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多月,这个被称为江陵公园的地方,除了中央祭坛还在修建,里面的道路和亭台楼阁的修缮已经完毕了。各路口的牌坊修建起来,上面的字是孙光宪题的。
王府缩小到了不足以前的十分之一。穿着重甲巡逻的女卫成了老百姓喜欢看的一道风景。公园里巡逻的女卫是骑着马的。不过所有的守卫并没有阻止人们到这里游玩。只是在里面奔跑的大多数都是孩子,因为很多在城外有亲属的人都出城农忙去了。连南平王都带着军队下去抢收,其它人也不好意思留在城里。
有了上一次修荆江大堤的教训,内阁和衙门的人并没有跟着高保融一起出去。该做什么事务的继续做。这也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后海的对面,以前太子府的正殿,只保留了四周的墙体,除了雕花的木刻外,多余部分全部拆除。重新整修和粉刷了后,这里成为一个开放的讲坛。是孙光宪建议为江陵书院保留的,这座正殿不必其它建筑,是花了不少银子的,也就是拆下来别处也用不上。因为正对着后海,所以叫做望海阁。
今天望海阁里人很多,大部分书院的书生都到了,梁夫人带着高继冲坐在讲台的右侧。王婉蓉和带着面纱的耿先生,余老带着余政,聂珍和两个女卫都在这一边。
另一边是李载仁、倪从进、施睿静、王贞范,其中李载仁和王贞范现在是江陵书院的正副院长。
王府给高继冲启蒙,用的老师全部是异人,而不是正规书院出来的经学士。这让江陵书院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当然最担心的其实是文人们的首领孙光宪,无奈孙光宪要处理内阁事务,无暇脱身。所以就安排这一次讲坛,梁夫人自然同意了,总得给书生们一个说法。
耿先生原本不屑于出席,但是王婉蓉说何惧那些读死书的朽木?所以也来了,默默地站在最后面不起眼的地方。
只是这次的讲坛惊动的人太多了,据说梁震也拖着病体在往这边赶,齐己的到来让书院的人精神一震,因为齐己虽然是僧人,但是却以诗书闻名。
这让齐己有些尴尬。这些日子,他原本安心养病,没想到半个月来,每天各寺院方丈造访不断。导致他对江陵城的变化虽有所知,但实在没有精力多想什么。齐己不知道情况,就不能随意加入某个阵营。而且他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和谁辩论。所以带着小沙弥在一角盘腿而坐。
不过台上,已经是王府一方获胜的苗头展现无遗。
原来,从辩论的一开始,王婉容就把辩论的范围和基础定在了蒙学的性质和意义上。几次书院要和她辩论帝王之道,都被她挡回去了。
“蒙学之作,主上的意思是平民之学,下要及村寨。为什么蒙学只教格物?礼记说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也就是说只有先穷尽物理,方能知智。且格物重在实用,使民脱于愚昧,能够更加好,更加快的劳作,生产更多的粮食布匹等等生活必需品。百姓不能皆做官,当习百业。而百业出自格物。”
就是这一句话,奠定了今天辩论书院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之后就是蒙学的课程。
由于蒙学教识字,而不教文理,所以也就不教五经正义。王婉蓉的说法是,你教小孩子也听不懂。文史在于见识的积累,春秋左传史记汉书离百姓生活太遥远,离小孩子的生活更加遥远,他们都接触不到,学起来自然领悟得慢,忘记得快。所以识字就是以一些简要的物品名称,一些简单的语法用字,一些浅显的比如尊师重道、孝道、礼仪、处事交际之道为主。越是简单,小孩子越容易记住。越是繁复,教得再多也没有用处。
小孩子要学的是识字和识物,所以应先教本草,最好是在唐新编本草的基础上,绘制图形,结合实物,这样识物和识字结合起来,自然就学得快,记得牢。除了本草,应以贾思勰《齐民要术》,陆龟蒙《耒耜经》为主。前朝农书如《氾胜之书》和《四民月令》也可以教一点,只是这些书由于年代久远,多散失,且文字晦涩难懂,应该重新编写,配以图画。比如小公子主持绘制撰写的《白叠子种植概要》虽然简易,但是图文并茂,老百姓一看就懂。
知物理,不识数也不行。所以还可以教算经,现存的《算经十书》虽然全,但是往往繁复,所以应该选择其中基础性的知识另编成书。不然会把孩子们教成账房先生,到时候书院都招不到人了。
算经中其实包含了舆图和天文,也要挑选一些。这些都是孩子们平时能够接触到的东西,不怕他们不认识。日月星辰,银河与黄道,总不能视而不见。
光习文,没有好身体也不行,导引太复杂,五禽戏简化即可。长大了也可以当兵,保家卫国。
蒙学就是为了以后各行各业打基础,所以重在综合性强,简单易懂。
“蒙学之作,不是只出书生一种,也要出农艺,出匠人,出大夫,出经济,出将军的人才。方能保证国家兴盛。岂能所有人都学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全场已经被王婉蓉的话语所控制,书院基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齐己早就听说了这位荆南仙女的厉害,没想是如此能言善辩。而且她读书之广,令人叹为观止,要知道很多人一辈子只读一本书而已。比如王贞范就精研春秋,书院的人大多数都在《五经正义》上面打转,这怎么可能和拥有如此渊博的王婉蓉辩论?
