才的想法很好,就把家宅建在了村子外面。这里距离田地很近,周围清净,看书写字什么的的确方便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大灾之年,往往也意味着祸乱。
秀才家里也有男丁。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饿鬼强人,当然要反抗。王福宝拎着棍棒把大门砸开,一个汉子冲了进去,却被守在里面门口的男丁一刀砍掉了脑袋。这个时候,王福宝才注意到,秀才家其实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里面还有好几个手里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的角色。
北地百姓都会自备一些简单的兵器。除了弓箭之类属于官府严令禁绝。刀枪棍棒家家都有。一番混乱下来,冲是冲进去了,王福宝这边也有六个人倒在了地上,还有好几个人身上挂了彩。不过,秀才的脑袋还是被砍掉,屋子里那些男人也纷纷被杀。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混蛋手忙脚乱。居然朝着秀才娘子喉咙上来了一下。结果,娇滴滴的女子,硬是被砍得血肉模糊,当场气绝。
为首的汉子狠狠骂了一顿。只是可惜归可惜,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从秀才家里搜出来的粮食有好几口袋,还有腌菜和干肉。王福宝分了慢慢一麻袋,还有几块咸盐。一帮子人扛着粮食高高兴兴出了门,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村子里得到消息的人团团围住。还好。王福宝对于应对这种情况很是了解,腿脚也要比其他人利索。他早早扔掉粮食口袋跑到了远处,剩下大汉他们舍不得粮食,被后面追兵赶上来,当场被长矛捅成了筛子。
整整好几天,王福宝都是在担惊受怕中渡过。
这日子的确不是人过的。
也许,还是只有往南走,才有活路吧?
……
历州。威胜营。
吕明涛算是历州军里能力比较出挑的营官。尤其是在这威胜营里,总共八十六个营官。吕明涛无论弓马兵器,还是军阵谋略,都能排得上第一。
按照楚国兵部的建制,历州军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二万人。只是后来西北边防局势告急,历州方面已在要求扩军,这才逐渐增加兵员数量。一直变成现在多达三十万的庞然大物。可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