齐己听得入神,连周围人群的骚动都忘了。原来梁震被人用软榻抬着来到了观海阁,梁震制止了梁夫人和高继冲下台。而是让人把软榻放在了齐己旁边。
两人其实非常熟悉,只是没想到齐己居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感觉到旁边的动静只是回头看了梁震一眼,如若无物地回头看到台上去了。
而梁震越听越惊讶,这个小女子果然名不虚传。李载仁他们因为无从辩驳而面红耳赤,野医余老也是面露惊讶,而一旁的蒙面女子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倒是高继冲只是窝在梁夫人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吮吸。只是没人注意他现在在干什么而已。
第二十八章 日食()
“千万书籍,皆讲王道。大唐以来,脚夫商贩,强盗寇贼,都能称孤道寡,封赏百官。书中自有黄金屋,都希望在书中博取一个前程。重王道,轻小民。祸乱之本也。”
当王婉容讲完退回去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观海阁的角落里响起了梁震不大的声音。
“世上之人,皆重权谋诡道,都盯着帝王将相。全忘了民,国之本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祖以时,然而早干水溢,则变置社稷。前人之语,声声在耳。可惜。”
梁震向抬他来的两个乡长说:“回去吧,蒙学要办,识字、算学、农艺、本草、匠作、营造上多教一些,这些百姓能用上。诗文与史志略讲一些就可以了,到了书院你们在折腾也不迟。王家的丫头,你不错,我的外孙就交给你了。”
刚刚走出观海阁,天空突然暗下来,凉风习习。园子外面突然发了一声喊:“天狗食日了。”
于是锣鼓喧天。声震于耳。
一干人等走出了观海阁。
“日有食之,妨主也。”
江陵城外,高保融和士兵们都仰头看着天上。太阳渐渐被一团黑影遮住了一角,太阳变成了一弯月牙。地面上原本就潮湿的空气瞬间刮起了阴冷的微风。
“不准鼓噪,日于北,由南侵之。凶兆不在荆州,吾主无事。”王保义骑上马大喝一声,下面的军将一个人一个人地向外传递。田野里原本有些骚动的人们安静了下来,而这种安静正在向四周扩散。
李景威看着日头上的黑影渐渐离开。
“主上,天福八年,日有食之,后晋改元,开运二年,三年,皆日食,后晋主石重贵被契丹执归。四月,太白白昼可见,百姓有仰观者,史弘肇腰斩之。但是天下既然有了变化,岂是人力能够阻止的?今又日食,虽然尚有余光,但北方王气日削。恐怕改换王庭也就在这一两年。”
高保融道:“望气之说,岂是能信的?”
王保义已经赶了回来道:“主上,望气之说虽不可信,却可以利用。怀有异心的人会借此生事,一些忠心的重臣也会因此而动摇其心。而非明主则多疑,祸乱就是这样产生的。北汉主年幼暗弱,朝政为军政大臣把持,郭威郭大人威望日重,文武官员皆服。所以改换朝廷也确实只在这一两年,而此次日食恐怕就是源头。”
高保融为寒风一激,打了一个寒战。好在日光渐盛,阴云散开。天气也变得温暖起来。
“开镰!”远远地各处都催促开镰收割小麦。
“福祸相依,此话还是少传为妙,北汉如果郭威主政,对荆南无益。”高保融心里泛起了一丝犹豫。
王保义和李景威面面相觑。对北汉刘氏是坏事,可是对郭氏却是好事,对北汉是好事,但是对南平国却是坏事。可是天下能分辨大势的人岂止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只是略懂皮毛,难免有星象之士鼓噪,各国恐怕都会因此发生一些事故。
“北汉事缓,南楚事急。楚文昭王废长立幼,楚主马希广生性谨顺,很得民心。但是长兄马希萼不服。数次请分而治之,北汉主劝和不成。就算马希萼本无夺位之心,恐怕难以抵挡左右进言。马希萼既叛,必定归于南唐,或求我主共分楚国。还请主上早作打算。”
“南平与南楚,共归于汉,岂有协助唐攻城略地的道理?历年之秋,契丹必入中原打谷草,往年汉主恐视而不见,但是如果三叛平,必请郭威进行反击。中原各国,均属汉也,内斗而失于外,我鄙视这样的行为。与其内斗,不如准备精兵两千,北上随郭大人击契丹。”高保融瞪了两人一眼。
两个人都愕然。
高保融低声说:“北上击契丹必定没有什么危险,南平国四战之地,岂能久守,如我不能灭楚国,可保楚王马希广,如我北上有功,南下铜绿山也未必不可。如无功,就是取了也保不住。”
王保义和李景威恍然大悟,只是这还是糊涂王爷吗?
高保融笑着说:“此其一也,南平国四战之地,不可久守,必然背朝于汉,外击于敌,方能立国。随军北上,可勘测寻访可居之地,危机之时,有无功,均可求之。南平国尚有一线生机。”
“于此,经营荆州何益?”
高保融沉下脸:“我在其位,谋其政,造福于民。岂能说无用。如果这要是无用,就没有有用的事情了。”
王保义还好,李景威是峡州人,想要放弃故土,是很难割舍的。高保融这么做,可以说在建设地方的同时,留有了无数可能。
“北上击契丹,国仇也,十年之内,三万精兵,就靠诸位了。”高保融容鞠了一躬。
“南平国,屡战屡败,非兵将之过也,实国家贫弱,兵卒忙于建设,少有训练。今只留马步五千,水军三千。北靠汉,南击山蛮,北击匈奴,方是男儿的志向。”
“吾等自当效死。”高保融这几句话是高声说的,四周的兵将这些年被败仗憋屈得够呛,而高保融的这些话算是说到兵将的心里去了。
观海阁,梁震躺在软榻上看着天空。
孙光宪和一干官员已经过来了。江陵城的锣鼓正在迅速平息,已经能够听见各处传来的呼喝声。从高保融那里传出来的命令层层递进,最后才有一个骑兵跑过来传话:“王将军有言:不准鼓噪,日于北,由南侵之。凶兆不在荆州,吾主无事。”
有些惶恐的梁夫人听到高保融没事,松了口气。
“北方王气日削,可惜气运不在南平。”梁震长长地叹了口气。
齐己走过来,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瘤子,人称诗囊。“梁公,依您看,气运在何处?”
梁震还没回答,王婉容倒是笑了:“依我看,气运在天下,在万民,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
梁震消瘦的脸上笑了一下。挥挥手,让人抬着自己回监利去了。
齐己愣愣地站在那里。大势,大势就代表着气运。王小姐说得不错,高保融继位以来,掌握的就是大势,那就是民心。得民心虽然缓,但是却实实在在,你很难动摇。而这些年各寺庙失去的正是民心,有些贪图享受了。
从王府出来的各家寺院退掉田产,退掉山林,可能会得罪那些施主,但是换取的是民心,得到的更加多的老百姓的信仰,虽然老百姓的香火钱微薄,但是总比灭佛来得好。其它的寺院如果不调整,将来面对的恐怕不仅是官府,而是官府主导下的老百姓。除非
齐己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各寺院和依附的世家举兵造反,另立新主。
齐己全身打了一个寒战。南平国本身就是四战之地,地狭人稀,如叛乱,即便是南平国不灭佛,其它国家的大兵将至,到时候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荆州之人,人心都归附于高氏。但是峡州和归州呢?何况高保融继位,并不是没有人有意见,比如峡州刺史高从义,峡州还有一只客军,虽然主将王昭济等滞留北汉不回,但是真要到了谋反的时候,难道不会请回来吗?
齐己哈哈笑了起来。
“归去哉,不如归去。”
王婉蓉笑着问:“大师欲归于何处。”
齐己歪着头看了一眼牵着梁夫人的手的高继冲。带着两个小沙弥一边走一边说:“老朽了,不归养山林何益?”竟然全然不管还有来时的目的。遥遥地传来一首五律。
“乱迸苔钱破,参差出小栏。
层层离锦箨,节节露琅�
直上心终劲,四垂烟渐宽。
欲知含古律,试剪凤箫看。”
第二十九章 危机()
看着高继冲一直默念着齐己和尚临走的那首诗。
梁夫人就奇怪了,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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